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 053

62 Stay

“……不是，我……”趙平把捏煙的手背到身後，像個做錯事的學生，“展宇。”

喊完展宇的名字，趙平就沉默了，他被捉了個現行，他無話可說。煙順著手臂爬上肩頭，薰得眼睛都睜不開。

展宇等了等，冇等到趙平的後話，重重歎了口氣，抬手摸了摸趙平的肩膀。

“平兒，你不用這麼為難。”展宇說。

展宇聽起來很難過，但他摸在肩膀上的手那麼暖和，他還在安撫趙平。

趙平心裡像被這隻溫暖的手揪了一下。

展宇說完話轉身就走了，推拉門框擋著，趙平看不見他往什麼地方走，瞬間就慌了神，手忙腳亂地在陽台的角落裡找菸灰缸，一邊找一邊喊展宇的名字。

煙杵在菸灰缸裡，趙平從陽台衝回客廳的時候冇注意腳下，每天都過好幾遍的陽台上，他讓門框磕了湳渢一下腳，先是大腳趾鑽心的疼，然後往前撲了一步，膝蓋也撞在了地板上，“咚”的一聲悶響，還好趙平手快抓住了沙發靠背，否則很可能摔個狗吃屎。

這節骨眼兒上趙平已經感覺不出疼痛的程度了，爬起來就接著喊“展宇”，慌慌張張在客廳裡打轉，眼神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到處飄。

趙平摔跤的動靜不算小，展宇很快就從廚房裡出來，先放了杯冒熱氣兒的水在茶幾上，握著趙平的胳膊慢慢把他往沙發上帶。

“摔了？”展宇問。

“冇摔哪兒，”趙平的心跳從猛跳慢慢回落，盯著展宇平靜的臉色找他的情緒，“你彆生氣。”

“我冇生氣，”展宇把趙平按在沙發上坐好，在他麵前蹲下，問他，“摔哪兒了？”

趙平搖搖頭，他暫時不想說話，伸開胳膊就把展宇的肩膀抱住了，頭埋在展宇頸窩裡。

趙平一抱上來，展宇再大的事兒也要往後稍稍。

他剛纔在廚房裡接熱水，在陽台抬手摸趙平肩膀的時候，他就摸一手涼氣。展宇既生氣趙平有憋著不跟自己說，也生氣他半夜跑到陽台上吹冷風抽菸，所以趙平叫他的時候他故意冇出聲，就是想讓趙平也體會一下有話不說是什麼感覺，要知道趙平能急得摔一跟鬥，他再生氣也不能這麼乾了。

他不知道趙平摔到了哪兒，兩個手臂虛虛地圈住他的後背，一下一下順著脊柱捋，趙平身上有明顯的煙味，焦慮地掩住了原本的香味。

趙平在深呼吸，帶著點兒微微的顫。

一直等到趙平的呼吸變得平穩，展宇才溫溫地說，“平兒，讓我看看摔哪兒了。”

趙平鬆開了胳膊，冇哭，兩個眼睛都讓逼紅了，他指了指膝蓋，又指了指腳趾。

展宇在地上盤腿坐了，把趙平的腳放在腿上，褲腳捋上去，檢查他磕了的地方，腳指甲還好，冇淤血，指甲也冇劈，膝蓋上卻紅了一大片，展宇握著腳腕動了動趙平的小腿，問他膝蓋上骨頭疼不疼。

趙平說不疼，抬手摸了摸展宇的眉弓。

“能跟我說說嗎？睡不著的事兒，”展宇的手掌在趙平的膝蓋上輕輕揉著，看著他問，“是暫時不適應親密關係，或者感覺陌生？”

展宇頓了頓，幾乎是小心翼翼地問了最後一個可能，“還是，創傷回憶觸發？”

趙平的房間乍一看很可愛，所有東西的顏色都是溫和的中性色，像練攤兒似的擺開，但這並不太符合對於房間的正常收納，也不符合趙平潔癖的習慣，而趙平對於這些物品位置的改變非常敏感，連抱枕都不能變位置，一定要露出沙發所有的角落，還有他往沙發縫裡看的下意識動作。

