不能忘記的人
醫院裡人來人往,蔣青緋排隊拿了藥,薛璨正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擺弄著手指頭,他的手指纖細修長,此刻被他擰成了麻花。
“走吧。”蔣青緋走過去叫他。
薛璨站起身,徑直越過蔣青緋往外走,他在跟蔣青緋鬨脾氣,因為他不想去醫院。每一次帶薛璨去醫院看病都會有這麼一遭,蔣青緋早就習以為常,他跟在薛璨身後,在心裡默默數數:三,二,一……
走在前麵的薛璨忽然停下來了,走廊上很擁擠,站滿了人,護士推著小車很勉強的擠過人群,“讓一下。”
蔣青緋走到薛璨身邊,自然的牽起薛璨的手,這種時候薛璨不會甩開他的手,哪怕再鬨脾氣也會乖順的跟著他走。蔣青緋時常在想,薛璨上輩子一定是隻小貓,陌生人多的地方就會害怕。
從醫院出來,蔣青緋冇有帶薛璨回家,而是把薛璨送去了程小春家,他晚上要和丁偉智出去一趟,給他們的項目拉投資。
程小春早早就等在家樓下,遠遠看見他們踮腳揮手,“這兒!”
薛璨掙脫開蔣青緋的手,這回他用不上蔣青緋了,把人丟的遠遠的,走的飛快,朝程小春的方向大步走過去。不是第一次去程小春家,所以他輕車熟路鑽進了樓門洞,程小春家在二樓,房門敞著,不需要特意上去給他開門。
“怎麼又買這麼多藥啊。”一看見蔣青緋手裡那一兜子藥程小春就發出了驚訝的感歎,“之前不是說情況有好轉,不用吃那麼多的嗎?”
蔣青緋苦笑了下,冇有太多的解釋,程小春聰明著,知道事情怕是要往不好的方向走,乾巴巴的安慰蔣青緋。
“藥先放你這,晚上我來接薛璨一塊拿走。”蔣青緋囑咐道:“還得麻煩你千萬記得幫我看著他吃藥,一定要看見他把藥片嚥下去。”
程小春用力點點頭,他拍了拍胸脯,“放心,包在我身上。”
蔣青緋把藥交給程小春,往外走時回頭看了眼,二樓的燈亮著,模糊的身影站在窗邊,在他回頭時迅速將頭縮了回去。他知道薛璨在看著自己,於是拿出手機給薛璨發訊息,告訴他自己很快就會回來接他。
丁偉智的車就停在路邊,蔣青緋拉開車門坐上副駕駛。
“安全帶繫上。”丁偉智發動車子,瞅了眼蔣青緋,問道:“黑眼圈這麼重,壓力大?”
蔣青緋的頭重重靠在椅背上,煩躁的在口袋裡摸出了一包煙,最近他的煙癮變重了,隻要是薛璨不在身邊的時候他都會連著抽好幾根。
蔣青緋吐出一口煙霧,“煩。”
丁偉智笑了聲,“人活著就是會有各種煩心事嘛,要啥煩惱都冇有,那這人間就是天堂,還有啥意思。”
蔣青緋不作聲,悶頭抽菸,他搖下車窗,風吹進來帶走車廂裡的煙味。
晚宴設在江城最豪華的大酒店,本來蔣青緋他們是冇有機會參加的,但是丁偉智想了個辦法,可以先假裝侍應生混進去,到時候再找機會給潛在投資人講他們準備的項目。
下車前他們換上侍應生的衣服,丁偉智在裡麵有朋友接應,於是他們很順利的混了進去。蔣青緋本來跟在丁偉智身後,中途手裡被人塞了一盤盛滿紅酒的酒杯,經過交談的人群時,會有人伸手從他的盤子裡拿酒。
他成了這場宴會真正的侍應生。
丁偉智不見了身影,資料都在他那裡,蔣青緋環顧四周,想要尋找丁偉智的身影。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為是丁偉智,蔣青緋鬆了口氣。
“你去哪……”
聲音戛然而止,蔣青緋的臉瞬間冷了下來,站在他身後的不是丁偉智,而是許久不見的宋遠追。對方穿著一身高檔西裝,手上端著搖晃的紅酒杯,顯然對方不是像自己一樣裝成侍應生混進來。
“青緋,你……”宋遠追表情有些驚訝的將蔣青緋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他之前還以為蔣青緋和自己一樣是被邀請來赴宴的。很快,他意識到自己的表情很唐突,不禮貌,於是飛快的調整好了神態。
宋遠追的眼神刺激到了蔣青緋的自尊心,他咬緊牙關,冷著眼繞過宋遠追。偏的宋遠追並不識相,緊跟著就追了上來。
“青緋!”
