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頰睬頭儼sCvH肛敦 080

作者:婉兒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5:52:06

.請旨 離彆之始

天子駕崩, 國喪開啟。

小斂之後,太子李顯在帝奠前即位,當日,殿中王公貴族臨哭不休, 殿外百官哀嚎如潮, 整個紫微城陷入了愁雲慘淡之中。

新帝跪在最前麵,扶棺哭得最慘, 不過片刻便幾欲窒息。若不是身側的韋灩及時攙扶, 隻怕要兩眼一瞪,暈厥當地。

太平冷眼看著三哥與韋灩的哭嚎,真是假,她早有決斷。此時她著素服跪在殿上,眼圈通紅,眼淚卻一顆也滴不下來。她記得父皇臨終時, 還緊緊地握著她的手, 一動不動地望著她。他隻期待他最後的這把刀, 可以擋住媚孃的野心。

隻是,她註定要讓父皇失望了。

阿孃治下的大周,是世上最珍貴的紅妝時代。太平自忖, 絕不能成為阿孃稱帝路上的絆腳石, 所以她必須先避開洛陽的一切, 不可在洛陽多做停留。

想到這裡, 太平在視線中找尋阿孃的蹤跡,這才發現阿孃並不在殿上。

於武後而言,這幾日尤為關鍵。裴炎是李治最後指定的顧命大臣,新帝資質愚鈍,他擔心新帝無法穩住朝局, 便與武後合謀,以新帝尚未正式登基為由,宣佈在先帝喪儀完成之前,軍國大事先由太後決斷。

武後先是依照遺詔所言,下旨加封了李唐宗室,大肆安撫。隨後加強軍備,命程務挺與張虔勖執掌左右羽林軍,穩定東都。當夜,她又想到了不安之處,當即下旨,將自己的心腹派往幷州、益州、荊州、揚州當大都督,以安地方。等外事稍安後,她便開始整頓朝臣。動不了的便留任西京長安,動得了的便明升暗降,把自己的心腹官員再提拔幾個起來,最後作為回禮,她任命了裴炎做中書令。

裴炎得了實權,每次武後與宰相們開會,皆由裴炎主持。彼時,他已算是萬人之上的宰相之首。

短短二十七日,李治的喪儀完成之日,武後的佈局也完成得七七八八。

正月初一,武後退居徽猷殿,李顯改元嗣聖,正式親政,於貞觀殿召見眾臣。

這是李顯作為新帝第一次上朝,也是第一次正式接受百官山呼萬歲。武後垂簾在後,隻是旁聽政事,不再像當初那樣二聖並坐。

百官跪拜之後,李顯端著架子說了“平身”二字後,隻覺激動不已。如今他獨坐龍椅之上,穿的是龍袍,戴的是龍冠,大局已定,他迫不及待地想頒佈他想了許久的詔令。

“陛下,公主在殿外求見。”

李顯才清了下喉嚨,便聽見內侍入殿稟告。

太平來得正是時候!

李顯本就想當殿頒佈詔令,如今太平來了,一併說了便是。

“宣!”

隔著垂簾,武後遠遠看著太平身穿素衣,徐徐走入大殿。這幾日她顧不得太平,今日太平突然上殿,也不知為的是什麼。武後猜不準太平,隻得掀起垂簾,看向裴炎。

恰好裴炎也不知公主來此是什麼意思,也往武後這邊看來。

兩人交換了眼神,不必言語,裴炎便猜到了武後的意思。倘若公主今日在殿上妄語,他便打斷公主的話,以公主哀父情切、神智已亂為由,命禁衛將她帶出貞觀殿。

“臣拜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太平素白色的長裙迆在身後,妝容淡雅,今日一言一行,皆是皇家風範。

“免禮。”李顯含笑看著太平,“皇妹來得正好,朕正要宣旨。”

“陛下,臣請隨先皇靈柩回返長安。”太平不給李顯宣詔的機會,在這個時候,她絕不能讓類似公主參政的詔令當著百官念出來。

李顯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你……怎麼突然……”李顯正值用人之際,這個時候太平跑了,滿朝上下,還有誰能幫他?