展宇儘量避開自己作為伴侶去打探對方過往經曆的角度，三十多歲的人，人人都有自己的經曆，他就想抓住現在，想知道什麼原因讓趙平在自己身邊也睡不踏實。

趙平在聽見“創傷”兩個字的時候，捏在展宇手裡的腳踝肌肉明顯繃了一下，展宇知道，自己說中了。

“能告訴我嗎？”展宇把趙平的褲腿放下來，依然讓他的腳踩在自己腿上，“不管是什麼事兒，我在這兒。”

趙平緩了很久，問展宇，“上次在酒店門口遇到那個人，你還記得嗎？”

“那個假人？”展宇笑了笑，“怎麼不記得，為這事兒還跟我生了好幾天氣，是因為他麼？前男友？”

“我不想跟你說他的，我不知道他算不算……前男友，”提起徐文博時趙平表情很厭惡，說話的速度也慢，要慢慢剖開傷口給在意的人看並不容易，“我害怕的是攝像頭。”

認識徐文博的時候，趙平剛剛在海市酒店做到西點副廚師長，那時候徐文博從彆的酒店跳槽到海市酒店，履曆漂亮，一來就是行政總廚。

他模樣光鮮，也很會做人，見人就三分笑，不到一週的時間，整個廚房從廚師長到清潔工，他都能喊上名字，這其中他似乎格外關注趙平。

原因也很簡單，徐文博空降來的第三天下班後，趙平就在海市最老資格的gay吧裡跟他遇上了。

也是不巧，趙平被圈裡一個失戀的朋友好說歹說地叫去喝酒，說是要靠豔遇來忘記失戀的痛苦。朋友說得可憐，趙平一時心軟，半推半就地去了，轉臉就在gay吧裡跟剛空降來的上司碰了個臉對臉，這種交淺言深的尷尬，趙平不知道第二天上班應該如何應對徐文博。

但徐文博在片刻的怔愣之後很快恢複了風度，他一個人來，在吧檯端著杯馬提尼，隔著好幾桌，舉起來對著趙平淺淺致意。

深夜時，趙平的朋友搭上了一個同樣來找樂子的男人，圈子裡的規矩，有床可上的時候，陪朋友這種事兒都得退讓，趙平獨自離開酒吧時也喝了點兒酒，他酒量淺，站在海市繁華的路口，好半天冇打到車。

就在他等司機接單的時候，一輛晃眼的保時捷停在了麵前，後排的車窗降下來，是徐文博。

“小平師傅，這個時候不好打車吧？”徐文博探頭笑著，看起來單純的關心，冇有一絲嘲諷或曖昧意圖，“我開車來的，叫了代駕，要不要送你一程。”

當真是很誘人的邀請，但趙平往後退了半步，禮貌地婉拒，“打到車了，不好取消。”

趙平說謊了，實際上打車軟件顯示排在前麵的還有79單，但趙平保守著，這種時候，上一輛從gay吧外麵開過的私家車，暗示太過於曖昧。

現在想想趙平當時也是太不深究，一個剛到海市的人，地皮都冇踩熱，怎麼會那麼快就精確的找到這種以“for one night”聞名的吧，還能在遇到同事的時候表現得那麼坦然？

徐文博是老手，趙平根本玩不過他，也許就是趙平當天在路口表現得矜持，反而引起了徐文博的注意。

那天晚上之後，徐文博會特彆留心趙平的工作安排和生活習慣，然後很巧妙地跟趙平合上排班時間，下班時坐同一趟電梯下樓，然後襬弄著手裡的保時捷鑰匙問趙平要不要搭順風車回家。

這種圈人的目的太明顯，趙平不是遲鈍的人，很快就察覺了。

他不太適應，在徐文博第三次邀他搭車時，趁電梯裡隻有兩個人，直接問徐文博是什麼意思。

“我表現得太明顯了嗎？”徐文博拿捏著恰到好處的不好意思，笑眼看著趙平，“小平師傅，我對你挺有好感的，那天你去那家bar，你也是吧？”

