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禦史話音剛落,立刻又有幾個官員出列附和,個個引經據典。生怕慢了就顯示不出自己有學問大似的。
從三皇五帝的賢德皇後扯到《女誡》,又從《女誡》扯到《禮記》,把“夫為妻綱”、“貞潔烈女”那套理論翻來覆去地炒冷飯。
彷彿秦朝朝那句要為天下受害女子改律的話就要讓大楚天下大亂,禮崩樂壞似的。
就在這幫老古董唾沫星子都快在金鑾殿地磚上彙成小溪的時候,一個年輕官員出列,朗聲道:
“陛下,臣有不同之見。”
這是大理寺少卿徐東明,算是楚凰燁提拔上來的務實派,專治各種“之乎者也”導致的腦殼疼。
徐東明先對龍椅上那位看戲看得正淡定的陛下行了一禮,然後轉向那些激昂地鬍子直翹的守舊派,不緊不慢地說:
“諸位同僚所言,固有古禮可依。然則,律法之設,本為懲惡揚善,安撫黎民。”
“下官近日調閱刑部及地方卷宗,發現因所謂‘失貞’而被迫自儘,或因此被族親逼害致死的女子,每年竟然在錄的都有數十乃至上百起。”
“就說近期發生的幾個被強梁所辱,或遭騙失身的無辜女子,因流言逼迫致死的慘案,還有海城廖氏一案。”
“她們本是受害者,卻要承受最殘酷的後果,甚至搭上性命。”
“而真正作惡的凶徒,還有那些逼迫她們去死的所謂‘維護名節’之人,卻往往逍遙法外,或僅受輕微懲戒。”
“如此律法,是懲惡,還是助惡?是揚善,還是逼善為惡?”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
“安瀾公主所言,或許言辭直白,但其核心,乃是出於仁恕之心,是看到律法在實際施行中對弱者的保護不足,甚至成為加害工具!”
“下官以為,與其空談禮法綱常,不如切實討論,如何完善律例,既能維護風化,又能保護無辜,懲治真凶!這纔是治國安邦的正道!”
徐東明話音剛落,一位禮部官員立刻反駁:
“徐大人,此言差矣!”
“禮法乃國之根基!若因憐憫少數女子便擅改千年規製,豈非因小失大?”
“今日可為女子改律,明日是否可為賤籍改律?長此以往,尊卑上下如何維繫?天下豈不亂套?”
他最後還撇撇嘴,加了句狠的:
“何況,還是由女子牽頭改律,簡直是聞所未聞,成何體統,老祖宗的棺材板都要壓不住了!”
“王大人!”
另一位刑部的張姓官員站了出來,看樣子是個火爆脾氣:
“照你這麼說,那些被賊人毀了清白,回家還要被父兄逼著上吊跳河的女子,就該白死?”
“律法眼睜睜看著她們去死,就是維護尊卑上下了?這他孃的是什麼狗屁道理!啊?”
“我看徐大人說得對,律法不合情理之處,就該改!”
“無論是女子牽頭,還是男子牽頭,有人牽頭就是好事。陛下,臣附議重新審議相關律條!”
這時,毛文淵站了出來:
“陛下,徐大人、張大人說得有理,臣附議!”
人人都知道,毛文淵是右相府未來的掌舵人,代表毛丞相,說話分量自然不同。
他這一表態,立即有不少官員附和:
“臣附議!”
殿內附和之聲剛落,便聽得文官隊伍最前排,傳來一聲極其沉重、極其不滿、彷彿從千年古墓裡飄出來的一聲冷哼:
“哼!”
大家齊刷刷看去,隻見一道身著紫袍、鬚髮皆白的老頭拄著朝笏,顫巍巍卻又帶著一股“老子很不好惹”的氣勢,凜然地踏了出來。
這老頭兒不是彆人,正是當朝太傅、三朝元老俞兆洪,亦是守舊派真正的魁首。
俞兆洪一出來,連躲在珠簾後麵嗑瓜子吃瓜的秦朝朝都忍不住坐直了身子,心裡嘀咕:重頭戲來了。
隻見俞老頭壓根不看旁邊那些“附議”的“小輩”,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直勾勾盯著龍椅上的楚凰燁。
蒼老的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震得整個大殿都靜了幾分:
“陛下,臣請奏!”
楚凰燁麵上不動聲色,輕輕抬手:
“俞太傅但說無妨。”
俞兆洪這才慢慢轉過身,枯瘦的手指點過徐東明、張大人、毛文淵,還有後麵那一串“附議黨”,字字鏗鏘:
“徐少卿、張大人、毛大人,還有諸位附議之臣,你們口口聲聲說仁恕、說情理,可曾想過禮崩則國亂,綱廢則世傾?”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背誦:
“《禮記》有雲,男女有彆,然後父子親;父子親,然後義生;義生,然後禮作。此乃萬世不易之天道!”
“何謂無辜?何謂受害?女子守貞,本是天經地義。”
“縱有不測,亦當以死明誌,方不負家門、不負教化!”
“若依爾等所言,放寬律例,姑息所謂‘失貞’之女。”
“他日民間女子皆不以名節為重,傷風敗俗之事橫行,寡廉鮮恥,何以為家?何以為國?”
他這好大一番上綱上線的話,越說越是激憤,那副痛心疾首的樣子,彷彿已經看到了大楚亡國的景象。
最後把火力集中到了始作俑者秦朝朝的身上,朝笏重重一頓:
“安瀾公主一階女子,本該深居閨閣,安分守己,可她隨口妄言也就罷了。”
“爾等身為朝廷重臣,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不引經據典匡正視聽,反倒附和妖言,動搖國本!”
他拋出了終極“滑坡理論”大招:
“臣敢問一句——今日改貞潔之律,明日廢尊卑之禮,後天是不是連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都要拋諸腦後?”
“長此以往,國將不國!臣俞兆洪,死也不同意擅改祖製、擅壞禮法!”
“還請陛下以江山社稷為重,斥此歪理,正朝綱、明禮法,以安天下士大夫之心!”
這位俞太傅,是當年先皇駕崩前,給幼帝楚凰燁指的幾位托孤老臣之一,楚凰燁平日裡見了他,也得給幾分麵子。
他話音一落,殿左側數十名清流文官齊齊出列,黑壓壓跪了一地,高聲齊呼:
“臣等附俞太傅之言,懇請陛下堅守禮法,不可輕改祖製!”
“請陛下三思,勿因婦人之見亂大楚法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