有人要拿盤子裡的酒杯,蔣青緋忙著躲宋遠追並冇有注意到,一個錯開,酒杯就灑了,紅酒灑在女人潔白的裙襬上,像一朵盛開的梅花,伴隨著女人刺耳的尖叫,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過來,以蔣青緋和女人為中心,形成一個並不規整的圓弧。
也是奇了怪,剛纔怎麼也找不到的丁偉智,此刻蔣青緋卻在這樣的混亂的情況下透過層層人群縫隙發現了他的身影,他在拿著他們熬了好幾個大夜做的項目書給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講。丁偉智口才很好,初中的時候學校組織辯論賽,丁偉智一個人就能頂的上一組的人,他有很好的表達能力和對項目絕佳的理解,蔣青緋聽他給自己說過一次,他將他們兩個的心血講的很精彩。可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很不耐煩,多次抬手打斷丁偉智,不知道他說了什麼,丁偉智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有人擋住了縫隙,蔣青緋看不到丁偉智了。被灑了紅酒的女人正不滿的發著牢騷,所有人都在看蔣青緋,蔣青緋又成了被包圍的圓的正中心。他杵在原地,冷眼看著每一個看向他的人。
女人要他賠錢,又輕蔑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說一看他就賠不起。
宋遠追擋在了蔣青緋和女人之間,蔣青緋走神了,不知道宋遠追說了些什麼,女人不但不生氣了,反而喜笑顏開,這事就這麼揭了過去。
指甲鑽進肉裡,蔣青緋彎下腰撿起地上的碎玻璃片,宋遠追去拉他的胳膊,“一會兒我讓人過來收拾吧,你彆紮了手。”
蔣青緋還是將所有的碎片收了起來,他總說薛璨固執,其實自己恐怕比薛璨還要執拗。
碎片丟進垃圾桶,丁偉智還漲紅著一張臉站在男人的旁邊,蔣青緋過去想要將丁偉智拉走,這個不成那就換下一個,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
纔剛走過去,男人原本板著的臉忽然露出了諂媚的笑。顯然不是衝著他們的,蔣青緋微微側身,讓男人臃腫的身形得以經過他們奔向宋遠追。
“遠追,什麼時候回國的,都冇聽你爸爸說起過。”男人拉著宋遠追的手,熱情的和剛纔彷彿是兩個人。
丁偉智垂頭喪氣,對蔣青緋說:“他看不上我們的項目,說我們做了堆狗屎垃圾,冇有人願意看。”
“我們花了那麼多時間精力,付出了多少心血,他說這是狗屎垃圾。”
丁偉智的情緒有些激動起來,蔣青緋當然理解丁偉智的心情,因為這也是他的心血。
男人根本冇有注意到這邊,他一門心思全撲在了宋遠追身上。
眸底是暗潮洶湧,蔣青緋閉了閉眼,嘴角很牽強的扯出個笑,有些人出生就在羅馬,這句話他現在才理解。
“我們走吧。”蔣青緋對丁偉智說道。
丁偉智將資料整整齊齊重新放迴檔案夾中裝進包裡,和蔣青緋一同往外走。
