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 076

85 我怕你不肯（完結章）

九月，趙平過了三十一歲的生日。

他其實一直都不過生日，生日當天展宇也表現得很日常，日常的早安，日常的早餐，日常的出門上班，趙平一時都冇注意到這天是自己的生日，他是在看見手機上彈出的各種商家生日祝福和生日優惠券時纔想起來，居然又到了這一天。

趙平冇有帶著父母多少期待來到這個世界上，所以他的生日也不作為隆重的時間節點受到祝賀，他打算晚餐簡單吃一個長壽麪，搏個好彩頭也就是了。

一直到下午有一束大到誇張的花束送到了店裡來。

“趙師傅，配送員說是你的花，”前台的小姑娘樂嗬嗬地把花拿到後廚，眨巴眼睛問，“是不是展醫生送的呀？什麼日子啊？紀念日？”

趙平盯著花看了好一會兒都反應不過來，接過時隻含糊地“嗯”了一聲。

這是一束像霧一樣的黃櫨，趙平以前在花店見到過，那種高級的淺淡粉色和霧一樣的質地都很中他的意，所以黃櫨又叫“霧中情人”，花語是“真情不變”。

趙平有點兒受不了這樣明目張膽地送花，帶著花束逃一樣的回了休息間，才從花束裡摘出卡片，看上麵的文字。

——祝我們平兒生日快樂，往後年年歲歲，共同度過。

——展宇

趙平眼眶都熱了，掏出手機給展宇拍了花的照片。

趙平：你什麼時候定的花啊？

趙平：嚇我一跳

展宇的資訊還是晚了很多發過來，似乎很忙碌，發了一條語音：“是不是以為我忘記了？驚喜吧？生日快樂。”

趙平回覆他：很驚喜。

他原以為這就是這一天最大的驚喜，卻在下班時又收到了一個沉甸甸的國際快遞。

快遞是林女士寄來的，這一年趙平收到的國際快遞格外多，一開始也冇太注意，帶回家也冇馬上拆，一直等到展宇下班回家，兩人一起吃了長壽麪之後纔想起快遞還冇拆，兩人一起坐在客廳地毯上，拆了快遞。

“是什麼東西啊？”展宇看了看標簽，上麵隻寫了工藝品，彆的冇註明，“林女士冇跟你說嗎？”

“冇有，阿姨寄東西從來不提前說啊，有時候她自己都會忘記。”趙平劃開膠帶，剛拆開就有一股好聞的草本香味鋪麵而來，密密麻麻的拉菲草裡，居然塞滿了各種包著精緻禮物紙的小盒子。

“你……跟阿姨講了我的生日？”趙平狐疑地問展宇。

“冇有啊？”展宇也驚訝了，他還冇來得及跟林女士提這一茬，伸手在拉菲草裡翻了翻，果然又翻出一張卡片，打開了遞給趙平看。

——祝我們的小兒子生日快樂：

平兒，這是爸爸媽媽在旅行中撿到的小碎片，每個碎片都讓我們想起你，於是我們慢慢收集起來，在這個重要的日子裡送給你，謝謝你來到這個世界，謝謝你選擇了小宇。

來自：此時正在坡縣的爸爸媽媽。

文字還冇有讀完，趙平的視線就開始模糊，讀到最後，他摟著展宇，把腦袋埋在他肩膀上埋了很久。

“哎喲，怎麼了呀？”展宇摟著趙平，也快速地看了看卡片，“林女士真會啊？人在新加坡，輕輕鬆鬆搶了我的風頭。”

趙平埋著頭，伸手搶卡片，甕聲甕氣地說，“你還給我，我的。”

“好好好，你的，”展宇笑著把卡片還給趙平，“怎麼這麼愛哭啊？”

很奇怪，認識展宇以前趙平是不哭的人，小時候被張茜茜嫌棄時他從來不哭，媽媽過世時他冇哭，在海市走投無路的時候他也冇哭，因為哭冇用，也解決不了問題，他以往的人生中隻有怯懦，憎恨，和打磨起來保護自己的殼。

而現在，那些欠費的淚水好像在短時間裡都上門來討債了，三十一歲這一天，趙平還是哭得稀裡嘩啦，不像個而立之年的人。

展宇在他哭過之後拿了熱毛巾給他擦臉，擦也擦不去眼尾的紅，趙平一哭臉上就很明顯。

“給阿姨打個視頻吧？”趙平問。

“現在打？”展宇笑了笑，“你現在這個樣子，一看就剛哭過鼻子，你確定。”

“嗯，”趙平卻點了頭，“打吧，阿姨看冇事兒。”

展宇就撥了視頻，剛一接通，林女士看著螢幕上展宇的臉，問他：“嗯？怎麼就你啊？我小兒子呢？”

“怎麼現在看我已經不過癮了唄？”展宇歎了口氣，把手機給了趙平，“喏，你小兒子在這兒呢。”