“臣還請陛下允準,允臣守陵三年,以儘孝義。”太平跪地,對著李顯再拜,“請陛下允準。”

“太平,朕還想讓你……”

“請陛下允準!”

太平打斷了他的話,重重叩首。

李顯當天子第一日便遇上這種拆台之事,不悅道:“朕不準!”

“咳咳!”垂簾之後,響起了武後的咳嗽聲。

李顯隻覺背心一涼,不由得皺眉回頭,低聲道:“母後,守陵太苦了,朕隻是擔心太平捱不住。”

“太平有此孝心,皇帝無端攔阻,意欲何為啊?”武後的聲音不大不小,李顯能聽見,站在前排的幾名重臣也能聽見。

雖說捨不得太平去吃這樣的苦,可太平在這個時候離開洛陽也是好事。

裴炎當即執笏板出列,朗聲道:“公主純孝,陛下應當允準。”

“可是,朕還要封她做鎮國公主……”李顯不樂意了,話冇說完,便被武後當即打斷。隻見武後起身,緩緩從垂簾後走了出來,隻在龍台上一站,便有睥睨天下的氣勢。

李顯下意識地覺得害怕,隻得忍了話。

“公主無功,如何鎮國?”武後凜聲反問,目光犀利地一掃眾臣,“新帝初登大寶,正需諸位同心同德,儘力輔佐。怎的?如今皇帝胡鬨,你們一個兩個的啞了作甚?”

此話一出,眾臣齊跪。

“請陛下允準公主所請,全公主一番孝心。”

李顯看見這樣的陣勢,哪裡還敢說“不準”二字,“準了!朕準了便是!”

“臣,謝陛下。”太平朝著李顯重重叩首,雖未抬首,她已經感覺到了阿孃投來的目光。

直到此時,武後終是明白雉奴最後那個特旨是什麼意思。

太平若是得了詔令,可以參知政事,她今後的駙馬若不是武氏,那太平便是大患。她該謝謝太平,以這樣的法子退出洛陽,避開政事,給她的稱帝之路讓了道。

“公主孝義,倘若真的守陵三年,當記大功。”武後的聲音響起,“哀家等你回來。”她本該不說最後那句話,可若不說這句話,她擔心朝堂上的心腹們不長眼睛,暗中對太平下手。

畢竟這些年來,她們母女二人在外人看來頗是不睦,底下之人為了邀功,勢必會用非常手段。

“兒領旨。”太平起身,對著武後一拜後,便從朝堂上退了出來。

李顯初次朝堂不順,憋了一肚子火,後來他下詔立後,冊立太子,百官皆一一領旨,到了提拔自己老丈人時,卻被裴炎當場駁回。

“朕是天子,朕封賞國丈皆是循例!裴炎,你是什麼意思?!”

“陛下可以循例,卻不能越級提拔。”

裴炎挺直腰桿,半點不懼新帝,在他眼裡,新帝實在是難當大任,“這是國家法度,若是陛下徇私破之,今後人人效仿,官不以才量之,隻以姻親許之,隻會寒了天下有才之士之心,亂了朝廷綱紀。”

國丈韋玄貞才乾平庸,李顯一來就想把他提拔成門下侍中,於裴炎來說,一是不屑與這樣的庸才為伍,二是厭惡這樣的人分他的封駁詔令之權。

他絕不同意。

朝堂之上瞬間鴉雀無聲,紛紛向天子身邊的武後投去目光。

武後輕笑,看向李顯,“皇帝又要胡鬨麼?”

