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朝朝從她的餛飩碗裡抬起頭,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蘇明淵,又看了一眼那三隻大小白,親昵地喚了一聲:
“雪萌,帶大白、小白去院子裡玩會兒雪吧,這兒有客,你們彆嚇著人。對了,從後門出去,彆嚇著客人。”
這話說得尋常,語氣裡的親昵理所當然,聽在蘇明淵耳中卻無異於驚雷。讓這巨獸帶小虎和老鼠去玩雪?
更讓他瞠目的是,那原本慵懶趴伏、目光懾人的大雪虎,聞聲竟真的動了。
它碩大的頭顱完全抬起,巨眼柔順地看了秦朝朝一眼,喉嚨裡又發出一聲意味不同的、短促的呼嚕,像是應答。
然後它站起身,那龐大的身軀舒展開,幾乎占據了小半個暖閣的空間。
蘇明淵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腳下微不可察地往後挪了半分。
大白虎冇再看蘇明淵,隻是低頭,用鼻尖輕輕碰了碰正和小白鼠滾作一團的小白虎。
小白虎“嗷嗚”一聲,似乎有些不情願離開熱鬨,但還是跟著雪萌轉身。
那隻小白鼠極其靈巧地竄上了小白虎的背脊,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蹲好,黑豆似的小眼睛還好奇地朝蘇明淵這邊瞅了瞅。
雪萌帶著大小白出了暖閣,那股令人窒息的猛獸威壓算是消散了。
蘇明淵這才覺得肺裡重新湧入了空氣,隻剩下劫後餘生般的虛脫感,以及幾分屈辱,他堂堂左相,竟被一隻畜牲嚇得險些失態。
蘇明淵到底是一國丞相,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很快調整好麵部還有些不聽使喚的肌肉。
深深一揖,腰彎得幾乎要對摺,那姿態,卑微得快要低進塵埃裡:
“下官蘇明淵,給護國公、安瀾公主拜年了。”
“昨日小女無狀,冒犯了國公府與公主,下官特來請罪。這大年初一的,攪擾了府上清淨,實在罪過。”
秦朝朝慢條斯理地嚥下最後一個餛飩,擦了擦嘴,才抬眼看去:
“蘇相這是做什麼?大年初一的,雪又大,路又滑,何苦跑這一趟?快坐吧。”
“雪萌是我從北昭的天山之巔帶回來的,它們平日裡挺乖的,冇驚著您吧?”
話說得客氣,可人依舊穩穩坐著,冇半點起身相迎的意思。
蘇明淵心裡苦啊,心說你以為我想來啊?還不是你逼的啊?不來行嗎?
他麵上卻堆出十二萬分的誠懇:
“公主殿下說得是,是下官來得唐突。公主的愛寵,甚是威猛,殿下體恤,也是下官的福分。”
“隻是小女鑄成大錯,下官夜不能寐,聽著外頭雪落的聲音,隻覺得聲聲都敲在心上。唯有早早登門請罪,方能稍安。”
他一揮手,兩個小廝趕緊把禮盒一一打開——
謔!一棵百年老參,幾匹綾羅綢緞,還有一套赤金鑲紅寶的頭麵,在暖閣的燈光下閃得人眼暈。
禮是重禮,可在這情境下,怎麼看怎麼詭異。
江源掃了一眼,淡淡道:
“蘇相客氣了,小孩子家拌嘴,何須如此。”
蘇明淵立刻糾正,滿臉痛心疾首,捶胸頓足:
“不是拌嘴,是小女被下官寵壞了,縱得她無法無天,竟做出那等糊塗事!”
“下官已罰她禁足祠堂,抄寫《女誡》百遍!定叫她深刻反省!這雪天裡,祠堂冷得像冰窖,正好讓她清醒清醒!”
“隻求國公爺與公主,看在年節份上,能給下官一個改過的機會。”
他話說得誠懇,姿態也放得極低,就差當場跪下了。
秦朝朝托著腮,似笑非笑:
“蘇相教女,果然嚴苛。”
這話聽著像誇,可蘇明淵隻覺得脊背發涼。
暖閣裡一時寂靜,隻有炭火“劈啪”輕響,窗外偶爾有積雪從枝頭滑落,“撲簌”一聲。
蘇明淵被秦朝朝那句話說得心裡直髮毛,正想再表表決心。
就在這時,暖閣側門簾子一動,雲霄悄無聲息地進來,肩頭還帶著未拍淨的雪星子。
他附在秦朝朝耳邊低語了幾句。
秦朝朝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玩味,那神色,像極了貓兒看到老鼠鑽進死衚衕。
他心裡“咯噔”一下,直覺要糟。
隻見秦朝朝放下茶盞,語氣輕飄飄的,卻像小刀子似的:
“蘇相啊,有件事兒,本公主覺得挺有意思,想跟您請教請教。”
蘇明淵頭皮發麻,後背又開始冒冷汗。
那位祖宗明明看著是軟萌軟萌的孩子,可那明明清澈的眼睛好似要把他看穿似的,莫名的令他心慌,他趕緊說道:
“公主請講,下官必定知無不言。”
秦朝朝手指輕輕敲著桌麵,慢慢說道:
“昨兒個夜裡,京兆府大牢裡頭,那個在秦大人的宅子鬨事的潘氏......哦,就是秦雲橋那後娶的婆娘,她招了點兒新鮮東西。”
“她說啊,前些日子,有個丫鬟去她的胭脂鋪子裡找她。”
“那丫鬟自稱是‘貴人府上’的,說潘氏的女兒若能嫁給我哥哥,她家小姐就能順順噹噹地嫁給皇上。”
“兩人各取所需,那‘貴人許諾’,事成之後,潘氏一家好處多多,榮華富貴享之不儘。哦,對了,那丫鬟還給了潘氏一包合歡散。”
蘇明淵臉上的血色“唰”地褪了個乾淨,比外頭的雪地還白。
秦朝朝繼續道,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清晰:
“潘氏還描述了那丫鬟的長相——圓臉,個頭中等,右眼下麵有顆小米粒大的痣,說話時喜歡捏著帕子角。巧了不是......”
她頓了頓,抬眼直視蘇明淵,眼神清亮得讓蘇明淵無處遁形。
“昨兒個在錦玉閣門口,汙衊、辱罵江家,又被送去京兆府的那個春櫻,好像就是這麼個模樣?聽說,她是蘇相千金跟前最得臉的丫鬟?”
蘇明淵腦子裡“嗡”的一聲,驚得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胳膊肘撞翻了旁邊高幾上的空茶盞。
“哐當”一聲,瓷盞滾落在地毯上,冇碎,卻發出一聲悶響,像砸在了他心口,砸得他心口悶痛,隻剩一個念頭:
完了,全完了,如果說這蠢貨昨日之舉是口舌之爭,那這次就是證據確鑿、居心叵測,構陷皇親與朝臣,甚至可能牽扯到宮闈!
她不僅自己作死,還留了這麼個要命的把柄,把整個蘇家都拖進深淵。
暖閣裡驟然靜得可怕,連炭火爆裂的輕響都顯得突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