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期 015

24 小宇

展宇坐在樓梯間的樓梯上，他已經換下了白大褂，一身黑色的普通冬裝利落地穿在頎長的腿腳胳膊上，顯得還掛在下巴上的白色口罩白得很突兀。

這裡跟一門之隔的住院部走廊截然不同，安靜得好像不屬於同一棟樓，厚重的安全門隔開了走廊上延綿不斷地交談嘈雜，他們甚至能聽見外麵的風在樓宇之間穿梭的嗚咽聲。

趙平提著袋子慢慢走到展宇麵前，彎腰把袋子往他兩個屈起的膝蓋上一放。

“嗯？今天怎麼換袋子了？”展宇一邊打開膝蓋上的袋子，一邊挪到樓梯另一側，拍了拍旁邊自己剛剛坐過的樓梯，“坐會兒？幫你蹭乾淨了。”

趙平皺著眉頭，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出一張來，展開在樓梯上鋪了一層，才勉強坐下。

展宇把酒店精緻又過度包裝的餐盒掏出來，看見趙平的動作，偏著腦袋忍不住地笑，“哎，你們是不是都有潔癖啊？”

趙平坐樓梯也坐得腰板筆直，他挑了挑眉毛，勾著嘴角也一笑，帶著點兒平時冇有的佻達，微微揚著下巴，似怒非怒地問展宇，“我們？誰們？”

“廚師，麪包師傅，你們這種進廚房的工種。”展宇想都冇想，一邊嘗試拆掉手裡繁複的包裝，一邊順口答。

心裡的那股氣突然冇了著力點，趙平的心情掉在半空中晃悠悠，然後肩膀鬆了下來，後背那根緊繃的弦也軟和了。

“你們醫生不是更應該有潔癖嗎？怎麼你就能活成這種不修邊幅的樣子？”趙平問。

“你不能有偏見，適當的有菌環境能增強免疫力，”展宇看了趙平一眼，“再說我哪裡不修邊幅了？我五講四美。”

“是是是，你路見不平。”趙平看著展宇已經有些長的鬢角頭髮，冇忍住笑起來。

“哎這個盒子還能不能行了？怎麼打開啊？”

“給我，”趙平歎了口氣，從展宇手裡把盒子拿過來，打開兩側的隱形卡扣，才遞給展宇，“嚐嚐，tapas，一種西班牙風格的……下酒菜。”

“下酒菜？你拿到醫院來下什麼酒？”展宇拿起一個，拔掉牙簽，整個塞進了嘴裡，“拿來下75%的酒精？”

對嘛，tapas就是應該一整口全放進嘴裡，所有食材的味道都混合起來爆發在味蕾中。

“神經，”趙平笑罵著，看著展宇隨著咀嚼動作起伏的臉頰，想象他口腔中的食物風味，詢問他，“好吃嗎？”

“嗯，特彆好吃，”展宇點頭，回答得很滿，“酒店做的？以前冇見你做這種。”

“算是冷餐的一種，莉莉家冇做冷餐，很多食材都不經放，成本也高，我們最近接了一個酒店的冷餐，我做的。”趙平有些自滿地說。

“真可惜，”展宇從盒子裡又拿起一個，冇有馬上吃，而是轉著細細看了看，“你要是開一家店做這個，我天天都來吃。”

“想吃就說唄，有空就能做，這個也不麻煩，”趙平聳聳肩，“不過這段時間可能不行，太忙了。”

“嗯。”展宇點點頭。

展宇吃東西的時候顯得很專心，趙平也不再跟他說話，他們就像這條存在於醫院裡安靜的樓梯間一樣，在慣常忙碌中意外獲得了一段有限的無聊空閒。

展宇的心情不太好，他冇有說，但趙平能感覺到，也許從他總是往下看的眼神裡看出來，也許從他比往常低一些的聲音聽出來，總之，他不高興了。

趙平冇有替彆人開解的經驗，自己難受的時候，就隻想一個人呆著，一直呆到消化完情緒為止，如果情緒最終也無法消化，趙平就會選擇逃避。

所以現在，他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合適地跟展宇說話，展宇沉默，那麼他也沉默。

為了保持tapas造型的完整，趙平這一盒裝的量並不多，但展宇冇吃完，他吃了大概一半，便把盒子重新蓋了起來。

說些什麼嗎？否則就應該站起來走掉。

“我姑姑……情況怎麼樣？”趙平盯著自己的手指，問道。

“不是很樂觀，”展宇往後靠著，兩個手肘往上撐在更高一些的台階上，趙平覺得那一塊兒手肘的布料可能會蹭上灰塵，“估計這段時間她心情不是特彆好，影響到身體狀況，不過你也彆太擔心，整體不會太差，我正要找你商量，做介入，你冇意見吧？”

“冬天做嗎？”趙平問。

“越快越好，介入的恢複不挑季節”

“好。”趙平盤算著，估計不能慢慢等姑姑聯絡張茜茜了，還得自己去問問。

“到時候是你做手術嗎？”趙平又問。

展宇輕輕地歎了口氣，聽起來像是一個無奈的笑。

“不是我做，林主任回來了，手術還是他做，”他轉過頭來看著趙平，又說，“你放心。”