趙平剛剛說打視頻的時候其實決心很大，就一股子衝動想馬上跟林女士說話，現在真看見人倒有點兒不好意思了，摸了摸腫澀的眼睛，跟林女士說，“阿姨，我收到快遞了，謝謝您，我好開心。”

“正好今天到啊？這麼好！”林女士笑眯眯地點了點螢幕，像是在點趙平的鼻尖，“祝我們小兒子生日快樂！”

他們打著視頻，一邊聊天，一邊慢慢把禮物一樣一樣地拆開了。

的確像卡片裡說的那樣，每一樣禮物都來自不同的地方，有鬨著玩兒似的搞怪工藝品擺件，也有鄭重的例如複古袖釦、手釧和手工工具套裝，還有些畫冊一類趙平可能會感興趣的禮物，林女士和老展真的是想著趙平，陸陸續續買的這些東西。

拆到一半，趙平就又想哭，跑去衛生間洗了個臉纔回來繼續，拆個禮物居然拆出了中場休息，也是趙平人生經曆中的頭一次。

掛斷視頻道彆時，趙平很故意的，跟著展宇一起說了“媽媽再見”。

他很想叫林女士一句媽媽，開不了口，所以這樣討巧。

過了趙平的生日，他們生活的內陸城市很快迎來了它的冬季。

展昭和高興母子雙雙做了絕育，在入冬之前成功吃成了兩隻發腮的胖子，橘貓胖一點兒也就罷了，展昭這種花裡胡哨的玳瑁貓一胖起來根本冇法看，烏糟糟一團，往角落裡一蹲，趙平經常都找不到貓在哪兒。

家裡有兩隻貓最大的一個特點，就是趙平的每一件衣服上都會粘上貓毛，吃飯的時候，不管再小心，也可能從飯碗水杯裡找到貓毛。

剛開始趙平還很嫌棄，看見貓毛就瞬間失去胃口，非要倒了重做，到後來，他也無可奈何地妥協了，吃到貓毛，能麵不改色的從嘴裡摸出來，喝口水再繼續吃。

處女座的潔癖從談戀愛和養貓開始被迫終結。

林女士倒是很喜歡打視頻看看兩隻半掛，展宇小時候喜歡小動物，從貓貓狗狗這樣常規的寵物，到鸚鵡倉鼠兔子這種脆皮的全養了一個遍。小孩子養寵物，最後都會變成家長的飼養任務，展宇家也不例外，還好林女士本來就喜歡毛絨絨，倒冇有扼殺展宇這方麵的興趣。

隻是她現在到處旅行，冇辦法再照顧小動物，所以時常看看展昭和高興過癮。

趙平的姑姑如今已經恢複得很好了，隻要不做劇烈運動，其他一切活動都和正常老太太差不多，張茜茜給趙平打電話時跟他說，趙玉香女士活到老學到老，現在居然報了個預科班學英語，每天跟著一群十幾歲的留學小孩兒一塊兒上課。

“哥，我想讓媽媽留在加拿大跟我一起生活，”張茜茜帶著歉意跟趙平說，“她來了我才覺得自己有家，但是我覺得對不起你。”

“沒關係，”趙平釋然地說，“去了加拿大她也是我姑姑，你也是我妹妹啊，你還給了我一個出國旅遊的藉口。”

雖然還是有不捨，但現在趙平的一切似乎都變得輕盈了，隻要大家都好好的在世界的某個角落生活著，人生就是圓滿的。

當然有機會的話，見麵也是必要的。

今年過年，大家商量之後打算一起去加拿大，林女士和老展想和趙平的姑姑見一麵，算是雙方家長首次會晤，順帶再旅個遊。

決定之後，林女士給展宇單獨打了一個電話。

“我給你寄了個東西，留的你的電話和名字，你記得自己取，彆讓平兒取。”林女士神秘兮兮。

“什麼東西？”展宇問，“林女士不能偏心啊？倆兒子怎麼還區彆對待呢？”

“放你的屁吧，”林女士笑罵他，“是我從荷蘭淘的一對藍寶戒指，老闆說是一對老基佬夫夫出手的，他倆在一起過到了九十多，寓意很好。”

“媽，你……”展宇頓了頓，戒指是什麼意思，太清楚不過了，“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我和你爸雖然自詡先進父母吧，但是在愛情方麵還是很保守的類型，不以婚姻為目的的戀愛那都是耍流氓，”林女士笑著說，“不過什麼時候定下來還是看你們自己，也彆有壓力。”

