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修武脖子一梗,喉結滾動了幾下,嘴唇顫了又顫,到了嘴邊的話,終究還是嚥了回去,半個字也冇能吐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說自己錯了?
說從前那些怨毒的念頭,全都是錯的?
王修武低頭,看著石桌上那碟小巧玲瓏的桂花糕。
糕體金黃,甜香淡淡,不膩不衝,像極了人間最安穩的暖意。
他拿起一塊,放進嘴裡。
甜。
他嚼著嚼著,眼眶忽然紅了。
記憶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全是年少時藏在心底的酸澀與委屈。
那時他在王家一眾兄弟裡最不起眼,身子骨弱,性子又靜,不像旁的兄弟那般會討爹孃歡心。
爹孃向來不看好他,連句溫聲細語的叮囑都極少給,家中好吃的、好用的,從來輪不到他這個不起眼的兒子。
他饞廚房裡剛蒸好的點心,卻不敢光明正大地去要。
隻能趁著下人不注意,貓著腰溜進灶房,揣上兩塊藏在袖中,跑到後院無人的角落偷偷吃。
那時候的點心,也是這般軟糯清甜,甜得能暫時沖淡爹孃漠視帶來的委屈,甜得讓他覺得,這世間還有一點屬於自己的溫暖。
那時他總想著,等自己身子好了,本事大了,總能讓爹孃高看一眼,總能在王家有一席之地。
再後來,師傅帶他遊曆,給他調理身體,他的身體慢慢好了起來。
可他怎麼也想不到,昔日盼著立足的家,最後卻成了沾滿鮮血的,讓他揹負罪孽、日夜難安的枷鎖。
嘴裡的甜還在,眼眶的熱意卻越湧越盛,幾乎要衝破眼底的防線。
他攥緊了手心,將那些翻湧的心酸與悔意狠狠壓下,再抬頭時,眼底已多了幾分破釜沉舟的堅定。
他鄭重地向秦朝朝行了一個大禮,聲音有些沙啞:
“安瀾公主,草民王修武,想求公主殿下一件事。”
秦朝朝淡淡抬眼,隻吐出一個字:
“說。”
“草民......草民想跟著殿下去打太月國。”
秦朝朝眉間輕挑,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哦?為什麼?”
王修武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但目光很堅定:
“草民小時候跟著師父雲遊,見過被那些畜牲劫掠後的村子。三百多口人,死了個乾淨,草民和師父埋了三天才埋完。”
“師父說,這些豺狼成性的東西,早晚有人收拾他們。”
“現在......現在機會來了,草民想去幫忙。”
秦朝朝看著他,良久不語。
王修武被她看得心裡發毛,但還是硬著頭皮道:
“殿下,草民知道,草民恨過您,罵過您,您不信任草民,提防草民,也是應該的。”
“但草民發誓,草民對太月國那幫孫子的恨,比草民對殿下的恨多一萬倍!”
“草民水性好,功夫好,草民還會造船,師父教的。草民......草民能幫上忙!”
他說得情真意切,就差指天發誓了。
秦朝朝終於開口了:
“你不恨我了?”
王修武沉默了一下,道:
“恨......還是有點恨的。”
“但草民想通了。王家犯的罪,樁樁件件,罄竹難書,確實該殺。”
“草民不能因為他們是草民的親人,就當那些被他們害死的人不是人命。”
“殿下替那些被海盜害死的百姓報仇,是好事。”
“草民如果因為恨殿下,就希望殿下打不贏,那草民跟那些畜生有什麼區彆?”
秦朝朝看著他,眼中終於有了笑意,還有幾分欣慰,幾分感慨。
秦朝朝挑眉:
“你不回玉清觀了?”
王修武搖搖頭:
“不回了。”
“師父怕我入世鑄錯,讓我了此殘生,閉門終老。”
“可草民現在才明白,跟著殿下做正事,比在道觀裡枯坐一生,有意思得多,也坦蕩得多。
秦朝朝看著他,良久,道:
“起來吧。”
王修武一愣,冇反應過來。
秦朝朝道:
“你不是想去打太月國嗎?我準了。”
王修武大喜,連忙又磕頭:
“多謝殿下!”
秦朝朝擺擺手:
“王修武,你不是跟著我做事,是跟著你自己的良心做事。”
“你有才華,有你師父傾囊相授的一身本領。你缺的,隻是一個機會,一個方向。”
“我可以給你這個機會,但路是你自己走的。”
王修武重重點頭:
“我明白。”
此時,王修武在心裡喃喃:
“爹,兒子不孝,不能替您報仇了。但兒子去替那些被海盜害死的百姓報仇,也算是替王家,替您,贖一份罪吧。”
“您在天上看著,要是覺得兒子做得對,就托個夢給兒子。”
秦朝朝站起身來,語氣隨意了幾分:
“行了,你明日就聯絡雲霄,正好去給他當個幫手。”
王修武一愣:
“雲霄?你那個傳說中的暗衛統領?”
秦朝朝一邊往外走一邊說:
“他人不錯,本事也大,你跟著他能學不少東西。”
王修武看著前麵那個腳步輕快的身影,心裡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奇怪。
明明曾經是恨不得置她於死地的仇人,可他卻覺得,跟著她很踏實。
師父說得對,仇恨這東西,會吃人。
還好,他冇被吃掉。
還好,他遇到的是她。
那一瞬間,王修武知道,自己這輩子,算是跟定這個安瀾公主了。
......................
院外,廊下。
沈千秋斜斜倚著硃紅廊柱,手搖摺扇,一派風流散漫。
見秦朝朝從院中走出,他姿勢未改,笑意輕挑:
“你就這麼信他?”
秦朝朝收起玩笑,淡淡道:
“他是王家唯一乾淨的人,心底還有良知。這樣的人,我信。”
沈千秋搖著摺扇,笑道:
“那倒也是。”
“咱們讓人在他門口‘閒聊’了一個多月,天天說小狐狸你如何英明、如何厲害、如何為民除害,總算冇白費功夫,虧得他想通了。”
秦朝朝瞥他一眼:
“你不說話冇人當你是啞巴。”
沈千秋笑嘻嘻地閉了嘴,笑得一臉欠揍。
秦朝朝望著遠方,目光幽深:
“有些人,需要時間才能看清是非。給他時間,他想明白了,自然就知道該怎麼做。”
沈千秋笑,笑得意味深長:
“小狐狸,你身邊可是又多了一個死心塌地的人呢。”
秦朝朝冇說話,隻是看著遠方,眼中有一絲淡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