趙平盯著徐文博看了一會兒，那一次還是拒絕了搭車。

如果能一直拒絕下去就好了。

趙平那時候冇什麼經曆，趙業明和媽媽還在持續著長期以來的折磨與妥協，他厭惡並迴避著自己的來路，而徐文博將他自己包裝得太像一個完整的美夢。

徐文博追趙平的過程非常順利，順利到趙平很多時候都覺得太過於巧妙，他們總能在同一個時間到休息室泡咖啡，徐文博能在趙平搜尋過某樣零食的第二天就碰巧買好了想讓趙平嚐嚐，在趙平跟助手有小摩擦之後迅速調換人手讓趙平順心，甚至在趙平失眠的時候會正好“想他”了，跟他煲幾個小時的電話粥。

他們很快開始在下班後約會，吃飯看電影，徐文博表現得很理解趙平的慢熱，除了偶爾在散步時拉手，他冇有任何逾越的行為，趙平幾乎放鬆到想要找一間離徐文博家更近的房子，妄想著能獲得一段認真付出的關係。

發現事情不對勁的契機，是某天趙平因為想換租屋而請假時，徐文博打來的一通電話。

他先問了趙平因為什麼原因請假，然後順嘴跟趙平說，“你現在住的房子不是挺好的嗎？坐北朝南的，和安區那邊的房子離酒店雖然近，但價格合適的都是老破小，以後如果一起住的話不方便呀。”

徐文博大概是偶爾忘形，但趙平坐在出租車上，聽得一身冷汗。

“你冇有來過我家，怎麼知道坐北朝南？”趙平儘力穩住自己的聲音，問他，“還有，你怎麼知道我現在要去和安區看房子？”

電話那頭的徐文博難得支吾起來，半天就說出一句“我隻是比較關注你。”

“關注到你能知道我的私人作息，隨時定位我的位置？”懷疑一旦開始，以前冇注意的種種細節與巧合就顯得非常可疑，趙平越想越驚恐，“你在我手機上做了手腳？”

徐文博還要辯解什麼，趙平掛斷了電話，讓司機直接轉了方向去警察局。

事實證明，當你在房間裡看見一隻蟑螂時，整個房間已經存在一千隻甚至更多的蟑螂，警察很快就在趙平手機裡發現了遠程操控程式，從攝像頭到定位，隻要徐文博想，他甚至可以用趙平的微信給自己轉錢。

再查下去，酒店員工休息室，趙平的更衣間櫃子，工作台下麵，都被徐文博安裝了隱藏攝像頭。

最後，警察在趙平家門口也發現了一個攝像頭，正對著趙平門上的密碼鎖。

徐文博被帶到警察局調解室的時候，當著警察的麵還在不停地向趙平表達自己的愛意，請求趙平看在自己隻是一時糊塗的份兒上，接受賠償條件，放自己一馬。

趙平堅決地拒絕了徐文博，看著他示弱時的臉，他隻覺得噁心。

得不到趙平的妥協，徐文博原形畢露。

“趙平你裝什麼清純？你他媽逛gay吧還覺得自己是多乾淨的人？”徐文博瞪著猩紅憤怒的雙眼，極儘羞辱威脅，“你卡裡就那麼點兒錢，和安區像樣的房子你租得起哪裡？你就是一個外地來的打工仔，你覺得你跟我撕得起嗎？你彆天真了，我要是進去了也關不了多久，你又能得到什麼？你以為海市酒店會繼續雇傭一個把同事送進警察局的員工？……你真的這麼絕情？你想讓自己不穿衣服的照片出現在酒店的每個角落嗎……”

徐博文的每一句話都像是陰溝裡漫上來的腐壞臭味，猛烈地捶打在趙平的耳膜上，他推開上來勸解的警察，衝進廁所裡劇烈地嘔吐。

他原本打算死磕到徐文博蹲監獄為止，但那一年也許是趙平犯太歲，很快，媽媽就出事了。

趙平在登上回家的飛機前向酒店發送了離職郵件，出租房裡所有的東西他都不要了，押金和剩下的租金也不要了，也很快換掉了用了快十年的電話卡。

他的神經崩斷了，所以什麼都不要了。

【??作者有話說】

《Stay》

歌手：Rihanna/Mikky Ek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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