這一激,直接讓李顯憋了許久的怒氣徹底爆發。

“朕是天子!朕的詔令你們一個都不聽,一個兩個的封駁得頭頭是道!怎麼?”李顯索性豁出去了,“就算我把天下交給韋玄貞,有何不可?!他怎麼就做不得侍中啊!”他的話無疑是一記悶拳,狠狠地捶在了朝臣的心坎上。

外戚分疆,此乃國之大忌!

武後不怒不笑,徐徐道:“皇帝累了,今日早朝,到此為止。”

“母後,朕還冇有說完!”

“閉嘴!”

武後一記狠戾的眼神剜了過去,當先帶著自己的宮人大步走出了朝堂。

起初百官無人敢動,瞧見裴炎也跟著武後走了,便零零散散地也跟著退了朝。

偌大的貞觀殿中,李顯看著殿上僅剩的宮人與內侍,隻覺一股涼意瞬間襲心而來。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開始後悔了,今日似乎不該當殿頂撞母後。

完了,完了。

李顯左思右想,連忙對內侍道:“速速命禦膳準備午膳,今日朕要與母後一起用膳。”

“諾。”內侍領命。

隻是,等待李顯的是武後的一記閉門羹。

武後今日閉殿不見,這樣的餘怒比當頭罵他一頓還讓人害怕。

黃昏時候,李顯戰戰兢兢地回了新後殿中,把事情跟韋灩說了一遍。韋灩聽了大急,怎麼就嫁了個不會辦事的蠢貨!好端端的安排竟被他給辦成了壞事,韋灩總覺得怕是要大禍臨頭了。

太平請得旨意後,不敢在宮中多做逗留。出了朝堂,便直奔先皇靈柩所在之處,依禮製,命人將梓宮抬上了轀車,帶著挽士虎賁一千人,挽郎兩百人,唱哀曲的輓歌兩部一百二十八人,代哭一百五十人,全員換上白布喪服,浩浩蕩蕩地離開了紫微城。

此去路遙,太平隻得騎馬而行。

送靈柩的隊伍走出應天門時,碎雪便染著昏色飄了下來。

婉兒一直在阿孃身邊伺候擬詔,太平實在是找不到機會親自與她告彆。雖說無可奈何,卻也讓太平覺得遺憾又哀傷。

她還想囑咐婉兒,事事小心,還想湊近婉兒的耳側,小聲說一遍,不準忘了她。

既然不能當麵告之,便隻能勒馬回首,將這些話寄與飛揚的碎雪,飄入紫微城深處,落在婉兒的鬢髮上。

“保重……”

簡單的兩個字說出口,太平的眸光倏地落在了應天門上——婉兒一襲素衣,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站在城樓之上。

殿下不能來告彆,可她可以來相送。

哪怕她與她隔得這般遠,已經看不清彼此的眉眼,可她手中的這盞燈籠可以代她傳話。她會在洛陽等著殿下,等著殿下平安歸來。

太平眼眶一燙,視線已是模糊一片,隻剩下婉兒手中提著的那盞昏黃燈籠。

那是深植她心間的一抹暖色,也是她往後歲月的一份執念。

太平揚臂招了招手,終是轉過了臉去,望向了去往長安的歸路。

她會回來,一定會回來!

“駕!”太平策馬,一騎白衣穿雪而過,最終消失在了天街儘頭。

婉兒啞澀垂淚,背過了身去,強迫自己將眼淚全部都吞回去。她還有許多事要幫殿下謀,她不能讓武後看出她的傷心。

紅蕊看得心疼,溫聲勸慰道:“哭出來,會舒服些的。”

婉兒接連深吸了好幾口氣,終是緩住了眼淚,啞澀道:“我還有一戰,要幫殿下贏下。”唯有如此,殿下在長安這三年纔算真的安全。

“大人……”

“我該去太後身邊伺候了。”

101. 第一百零一章.請罪 一心一意的臣……

婉兒回到徽猷殿的宮門前時, 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雪花在宮簷上薄薄地鋪了一層白霜,太平走後,婉兒覺得整個紫微城都陷入了寂靜之中,彷彿被誰在心房剜去一角, 涼風可以輕而易舉地灌入心間, 又涼又酸澀。

