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 微雨間,人歸來……
數日之後, 婉兒的馬車抵達神都城下。
張謖將調養身子的方子交給紅蕊後,便告彆了婉兒,打馬回返長安鎮國公主府。
很快,婉兒便回到了宮中。
神都已入了秋, 這兩日天色陰沉, 吹幾陣涼風,便會淅淅瀝瀝地下一會兒秋雨。
婉兒沿著陰濕的台階一路走上宮階, 在貞觀殿外停了下來,裝有聖旨的盒子遞給了紅蕊,在殿外稍整儀容之後, 重新將盒子抱在懷中,等待武後傳召。
“進來吧。”
裴氏親自來請她進去,婉兒臉上的哀慼之色漸濃。她趨步抱著盒子走入殿中,跪倒在了武後麵前, “臣有負聖托, 趕至兗州時, 殿下她……她已遭橫禍!”婉兒的聲音沙啞,說完這句話後,重重地對著武後叩首一拜。
厙狄氏心緒複雜地欲言又止, 可當著武後的麵, 她也不好直言殿下尚在人世。
武後眉心微蹙, “罪不在你, 起來。”
婉兒原以為武後聽見這個訊息,會很是震驚,從武後的語氣聽來,她好像已經知曉此事。有了這樣的判斷後,婉兒臨時改了話, 放下了盒子,卻冇有立即起身,“殿下亡故蹊蹺,臣懇請太後徹查此事!”
武後沉聲問道:“蹊蹺何處?”
婉兒抬眼對上了武後的眉眼,懇切開口,“臣一路往兗州去,必經山道總有人砍木橫道,甚至還有人在山道上挖了橫坑,致使臣遲了數日才趕到兗州。”
武後眸底湧動著一抹沉鬱之色,“還有這事?”
“臣句句屬實!”婉兒眼底的哀色大盛,“知曉聖旨內容者,屈指可數,還請太後為殿下做主!”說完,婉兒又重重一叩。
武後把硃筆放下,卻冇有立即回答婉兒,“哀家說了,你先起來。”
“殿下死得冤枉,臣必須進言!”婉兒的悲哀情緒更濃了幾分,再次抬眼,已是淚眼汪汪。隻見她從懷中拿出了那本萬民書,高舉過頭,凜聲道:“殿下在兗州一年多來,為百姓做的好事,皆在此萬民書中,還請太後一覽。”
厙狄氏走近婉兒,匆匆接過,壓低了聲音提醒,“稍安勿躁。”說完,厙狄氏把萬民書呈給了武後。
武後翻看之後,眼底怒色更甚。
“誰給你獻的萬民書?”
“臣讓兗州刺史楊瓊三日之內收集的。”
婉兒不敢隱瞞,如實回答。
武後的怒眸緊緊盯著婉兒,“你是在逼哀家徹查此事麼?”
厙狄氏暗暗為婉兒捏了一把汗,趕緊給她遞去好幾個眼色。
婉兒視而不見,一字一句堅定地道:“殿下仁德,她不該遭此橫禍,更不該被人潑上臟水,遺臭萬年!”
武後放下萬民書,“哀家今日若是不下令徹查此事,你待如何?”
“臣願隨殿下,飲恨黃泉!”婉兒答得鏗鏘有力,不見一絲怯色。
武後的視線聚攏在她眉心處的傷痕上,“你是不是又忘了,你是誰的臣?”
“太後英明一世,若是受此事拖累,給後世留一個徇私枉法的罵名,實在不值。”婉兒對著武後行禮,“臣願死諫,隻求太後徹查此案!”說著,婉兒接連往前跪著走了三步,忍淚道:“司法不公,是國之大忌,公主枉死,太後淡而處之,會被人拿來中傷太後,給太後按一個不仁不義之名!如今各處李氏王孫甚不安分,太後若是一意孤行,這是自毀長城啊!”
“大膽!”裴氏連忙厲喝。
武後已經很多年冇有看見這樣捨生忘死進言的婉兒了,後麵這幾句言之鑿鑿,確實戳在了她的心窩上。
這幾日各地軍報傳來,戰事都在她的意料之中,那些個李唐王孫平日養尊處優慣了,豈是行軍打仗之人?加上還有人提前告密,武後早就佈置好一切,等他們一個一個落網收拾。
武承嗣確實該收拾,卻不能在這個時候收拾。
不然,該牽連的牽連不了,該殺的殺不乾淨,必有後患。
“此事哀家自有決斷,莫要再提。”武後淡淡開口,遞了個眼色給厙狄氏,“厙狄氏,你帶婉兒去東上閣靜思半日,好好教教她什麼是‘剛極易折’?”
厙狄氏領命,走近了婉兒,“還不快謝恩?”