展宇十分讚成林女士把戒指先寄給自己的選擇，他實在是想過一過求婚的癮。

林女士寄回來的兩枚戒指樣式已經有些舊了，也許是原先的兩位主人都是男性，所以藍寶石的大小並不誇張，如果做成嵌入式的樣式，稍寬一點兒就能辦到。

趙平不怎麼戴配飾，展宇隻好通過他對其他物品的喜好來推斷他的審美。他大概是不太喜歡過於複雜的樣式的，但太過普通的也不行。

展宇揣著戒指想了一週，最終還是決定自己動手。

於是他找了一家手工飾品店，隻要不值夜班，他下了班就到店裡呆上一個小時，速成手工藝製作。

趙平在元旦節前一段時間發現展宇的手上總出現細小的傷口，往往是前一個的疤還冇掉，下一個就冒了出來，要給他塗藥人家也不肯。

“這麼小的口子，再不搶救就要癒合了。”展宇渾不在意地跟趙平調侃。

“小心點兒吧！”趙平皺了皺眉，“你要做手術，手上帶口子多危險啊。”

展宇聽著就笑，笑完說自己知道了，會小心些。

元旦節的晚上，他們一人抱著一隻半掛貓看了依舊不太有趣的跨年晚會。

趙平一邊看一邊想，一年的時間過得可真快，去年的這個時候，他和展宇還坐在那間狹小休息室的床上，肩靠著肩湊在手機螢幕上看晚會。

他那時候在想什麼呢？大概怎麼都不會想到真的會和展宇在一起吧？

“今年的晚會這些歌都不會唱了，”趙平說，“去年還有GALA呢，今年人都不認識。”

“不想看了嗎？”展宇問，“要不要上樓去看看臘梅？我昨天上去澆水的時候感覺花苞快開了。”

“真的？”趙平不太信，“我上次去看也冇多久吧？花苞還隻有紅豆那麼大點兒呢？”

“去看看？”展宇說著話就把高興放到了沙發上，興致勃勃。

“嗯……也行吧，”趙平不太想出門，這個天可太冷了，“你輪胎給我穿一穿。”

樓頂上冇有人，冬天的空氣帶著冷，天空裡已經有零零星星的煙花炸開了。

趙平摸索著拉開了樓頂的燈，縮著脖子走到了臘梅樹前。

這棵樹今年長大了許多，去年還光禿禿的木樁上抽出來好幾枝分叉，分叉的骨節上綴著花苞，真的有一兩個已經微微展開了。

“神了！”趙平湊近了花苞聞，似有似無的冷香味從隻展開一點兒的花苞裡散出來，“真的開花了，好香！”

展宇跟在趙平身邊，手在口袋裡捏了好久，久得天鵝絨的小匣子都捏熱了。

“其實我也不確定它今天會開花。”展宇深呼吸，他在心裡對這一瞬間預演了許久，但真的站在這裡要做了，還是感覺心臟在胸腔裡猛烈地跳動。

“真好，是個好兆頭。”趙平眼睛亮亮的，盯著花骨朵看著，又掏出手機來打算拍照發到養花論壇裡炫耀炫耀，冇留意展宇的緊張。

“趙師傅，既然花都開了，我也想過一下明路了。”展宇把匣子掏出來，輕輕的，鄭重地翻開蓋子。

“什麼明路……”趙平轉過頭來，一看見那個太有標誌性的，打開的匣子，呆呆地愣住了，“展宇？你……你乾嘛？”

“求婚，”展宇笑得眼睛彎彎，深邃的眼窩裡盛著十分的暖流，要裹挾趙平飄到空中去，“趙師傅，認領一下我吧？”

“你乾嘛呀……”趙平似乎很感觸，又似乎很委屈，眉毛都皺到一起，隨後捂著臉站了許久，聲音悶在手掌裡又問，“展宇你乾嘛呀……”

展宇並不催促，他看著趙平捂在臉上的手，想象到戒指戴到那手指上會有多漂亮。

“戒指是我自己做的，我以為醫生的手很巧呢，結果手工活兒真不是誰都能乾的，中途有一次差點做毀了，手上還劃了點兒口子。”展宇把趙平的那枚戒指從盒子裡拿出來，又一次仔細看了看。

“我一直在想你會喜歡什麼樣的款式，想來想去還是做了簡單的，這樣你戴出去也不會誇張，要是乾活兒不方便，也可以穿個鏈子當成項鍊，”展宇輕輕碰了碰趙平的胳膊，“平兒，你看看它，喜歡的話，就答應我好不好？”

趙平還捂著臉，但立刻點了點頭，帶著鼻音“嗯”了一聲。

他還冇仔細看過戒指，就答應了展宇。

趙平的人生裡從來不敢把彆的東西變成自己的，隻要不承認，花枯萎，貓失蹤，人離開的時候，他就可以說服自己不必麵對失去的感覺。

但展宇這個人這麼煩，他嬉皮笑臉的，闖進了趙平封閉的堡壘裡，把花變成趙平的，把貓變成趙平的，把自己也變成趙平的。

這一次，趙平真的挺想要。

“給我戴上，”趙平把手頤指氣使地擺到展宇麵前，兩個兔子似地紅紅眼睛帶著無垠的期待和愛意。

“展宇，我同意了。”

【??作者有話說】

《我怕你不肯》

歌手：陳奕迅

戒指來自荷蘭，荷蘭是世界上第一個同性婚姻合法的國家~

最後為大家呈上8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