憋悶的很,蔣青緋扯掉那滑稽的領結,路過鏡子時他看了眼自己,可笑又可憐,少年心氣,自尊心在今晚被腳踩在地上碾磨,要用很長的一段時間去消化淡忘。
從酒店出來,外麵正在下著雨,夏日的天總是讓人煩躁,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突然下一場雨。他們冇有帶傘,因為冇有停車位,車子停在離這裡很遠的地方。丁偉智怕雨打濕項目書,將包緊緊護在懷裡。
宋遠追不知道什麼時候追了出來,“青緋,下雨就先彆走了,你先回來,我讓司機送你回去。”
垂在身側的手攥緊成拳,某種情緒就要達到頂點,這時,一輛車停在了路邊,丁偉智拉著蔣青緋遠遠避到了一邊。
車上下來一個婦人,給宋遠追撐傘,蔣青緋他們離的遠,雨幕朦朧,看不清,隻能聽見婦人的說話聲。
“下這麼大雨,你怎麼不打傘站在外麵啊,感冒了怎麼辦?”女人嘴上埋怨著,但手上還是用紙巾幫宋遠追擦臉上的雨水。
蔣青緋遠遠看著,哪怕是看不清,他也能想象到婦人關切的模樣。抬腳想要朝那邊走,丁偉智拽住了他,“快回去吧,這雨越下越大了。”
一步三回頭,直到拐進了另一條街道再也看不見纔不甘心的將頭轉回來。
蔣青緋進門時,薛璨不知道看到什麼好玩的正在嘻嘻笑,眼睛都眯的看不見了。一見到蔣青緋進來,本來是立馬板著臉的,但看見蔣青緋失魂落魄淋成落湯雞的模樣,他的眼睛瞪的圓溜溜,然後跑到蔣青緋麵前,鼻尖一聳一聳的嗅著蔣青緋身上的味道。
雨水摻雜著泥土的味道,但薛璨還是感知到了蔣青緋的傷心。
薛璨的眉毛耷拉下來,不明白蔣青緋怎麼就不開心了。他很體貼的冇再跟蔣青緋鬧彆扭,乖乖跟著蔣青緋回了家。蔣青緋照例先照顧他洗漱,給他熱牛奶,又幫他鋪好溫暖的被窩,用熱毛巾幫他擦臉。做完這些,蔣青緋躺進被窩裡抱住薛璨,下巴埋在薛璨的頸窩,眼皮再也抬不起來。
“青青?”
“我冇事,睡一覺就好了。”
薛璨訥訥的說:“可是你好燙。”
蔣青緋冇有了聲音,薛璨感受到睡衣被什麼濕熱的東西打濕。薛璨想要起來給蔣青緋拿藥,但是纏在腰際的手緊緊抓著他,讓他不能挪動分毫。
“青青……”薛璨有些無措,半截紅伸出來落在蔣青緋的太陽穴上,傻乎乎的想要物理降溫,蒸發散熱。不過顯然是不好用的,他叫著蔣青緋的名字,但蔣青緋似乎燒糊塗了,開始胡言亂語起來。
“我考上了江大,我是第一名……是狀元。我爸很高興,放了好多鞭炮……”
“我還上了報紙,你有冇有看到?”
“我骨折,好痛,從台階上摔下來,你為什麼不來看我。”
“……”
薛璨沉默了,他好像忽然明白了蔣青緋在對誰說。
他想起小時候被綁架,晚上睡覺,他冇睡著,聽見蔣青緋在念著媽媽,才知道看上去冷靜的大哥哥其實也有一點害怕。
薛璨有些恍惚,他其實也察覺到了自己的記憶開始消退,也知道自己現在可能忘掉了什麼很重要的東西,但他想不起來到底忘記什麼了。
也許有一天,他也會把蔣青緋忘記。
薛璨用力閉了閉眼,告訴自己不能忘掉蔣青緋。
因為青青很難過,冇有媽媽,爸爸也有了新家庭,青青隻有自己了。
他不能忘掉青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