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朝朝目光掃過醫棚內外一張張或疲憊、或憂慮、或好奇的麵孔,提高了聲音:
“諸位,若有對醫術感興趣,願意多學一點救人之術的,願意多學一些實用的知識,”
“不拘是醫者、藥徒,或是略通藥理的婦人、識字明理之人,皆可去濟安堂報名,逢十之日,皆可來聽。”
她一直都有講學這個打算,隻是事情實在太多,拖到了現在。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陣嗡嗡的議論聲,許多人的眼睛亮了起來。
對於掙紮在生存線上的普通百姓和見識有限的底層醫者來說,有這樣好的機會,這樣實實在在的指望,那是求都求不來的好事。
一個抱著幼兒的婦人怯生生地問:
“公主殿下,俺......俺不識字,也能學嗎?”
“能!”
秦朝朝肯定地回答,
“我會講一些生活中常用的,急救處理等,會畫些簡單的圖,配合著講。”
“比如怎麼給孩子擦身降溫,看圖就能明白大概。關鍵是要動手去做。”
又一個年輕藥徒激動地問:
“公主,小子在藥堂做學徒三年了,也能去聽嗎?不收錢嗎?”
秦朝朝點頭:
“對,不收錢。隻要......”
她瞟了一眼那邊一輛停留了好一陣的馬車,又道:
“隻要是咱們大楚子民真心想學本事救人的,都歡迎。”
“那新買下的屋子,地方還算寬敞。若來的人多,咱們擠著點,或者在院子裡講,生上炭火,總不至於凍著。”
她的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原本隻是圍觀或等待救治的人們,心思活絡了起來。
能免費學到安瀾公主親自教授的救命本事,這是天大的機緣啊!
那老郎中激動不已,他朝著周圍幾個相識的同行拱了拱手:
“諸位,公主殿下如此慷慨授業,實乃杏林之幸,蒼生之福!老朽覺得,咱們也該出份力。”
“但凡那日得空的,不妨也去聽聽,若能幫公主打個下手,或者日後將所學散播開去,也是功德一件!”
有幾個郎中模樣的紛紛點頭應和。
秦朝朝心中欣慰,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就從這小醫棚開始,從這些最實用的知識開始,改變的種子已經播下。
她拍了拍手,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來:
“好了,大家先顧眼前。排隊的鄉親們繼續,傷病情重的優先。”
“想學本事的,記住日期和地點,也幫我給鄰裡鄉親傳個話。”
百姓們激動得嗷嗷直叫,這個安瀾公主有身份、有本事,不光冇有一點架子,還處處為百姓們著想。
百姓們心中感激,跪成一片:
“多謝公主殿下!公主真是活菩薩啊!”
秦朝朝受了這一禮,抬手虛扶:
“諸位請起,醫者父母心,這些本就是該讓更多人知曉的。”
“隻盼各位學了,能幫身邊人,能傳鄰裡間,便是對我最好的謝意了。”
人群陸續起身,秩序卻比先前更井然了些。
那抱孩子的婦人臉上怯意淡去,眼裡多了幾分光;
年輕藥徒興奮地搓著手,與同伴低聲商量著逢十那日如何告假;
幾位郎中撚鬚點頭,彼此交換著讚許的眼神。
醫棚內外,悄然湧動著一股新的生機。
秦朝朝轉身回到棚內,繼續處理傷患。
動作間,她不動聲色地又瞥了一眼那輛停留已久的馬車,那馬車簾子微動,隨即歸於平靜。
源真四郎的馬車剛停下,就被冷月發現了。
秦朝朝心裡冷笑,源真四郎追到這裡來,一定冇安好心。
秦朝朝收回目光,動作依舊乾脆利落。
她帶來的成藥,尤其是治療凍傷、風寒、以及消炎止痛的,在這場雪災裡派上了大用場。
她這邊熱火朝天地救人,在不遠處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裡,一道深沉算計,混雜著驚訝、貪婪和一絲忌憚的目光正複雜地注視著她忙碌的身影。
源真四郎正躲在馬車裡,透過車簾縫隙,暗中觀察秦朝朝這邊的一舉一動。
源真四郎目光緊緊盯著秦朝朝那邊分發出去的一小包一小包的藥劑,還有那被雪萌守著的、不停拿出好東西的臨時倉庫,眼冒精光,有貪婪,有渴望。
行軍打仗,什麼最要命?除了糧食、物資,就是受傷和病痛。
如果能有這種見效快、便於攜帶儲存的藥品,那軍隊的戰鬥力、士氣,以及長途征戰的可持續性,將得到何等提升!
可他並不滿足於成藥,他要的是用之不儘的製藥技術。
火藥配方、醫藥配方,他至少也要弄到一樣。
源真四郎陰陰一笑,轉頭對劉桑道:
“或許,我們可以“請”出這位公主,‘好好’談一談。”
源真四郎話音落下,車內一片沉寂。
劉桑垂下眼,他這次來,要的是秦朝朝的命。
可這個源真四郎口中的“請”和“好好談一談,無疑給他的行動增加了難度。
源真四郎也並未等他回答,目光依舊膠著在遠處那抹忙碌的淡藍色身影上,舌尖緩緩舔過有些乾澀的嘴唇,像是在品嚐一道勢在必得的珍饈。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靠回柔軟的車墊上。
“走吧。”
他淡淡吩咐。
馬車緩緩啟動,碾過積雪,駛離了這片喧囂又充滿生機的場地。
車廂內,源真四郎閉目養神,手指卻無意識地撚動著腰間一枚冰冷的玉佩。
秦朝朝......
這個安瀾公主,比他預想的更有意思,也更有價值。
她的醫術,她的藥劑,她籠絡人心的手段,那份在泥濘災厄中依舊從容堅定的氣度,還有那臨時搭建的、不大卻可以不斷搬出物品的古怪倉庫......
每一樣,都讓他心頭的火焰燃燒得更旺。
那不是欣賞,而是猛獸見到獵物,商人見到奇貨的興奮與佔有慾。
強擄?風險太大。
她畢竟是公主,身邊有侍衛,何況此處是大楚京城。
但......辦法總是有的。是人,便有弱點、有可以被撬動的縫隙。
他得好好想想,耐心等待。
車輪滾滾,駛向他在京城落腳的驛館。
車廂內,貪婪與算計,在寒冬中無聲發酵。
醫棚那邊,秦朝朝似有所覺,再次抬眼望向馬車消失地方,隻看到被馬車壓過的積雪。
她收回目光,繼續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