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懷真剛退下冇多久,書房門又被輕輕叩響。
管家趙福在門外小心翼翼稟報:
“老爺,剛剛左相蘇大人來過。”
趙閣老正煩著呢,聽到“蘇明淵”三個字,眉頭皺得更緊了:
“哦?他這個時候來做什麼?”
“說是有十萬火急的要事求見老爺您。說是......關乎朝局。”
“門房按您之前的吩咐,說您身子不適早歇下了,給擋回去了。”
“蘇相看起來......似乎不太高興。”
趙閣老哼了一聲,
“不高興?他女兒差點把江家丫頭淹死,還當眾咒罵安瀾公主,他這會兒能高興纔怪!”
“哼,我倒是想見,敢見嗎?”
“蘇明淵今夜來訪,必是求救。這風口浪尖上,誰敢沾他的邊?”
“咱們自家這堆爛攤子都還冇收拾明白呢,哪有閒心管他蘇家的破事?”
他歎了口氣:
“他蘇明淵教女無方,惹出這麼大禍,現在知道急了?晚了!”
“蘇家這次,怕是要元氣大傷了。”
趙福不敢接話,躬著身子等吩咐。
蘇明淵沉默片刻,揮了揮手:
“你讓門房都機靈點,最近但凡跟蘇家、跟今晚東城湖那事兒沾邊的人上門,一律說我不見客。”
“誰要是放進來,或者走漏了訊息,仔細他的皮!”
“是,老爺,小的明白。”
趙福連忙應下,
趙閣老歎了口氣,隻覺得心累無比。
自家一個孫子不省心跑去跟朝廷欽犯攪和,一個同僚的女兒又作死惹上了最不能惹的人。這京城,真是冇一天消停!
“對了,”
趙閣老叫住正要退下的趙福,
“懷真那邊,讓他抓緊了。還有,府裡上下都給我把嘴閉嚴實了,尤其是懷霖那孽障跑出去的事,一個字都不許往外漏!”
“是,老爺放心。”
趙福連聲應著,倒退著出了書房,輕輕帶上了門。
書房裡又恢複了安靜,隻剩下燭火偶爾劈啪一聲。
趙閣老身形佝僂,彷彿瞬間又被抽走了幾分精氣神。
靠在太師椅上,望著跳動的燭光,隻覺得這左相的位置,蘇明淵怕是坐不太穩了。
而自己家......唉,但願懷霖那小子千萬彆撞到安瀾公主的人手裡,彆真捅出什麼天大的婁子來。
“多事之秋啊......”
趙閣老望著跳動的燭火,長長歎了口氣。
他走到窗前,望著沉沉夜色,彷彿透過這黑暗,能看到當年長子出征時挺拔的背影,也能看到次孫那雙執拗明亮的眼睛。
“明遠啊......你若在天有靈,就保佑你這不省心的兒子,千萬彆再行差踏錯,給我們趙家,招來滅頂之災啊......”
趙閣老喃喃自語,蒼老的聲音裡滿是憂慮和後怕。
在如今的朝局下,尤其是在涉及到那位深不可測的安瀾公主時,一步踏錯,可能就是萬劫不複。
趙家雖有軍功,但人走茶涼,長子已逝,剩下的兒孫還未真正立起來,實在經不起任何風浪了。
他隻希望,趙家能在這場風波中,平安度過。
....................
玉清觀坐落於南城外的南山山頂上,山高路滑,蘇明淵跌跌撞撞爬上山頂的時候,此時早已閉了觀門,隻有簷角幾盞長明燈在夜風中搖曳,映著古舊的匾額,透著一股出世的冷清。
蘇明淵讓車伕上前叩門,許久,纔有一個睡眼惺忪的小道童拉開一條門縫,看清是蘇明淵,他偶爾會來,道童認得,隻是已有許久未來了。
見他臉色陰沉得可怕,小道童不敢多問,連忙進去通稟。
不多時,觀主玄誠道長親自迎了出來。
玄誠道長年約五旬,鬚髮灰白,麵容清臒,頗有幾分仙風道骨。
見到蘇明淵深夜來訪,且神色不對,他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稽首道:
“無量天尊,蘇相深夜駕臨,想必心有煩憂。請隨貧道入內奉茶。”
蘇明淵勉強還了一禮,跟著玄誠道長進了觀內。
穿過幽靜的庭院,來到後廂一間僻靜的靜室。
室內燃著淡淡的檀香,陳設簡樸,隻有一張簡陋的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
蘇明淵撿了一把椅子落座,玄誠道長親手沏了盞清茶,推到蘇明淵麵前,並未多問,隻是靜靜坐著。
蘇明淵端起茶盞,滾燙的溫度透過瓷壁傳來,卻暖不了他冰涼的手心。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覺得千頭萬緒,無從說起,最終隻是疲憊地歎了口氣。
“道長......你說,這人世間的榮辱興衰,是否真有定數?”
蘇明淵聲音乾澀。
玄誠道長微微一笑:
“相爺心中自有丘壑,何必問貧道?”
“《道德經》有雲,‘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事在人為,亦在天意。”
“順其自然,方能窺見轉機。”
“轉機......”
蘇明淵咀嚼著這兩個字,露出一絲苦笑。他現在隻覺得四麵楚歌,哪裡看得到轉機?
兩人靜坐片刻,蘇明淵心緒難平,便道:
“道長,我想獨自在此靜一靜。”
“相爺請便。貧道就在隔壁廂房,若有需要,喚一聲便是。”
玄誠道長很識趣地起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門。
室內隻剩下蘇明淵一人,檀香嫋嫋,卻無法撫平他心頭的焦躁。
他站起身,在狹小的靜室內來回踱步,腦子裡飛速運轉著各種補救方案,又一個個被推翻。
不知不覺,踱到了窗邊。
靜室的窗戶開向是觀內的一處極為僻靜的後園。
此時園中積雪未完全融化,園中有一小片梅林,枝頭尚有殘梅。
就在蘇明淵隔著窗紙,目光從縫隙中無意識地掃過梅林邊緣時,他的瞳孔驟然一縮!
隻見梅林旁一條被積雪掩蓋大半的小徑上,一個穿著灰色粗佈道袍、身形消瘦的人影,正提著一小桶水,步履有些蹣跚地朝著後園角落的柴房走去。
那人低著頭,側臉在朦朧的光線下看不真切,但那走路的姿態,那略顯單薄卻依稀可辨的輪廓......
蘇明淵的心猛地一跳!
像......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