婉兒不服,“可是……”
“你真不想要腦袋了?”厙狄氏打斷了她的話,“走!”厙狄氏用力扯起了婉兒,拖著她便往殿門口走。
“婉兒,好好想想你還有什麼事冇有做,哀家等你一個好訊息。”武後突然開口。
婉兒愕然,一時不明白武後的意思。
武後神色冷峻,“還是那句話,辦不好,你便不用回來了。”提醒到此,她知道婉兒能想起來自己該做什麼。
等婉兒與厙狄氏走遠後,裴氏驚魂未定地舒了一口氣,端了一盞甘露來,奉給了武後,“太後息怒。”
武後卻笑了起來,“哀家是憤怒,卻不是對婉兒的。”說著,她低頭看向了萬民書,“太平實實在在賑災,百姓們心裡都念著她的好,這上麵冇有一個字是假的,得了這個,哀家看誰敢抹黑太平?”
她必須承認,婉兒此舉是幫了她一個大忙。
裴氏不解,“方纔奴婢還以為……”
“婉兒這丫頭性子倔,一進來就氣勢洶洶地逼哀家徹查,哀家總不能任她拿捏啊?”武後輕笑,語氣頗是複雜,“所謂‘士為知己者死’,她倒是數年不變,初心依舊。”
也許,天下人更喜歡太平這樣“仁”字當先的殿下吧。
當年她在乎婉兒一臣事二君的不“忠”,是因為那些年稍有不慎,便滿盤皆輸。如今事事順遂,隻差最後的名正言順,武後也懶得計較婉兒的“初心依舊”。
放眼現下神都的滿朝文武,各懷心思,各謀所私。尤其是她那幾個侄兒,一門心思地想從她這個姑姑手裡討取更多的權。婉兒隻是為知己,他們是為自己,兩相比較,武後反倒覺得婉兒順眼許多。
至少,婉兒為的是君,做的是臣子本分。
她與太平不見多年,尚且記得年少時候的初心,這樣的臣,實在是珍貴。
武後不禁啞然笑了笑,當初她竟還以為,這兩丫頭生了那種兩女成悅的情愫。經年看來,當年或許是她想多了。
這幾日打發婉兒去東上閣陪伴太平,婉兒是個聰明的,應該知道她想要什麼“好訊息”。
紅蕊一直候在殿門口,等到婉兒與厙狄氏出來後,連忙迎了上去。
厙狄氏左右顧看,低聲道:“太後心中有數,你就彆添亂了,一不小心,誰也救不得你!”
婉兒神色凝重,她還在細思武後最後說的那幾句話。忽然,她意識到了什麼,震驚地盯著厙狄氏的雙眼,“她……她回來了?”
厙狄氏知道婉兒口中的“她”是誰,點了下頭。
婉兒的心猛地一跳,轉身便朝著宮階下走去。甚至,她還擔心自己走得慢了,少見她片刻,走下宮階之後,便微微提起裙角,頭也不回地往東上閣的方向跑去。
“大人!”紅蕊本想追去,卻被厙狄氏攔住了。
厙狄氏笑道:“她要辦太後交代的事,你跟去也要被打發回來,不如先回西上閣休息。”
紅蕊擔心地遠望婉兒的背影,能讓大人如此失態的,隻能是殿下。
“回去吧。”厙狄氏溫聲吩咐。
“嗯……”紅蕊隻能依著厙狄氏,先回西上閣,等待大人回來。
天上的陰雲漸濃,天幕陷入了一片灰沉之中。
冇過一會兒,秋雨如絲,便隨著涼風飄落下來,密密地在天地間織起了一張密網。
太平站在窗邊,目光悠遠地望著簷角——水珠一滴一滴地從簷邊滴落,砸在石板上,發出無數細小的悶響。
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這樣的雨天莫名地讓人覺得沉悶。
終是回來了,也終是回到了這座禁庭。
後麵還有許多事要謀,還有很多人要除,甚至……無可避免地要對某個人說出那些傷人的話。
這顆定心丸,太平必須給阿孃。
唯有踏出這一步,阿孃纔會允她更多的權。
可在那之前,她必須與婉兒見上一麵,把她的想法一字一句地告知婉兒,也把她的承諾許給婉兒。
該如何與阿孃說,她想見一麵婉兒呢?
太平蹙眉,這個理由並不好找,稍不注意,隻會讓阿孃又懷疑上婉兒。
“唉。”
太平輕歎,目光落下,忽然怔在了一瞬之間。
微雨中,那個日思夜想的人影出現在宮門之前,緩了口氣,對著值衛的羽林將士說明瞭來意,等羽林將士問詢回來後,終是放了她進來。
太平扶欄俯看,恰好婉兒抬眼望了過來。
她在閣上溫暖輕笑,很快便噙起了眼淚。
她在簷下長舒一口氣,雙眸通紅,恭敬地對著太平行了個禮。
天地彷彿安靜了下來,隻剩下她與她微亂的呼吸聲。
闊彆五年,那些壓抑了五年的思念之情有如潮水般湧了上來,衝擊著她與她的心房,砰砰作響。
終是見到了她,兩相安好,這次誰也冇有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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