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鎮國公府,與左相府祠堂的哭鬨慌亂、鼻涕泡截然不同。
鎮國公府裡年前就翻新過,與隔壁的公主府原先堵著的那道月亮門又重新打了開來。
府裡氣氛從容裡透著年節的喜慶,以及某種不動聲色的底氣,一片歲月靜好。
院中積雪已被細心掃至兩旁,露出青石小徑。
廊下掛著嶄新的紅綢宮燈,在清晨微曦與雪光映襯下,柔和生輝。
正屋內,炭火燒得旺旺的,暖意融融。
秦朝陽早早就被楚凰燁招進宮議事了。
江氏正端坐鏡前,由貼身嬤嬤梳理著髮髻。
她今日著的是正經的一品誥命夫人的朝服,深青翟衣,繡紋繁複莊重,通身氣度沉凝。
歲月似乎對她格外眷顧,年近四十的人,眉眼間反而添了幾分歲月沉澱後的沉靜雍容。
周嬤嬤捧來一支赤金點翠的釵子:
“老夫人,您看這支銜珠鳳釵可好?”
江氏端詳片刻,搖了搖頭,從妝匣中另取出一支樣式更古樸些的碧玉簪:
“就這支吧。今日朝朝在,我打扮得太隆重,倒顯得跟自家閨女搶風頭似的。素淨點好。”
正說著,門外傳來脆生生、帶著笑的聲音:
“母親就算簪根樹枝,那也是最好看的國公府老夫人。”
簾子一挑,秦朝朝走了進來。
哎呦喂,這一進來,整個屋子都亮堂了幾分!
她今日顯然也是盛裝出席,但這“盛裝”跟一般貴女小姐們那種滿頭珠翠、層層疊疊的隆重法兒又不一樣。
身上穿著的並非自家準備的衣裳,而是一襲緋紅織金雲錦宮裝,外罩同色繡銀線纏枝蓮紋的鬥篷。
那紅色極正,襯得她膚光勝雪,眉眼愈發清亮逼人。
衣裙剪裁合度,既顯身段又不失端莊,行動間,衣料上暗藏的銀線流光若隱若現,華貴卻不張揚。
最惹眼的是鬥篷邊緣綴著一圈極其罕見的雪狐毛,毛尖瑩白髮亮,蓬鬆柔軟,與她腳邊跟著的兩隻活寶——雪萌和大白相映成趣。
大白和雪萌今日也“盛裝”,脖子上各繫了個大大的、鑲了東珠的紅綢蝴蝶結。
大白如今已有三個多月了,體型大了不少。脖子上除了蝴蝶結,還掛了顆極品夜明珠,走起路來一晃一晃,閃瞎人眼,正是當初北昭怡樂公主身上那顆。
兩隻大貓昂首踱步,頗有幾分“虎仗人勢”的驕傲,尤其是大白,驕傲得尾巴尖兒都快翹到天上去了。
江氏眼睛一亮,起身拉著女兒的手,左看右看,眼中滿是讚歎:
“這身衣裳是昨日宮裡送來的那套?”
“嗯,”
秦朝朝轉了個圈,裙襬綻開一朵緋色的花,
“楚凰燁昨日遣德恩公公親自送來的,我原本嫌太紅,德恩公公說,‘這是皇上親自挑的顏色,安瀾公主著紅,才鎮得住年節場子’,我隻好穿上了。”
她說著,摸了摸領口的雪狐毛:
“這毛也是楚凰燁在北昭親自獵的。”
江氏心中熨帖,又有些感慨。
皇帝對秦家的厚待,對一雙兒女的顧念,總是體現在這些細枝末節處,卻又重若千鈞。
她替女兒理了理鬢角:
“皇上有心了。這衣裳,襯得我們朝朝跟畫兒裡的仙女兒似的,真好看。”
江氏自己也收拾妥當了。周嬤嬤捧來鬥篷為她披上。
這時,雪萌和大白低低“嗷嗚”一聲,四隻亮晶晶的虎眼巴巴地望著秦朝朝,寫滿了“帶我去!帶我去見世麵!”
秦朝朝低頭看看左邊毛茸茸的大腦袋,又瞅瞅右邊圓滾滾的小腦袋,哭笑不得:
“我說二位祖宗,宮宴上人多眼雜,你們倆一起去了,是不是太招搖了點?怕嚇著那些膽小的夫人小姐。”
雪萌不乾了,毛茸茸的大腦袋蹭秦朝朝的手心,粗壯的爪子在地板上拍了拍。
秦朝朝與它心意相通,大致明白這大傢夥的意思。
雪萌在說:
“主人!帶我!必須帶我!我能當坐騎!穩當!霸氣!還能當保鏢!保準讓你風風光光、威風凜凜地進場,比坐那勞什子宮車更有氣勢!”
“至於大白,它還冇長大呢,那身板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抱著累贅,牽著掉價,去了淨添亂!”
秦朝朝樂了:
“雪萌,大白可是你未來的媳婦,你就不怕到時候追妻火葬場?”
“嗷嗚!!!”
大白也炸了毛,雖然體型比雪萌小不少,但氣勢不能輸。
它齜著還冇長全的小乳牙,衝著雪萌不服氣地低吼。
然後畫風一轉,委委屈屈地蹭到秦朝朝腳邊,抱住秦朝朝的腿撒嬌,大意是:
“孃親,彆聽它的,我雖然還不能當坐騎,但我很乖,很聽話,孃親帶上我吧,我想爹爹(楚凰燁)了,我想去看看他嘛~”
好傢夥,這還帶親情攻勢的!
雪萌低頭認慫,好虎不跟媳婦鬥。
“好了好了,都彆吵了!”
秦朝朝被這一大一小吵得一個頭兩個大,趕緊喊停。
兩隻老虎瞬間閉嘴,齊刷刷扭頭看她,眼神那叫一個殷切又期盼,分明在說:
“選我!選我!快選我!”
秦朝朝無奈地蹲下身,先摸摸大白的小腦袋,有摸摸雪萌的大腦袋,
“這樣吧,你倆都彆爭了。先都跟我的車走,乖乖待在車裡。等到了宮裡,人多的地方,我先讓你們去小世界裡自己玩會兒。”
“等人少的時候,再叫你們出來,跟在我身邊,不許亂跑,不許嚇唬人,聽到冇?”
大白和雪萌眼睛又亮了起來,雖然不能全程跟著,但好歹有出場機會,都親昵地拱秦朝朝的手掌。
江氏在一旁看著女兒和兩隻通人性的老虎討價還價,早已忍俊不禁。
笑著搖頭:
“你這丫頭,把它們都慣得不成樣子,這倆活寶都快成精了!”
秦朝朝站起身:
“它們本來就很聰明嘛。母親,咱們走吧。”
說笑間,二人帶著侍女嬤嬤出了陶然居。
一大一小兩隻白虎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腳邊,昂首挺胸,端的是“虎假主威”,氣勢十足。
府門外,秦朝朝的宮車已候著了。
這輛禦賜的安瀾公主宮車,也是昨日同衣服一起送來的。
朱輪華蓋,四角懸著精緻的金鈴,車前垂著明黃色繡雲鳳的帷幔,氣派非常。
拉車的四匹寶馬通體雪白,神駿非凡,安靜地立在雪地裡,與這銀裝素裹的天地幾乎融為一體。
車旁,早就候著幾個穿著體麵、一看就是宮裡有頭臉的太監和護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