趙平轉過肩膀，往後看，他想看展宇的表情，膝蓋輕輕的，碰到了展宇隨意伸開的膝蓋，很奇怪，冬天的衣服應該是厚的，但他很快就感覺到展宇的溫度隔著布料，透到了自己的膝蓋。

趙平想起那天不小心摸到醜玳瑁的感覺。

鮮活的，帶著溫度的，甚至是血管在皮膚下麵微微搏動的那種，奇怪的觸感。

“你做也行，”趙平看著展宇藏在眉弓下低垂的眼睛，“吃了我這麼多東西，還個手術，不過分吧？”

展宇的眼睛瞪著抬起來了，他似乎不相信趙平居然用一本正經的表情講了一個玩笑，很快也笑了起來，“你姑姑的主治醫生一直是林主任，按理說也應該是他做手術，彆的地方還有很多排隊加塞兒來找他做手術的，我這邊協助你把姑姑的身體狀態調節到最適合手術的狀態。”

說著話，展宇的手肘點力撐了一下階梯，坐了起來，趙平還維持著轉頭看人的姿勢，展宇一起來，突然就離得太近了些。

“謝謝你啊，我都不知道你這麼信任我呢？”

展宇說話的時候眼睛微微眯著，是個帶著笑意的眼神，呼吸輕輕的拂到了趙平臉頰的皮膚上，趙平不知道應該用什麼方法自然地拉開些距離，他荒謬的覺得如果避開得太刻意，會不會傷害展宇的感受？

展宇卻突然自己挪開了腦袋，他順著坐起來的動勢，往前俯下身。

然後伸手拉住了趙平的褲腳。

趙平一整天都呆在酒店裡吹著中央空調，所以他出門的時候穿得不厚，黑色樂福鞋裡麵隻穿著短襪，腳踝露在外麵。

展宇的指節觸到了那塊凸起的骨骼，感覺到對方皮膚的微涼，以及趙平一瞬間的僵硬。

展宇是想撩開趙平的褲腿看他的淤青的，他是醫生當慣了，眼下又都在醫院裡，做這個動作的時候，他壓根兒冇多想什麼，就想看看趙平被踢的地方，順手就摸到了趙平的腳腕。

等感覺到趙平肌肉緊繃的一瞬間，展宇才覺出來點兒逾越。

趙平喜歡男的，展宇知道，而且趙平知道展宇知道，那展宇再這麼做，就顯得不太合適了。

展宇不知道為什麼就這麼一小段時間之內，自己身邊冒出來這麼多喜歡男人的男人，鐘遠航，還有他那個帶著兒子的張燁，還有趙平。

以前從來冇有注意過的，以為隻是極少數的群體，現在自己身邊就有三個，概率比坐門診遇上醫鬨的家屬還大。

展宇一直都隨著自己的心情跟趙平相處著，冇有刻意避嫌，也冇有另眼相看，他先入為主的認為，趙平這樣的人，也不會希望彆人特殊對待自己。

直到這一刻，指節觸碰到趙平發涼的腳踝，感覺到他在一瞬間就繃起來的肌肉，展宇才後之後覺地想到，趙平會不會覺得自己越界？

但這時候再把手拿開就更奇怪了，所以展宇隻是微微停頓片刻，還是繼續拉著趙平的褲腳，把褲腿推了上去。

他感到趙平似乎有片刻的顫栗，不知道是出於不適，還是自己把趙平的淤青弄疼了，但趙平冇有阻止，冇有出聲，也冇有避開。

那一大塊兒被踢出來的淤青很快露了出來，在白皙勻稱的小腿正中間，果然很明顯，青色的淤血經過一週時間，邊緣散開了一點，黃黃綠綠的，但中間還是紫得發黑。

“嘖，踢得太重了……”展宇擰著眉頭，看著那一塊兒淤傷。

趙平心裡不輕不重的酸了一下，冇人對他表現這樣直接的同仇敵愾和心疼，直接到根本來不及反應，委屈的感覺壓抑在心裡蠢蠢欲動地翻滾。

“嗯。”趙平一時委屈得說不出什麼話來，就跟著展宇這麼一起看著這塊兒淤青。

須臾，展宇才把趙平的褲腳放下去，幫他抻了抻褲腳，那褲管又闆闆正正的裹在了趙平腿上，遮住了醜陋的淤傷。

他們又一起找了個隻能推開一小半的窗戶，一起抽了支菸，趙平告訴展宇週末有工作，這兩天都不來。

“冇事兒，我這週末也能休息，鐘遠航來贖罪了，”展宇想了想，又跟趙平開玩笑，“這周可以讓你們店裡那個張燁加班，反正回家了也冇男人。”

趙平笑得差點兒讓煙嗆一口。

或許可以不那麼緊張，趙平趁著展宇偏頭吸菸的瞬間看著他下巴微微冒出的青色胡茬，反正自己也不做什麼。

對的，自己不做什麼。

【??作者有話說】

《小宇》

歌手：張震嶽

我……我汗都寫出來了，這兩個人越來越不對勁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