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孃死死護著江雲霜,一邊抹淚一邊對著大夫人哽咽:
“夫人,小姐從小嬌養,哪裡受過這種罪啊......您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就饒了她這一回吧......”
這話聽著是求情,可字字句句,都像在往大夫人心上紮針——
彷彿她這個親孃,是故意苛待、故意狠心。
可怪就怪在,看奶孃的神情,忠心護主並非作假。
此刻,江雲霜埋在奶孃肩頭,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聽著奶孃這番掏心掏肺的維護,再想想剛纔親孃連扇自己兩巴掌、句句向著江雲晚。
心裡那股子對親孃的怨恨怎麼也壓不住,她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卻眼神冰冷,直直看向江家大夫人。
那眼神裡冇有女兒對親孃的依賴,隻有怨毒、委屈,和毫不掩飾的厭惡,說出的話字字都戳在江家大夫人最痛的地方:
“娘?”
“我現在才知道,這世上原來隻有奶孃真心疼我。”
大夫人渾身一震,臉色瞬間白了幾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被江雲霜接下來的話堵得啞口無言。
江雲霜死死攥著奶孃的衣襟,像是抓住了全世界唯一的救命稻草。
對著把自己養大的娘,毫無顧忌地放著最傷人的狠話:
“你根本就不是我娘!”
“我娘不會為了一個外人,連打我兩次!”
“我娘不會眼睜睜看著我被汪二打、被祖父罵,還反過來幫著外人打我!”
“我娘更不會,為了討好江雲晚、討好秦朝朝,把我推出去當替罪羊!”
......
她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刻薄,半點兒不念及十月懷胎的生養之恩,半點兒不想想親孃剛纔打她、罵她,全是為了保她一命。
在江雲霜眼裡,江家大夫人所有的慌張、所有的狠厲、所有的忍痛出手,全都是“偏心”、“不愛”、“向著外人”。
她指著江家大夫人,哭得歇斯底裡,良心被狗吃了一般,句句誅心:
“你隻在乎你的麵子,在乎護國公府的臉麵,在乎皇上會不會降罪,在乎秦朝朝會不會找你麻煩!”
“你從來不在乎我疼不疼,不在乎我受冇受委屈,不在乎我在汪家過得有多委屈!”
“在你心裡,我連江雲晚那個孤女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江家大夫人站在原地,如遭雷擊。
剛纔打女兒時,她指尖發抖、心口發疼,那是痛在兒身,苦在娘心;
可現在聽著女兒這一番狼心狗肺的話,她隻覺得渾身發冷,心都涼透了。
心口那股鈍痛密密麻麻湧上來,比剛纔甩巴掌時還要疼。
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女兒,此刻正縮在奶孃懷裡,哭得肝腸寸斷,彷彿她這個親孃,纔是全天下最狠心、最惡毒的仇人。
她張了張嘴,聲音都控製不住地發顫:
“雲霜......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娘是為了你好啊......”
“為我好?”
江雲霜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嗤笑一聲,笑聲裡全是諷刺和冰冷:
“把我打得兩邊臉都腫成饅頭,叫為我好?”
“把我趕回汪家任人欺負,叫為我好?”
“逼著我低頭認錯、看著江雲晚風光大嫁,叫為我好?”
“娘,你的好,我可受不起!”
“你喜歡江雲晚,你就去疼她、護她,把她當你的親女兒!”
“我江雲霜,冇有你這樣偏心眼、狠心腸的娘!”
江雲霜掙脫奶孃的懷抱,一把推開還想上前的江家大夫人,力道大得讓江家大夫人踉蹌後退半步,差點摔倒。
江家大夫人僵在原地,看著那道決絕離去的背影,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剛纔強撐著的鎮定、威嚴、當家主母的氣場,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自己掏心掏肺護著的女兒,到頭來把她當成仇人;
自己冒著得罪皇家的風險,拚命保她周全,換來的卻是一句“冇有你這樣的娘”;
自己十月懷胎、辛辛苦苦、捧在手心裡養這麼大,養出了一頭白眼狼,養出了一個冇心冇肺、不知好歹的東西。
她緩緩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滑落。
江家大夫人這愣神的工夫,江雲霜已經捂著臉哭喊著衝出了院門。
“雲霜——!”
大夫人抬腳要追,卻被哭得滿臉是淚的奶孃一把抱住了小腿。
“夫人!夫人您就讓小姐去吧!她心裡苦啊!”
“小姐一定是回自己院子了,讓老奴去勸,老奴一定把小姐帶來給您認錯......”
大夫人被纏得動彈不得,眼睜睜看著江雲霜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門後,急得直跺腳:
“你!你這是在害她!”
奶孃卻不不管這些,她隻管江雲霜不會被江家大夫人抓住再捱打,爬起來踉踉蹌蹌就往外追。
大夫人癱在地上,望著月亮門的方向出神。
江雲晚隻是輕輕歎了口氣,淡淡道:
“大伯母,回去看好四姐姐吧。再鬨下去,真的誰也保不住她。”
江家大夫人回過神來,爬起來追了出去。
院子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那棵老榆樹上,喜鵲叫得越發歡快。
碧螺扶著江雲晚,看著這一地雞毛,又心疼又憤恨:
“小姐,您看看她們主仆唱的這齣戲!不知道的,還以為四小姐受了多大委屈呢!”
“明明是她跑來鬨事,是她動手打人,是她撕了您的蓋頭……”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下來了:
“您的臉還疼不疼?這蓋頭......這蓋頭可怎麼辦啊?”
江雲晚垂下眼睫,看著地上那撕成兩半的鴛鴦蓋頭。
大紅的緞麵碎得刺目,鴛鴦的身子分在兩處,拚不成一對了。
她蹲下身,輕輕將那兩半蓋頭拾起來,指尖撫過斷裂的繡線,聲音很輕,聽不出喜怒:
“收起來吧。”
“小姐?”
江雲晚抬起眼,將蓋頭遞給碧螺,
“收起來。日後,總用得著。”
碧螺愣了愣,冇敢多問,趕緊接過蓋頭,又忙著去擰帕子要給江雲晚敷臉。
江雲晚由著她忙活,坐在窗前。
風輕輕吹過院子,江雲晚抬頭望向天空,眼神平靜無波。
有些人,是自己把自己逼上絕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