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的視線掃過下麵那一張張或躲閃、或麻木、或無奈的臉。
兵部那位,低著頭研究自己的鞋尖,好像能看出花來;
禮部那位老大爺乾脆閉目養神,進入“與我無瓜”狀態,彷彿入定。
幾個年輕點的,恨不得變成壁畫貼在柱子上。
太後被氣笑了:
“哀家看這金鑾殿上,站著的不是北昭的棟梁,是一群等著房子塌了,好各自撿瓦片的朽木!”
她順手抄起桌上的奏章,也冇瞄準,就那麼往下一掄。
“嘩啦!”
“啪”的一聲悶響,奏章英勇就義,白花花的紙頁飛得到處都是。
太後的嗓門更大:
“先王在時,你們個個忠肝義膽,諫言時聲震屋瓦!”
“如今國難當頭,要你們出謀劃策,要你們擔起責任,你們就啞了?聾了?骨頭都軟成泥了?!”
新王想開口,卻被太後一個淩厲的眼刀子給瞪了回去。手指頭都快要點到下麵那些烏紗帽了:
“糧草短缺,軍心渙散,民心背離......這些還用你們來告訴哀家?”
“哀家問的是‘策’!是法子!哪怕是一絲光亮,一條縫!可你們倒好,你們給了什麼?給了哀家一殿的死氣沉沉!”
錢尚書還在那抽抽搭搭:
“臣......臣罪該萬死......”
太後冇好氣地截斷:
“你是該死!可殺了你,殺了你們,就能讓南楚的鐵蹄退後半步嗎?!”
殿裡又是一陣死寂,就剩太後氣得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鎮國老將軍終於抬了抬眼,嘴角扯動了一下,終究還是歸於一片沉寂的疲憊。
那神情好像在說:
“太後您說得都對,可然後呢?您老倒是給拿點錢啊?”
這無聲的“然後呢”,徹底把太後最後那點耐心給整冇了,一嗓子嚎了出來:
“滾。”
大夥一愣,紛紛抬頭。
太後一揮袖子,指著丞相、鎮國將軍及一眾大臣咆哮:
“哀家說,都滾出去!”
“統統給哀家滾出金鑾殿!既然無話可說,無策可獻,就彆在這裡礙眼!”
“好好看看你們頭頂的天,還是不是北昭的天!看看你們腳下的地,還能站幾天!”
新王見太後氣得眼珠子都突出來了,弱弱地開口:
“母後......”
太後感到一陣心累,緩緩閉上眼睛。
老丞相朝新皇和太後作了個揖,率先退了出去。
鎮國將軍嘴唇嚅動了幾下,最終也隻是轉身朝殿外走去。
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第三個......文武百官如蒙大赦,一個個低著頭,靜悄悄地“滾”了出去。
生怕走慢了,新王又想起誰來單獨“聊聊”,誅了誰的九族。
其實鎮國老將軍心裡苦啊。
他一生忠義,腦子裡根深蒂固的就是“忠君愛國”,哪怕皇帝是個糊塗蛋,他也覺得食君之祿擔君之憂,該拚命的時候絕不能含糊。
可這次,他是真冇轍了。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這巧將軍也難帶無餉之兵啊!
更讓他心裡不是滋味的是,他聽見傳聞,就偷偷派親兵出去打聽過。
好傢夥,南楚軍隊所到之處,百姓非但不逃,反而簞食壺漿。
那個騎著白虎到處發糧施藥救人的女子,是南楚的公主,還是南楚皇帝的未婚妻。
老百姓提起“南楚皇帝”那叫一個感恩戴德!
南楚皇室都能如此親民愛民,可再看看北昭王室在做什麼?
在甩鍋、在享樂、在夜夜笙歌......加稅、盤剝、內鬥、杖斃忠臣、誅九族......最後連軍餉都發不出了。
這些日子,老將軍每天夜裡都睡不著,在院子裡望天,心裡那個天人交戰啊:
“忠?我倒是想忠!可這君,他值得我忠嗎?帶著兄弟們餓著肚子去送死,這叫忠嗎?”
“再看看那些百姓,他們做錯了什麼?憑什麼要跟著這樣的朝廷一起陪葬?”
“北昭,是真的冇救了啊。根子都爛透了!”
“或許,換個皇帝,對百姓來說,反而是件好事?”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的時候,把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看著天上那彎冷月,再想想沿途聽到的,和親兵打聽到的,關於南楚境內百姓安居樂業的傳聞,以及楚凰燁嚴明的軍紀。
老將軍心裡那根名為“愚忠”的弦,啪嗒,鬆了。
老將軍歎了口氣:
“為了滿城百姓,為了手下兒郎不做無謂犧牲......老夫背個罵名又何妨!”
與此同時,錢有財錢尚書也在進行激烈的思想鬥爭。
他倒冇老將軍那麼多忠君節操,他主要是怕死,以及憋屈。
“老子當這戶部尚書,天天被罵得跟三孫子似的,一文錢好處冇撈著,還得自掏腰包、背黑鍋!”
“國庫空了怪我咯?先王修陵墓花錢如流水的時候怎麼不說?王後......哦不,太後她孃家貪墨的時候怎麼不管?”
“現在好了,國庫被偷了個精光,鍋全甩我頭上!”
“國庫一個銅板冇有,要我拿錢拿糧,我就是賣了老婆兒子,也拿不出這麼多錢啊!”
“就是我傾家蕩產,南楚打過來,第一個砍的說不定就是我這‘無能’的戶部尚書!”
“與其等著被昏君母子推出去頂罪,不如老子自己找條活路,為了自個兒能多活兩年!”
於是,鎮國老將軍和錢有財,不約而同地帶著自己的投名狀,在城門口相遇了。
老將軍開門見山:
“錢胖子,彆裝了,你是不是也想......”
錢尚書趕緊捂住他的嘴,小眼睛警惕地四下亂瞄:
“老將軍慎言!我這是......這是去南楚大營考察,對,考察,深度考察敵營管理模式。”
老將軍拍開他的手,一臉不屑:
“拉倒吧你,就你那點小心思,跟禿子頭上的虱子一樣明擺著。一起?”
錢尚書搓著手,臉上露出這些天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一起一起!有個照應,路上還能互相證明咱不是去當間諜,是真心棄暗投明!”
於是,這二人直接打開皇城大門,迎接楚凰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