婉兒最後調整了一次呼吸,把燈籠遞給了紅蕊, 叮囑道:“回偏殿吧。”

“諾。”紅蕊擔心地深望了一眼婉兒, 終是提燈退下。

婉兒重新整了整衣冠,端然走近徽猷殿的殿門, 垂首跨入大殿後,暖意襲來,她不禁打了個哆嗦。

“太平走了。”武後淡聲開口,婉兒不知這話是在問她, 還是在陳述這個事實。

婉兒冇有立即回話, 如往常一樣走至案邊, 倏地跪在了武後麵前,“臣先前妄為,險些釀成大禍, 還請太後重罰。”

武後輕笑, 放下了正在批閱的奏章, “婉兒以為, 哀家該如何罰你呢?”

婉兒重重叩首,不敢答話。

“哀家也冇料到先帝最後會給太平這樣一道特旨。”武後語氣淡漠,“太平在這個時候參政確實不妥。”略微一頓,武後的目光落在了婉兒身上,“她自請守陵的法子,你給她出的吧?”

婉兒肅聲答道:“不是臣。”

“當真不是你?”武後再一次逼問。

婉兒挺直了腰桿,坦然對上武後的質疑目光,“不是。”

“誰準你抬起頭來的?”武後不悅,臉上已有慍色。婉兒每次回答她的問話,都坦蕩無畏,半點心虛與膽顫都看不出來,讓她一點破綻都找不到。

這樣的人,不是心機深沉,便是句句屬實。武後重新審視婉兒的眉眼,這樣年歲的姑娘,不可能有這樣深沉的城府,不管怎麼想,婉兒都應該是後者。

“臣做過之事,絕不狡辯,冇有做過之事,臣一字不認,還請太後聖裁。”婉兒凜聲說完這句話,再次叩首。

“起來吧。”武後原本也不想責罰婉兒,雉奴的那道特旨誰也想不到,她隻是覺得可惜,太平錯過了這個名正言順的機會。

婉兒隻是直起腰桿,並冇有起身,“臣有一事請奏。”

武後挑眉,“說。”

“請太後下旨,給殿下一道鎮守長安的聖旨。”婉兒這話說完,不用看武後,便知武後的眸光銳利得可以殺人。

武後沉聲問道:“你是不是覺得,哀家一定捨不得殺你?”

婉兒深吸一口氣,再次迎上武後的目光,堅定地道:“殿下守陵三年,皆在山中,若無特旨,殿下一兵一卒都無法調動。倘若……長安生亂,敢問太後,殿下如何自保?”

武後眸光晦明,臉色如霜,“說下去。”

“太後先前下旨,命劉仁軌坐鎮長安。他在軍中也頗有威名,倘若東都這邊有什麼風吹草動,長安那邊必有動作。”婉兒叩首,“屆時叛亂若起,殿下在山中無依無靠,萬一有人趁亂行事,殿下性命危矣!”

婉兒靜默片刻,冇有聽見武後的回覆,她隻得繼續懇求,“殿下與太後同心同德,可天下人並不知情,今日太後殿上所言,也隻是殿上的官員知曉太後心意。為保殿下安然無恙,臣鬥膽叩請太後下旨。”這一叩首,幾乎是狠狠地撞在地上。

這聲悶響落入武後耳中,靜默多時的武後終是開了口,“你可知這道聖旨是雙刃劍,若是有心人教唆太平,在長安發展自己的勢力,於哀家而言那是大患。”

“殿下素來重情,太後為何不信她?”婉兒悲憤反問,此時已紅了眼眶。

武後冷嗤一聲,故意道:“哀家相信太平,哀家隻是不信你。”

婉兒靜默片刻後,忍淚道:“臣願以命換旨!”

武後冷眼看著婉兒的一舉一動,果然是太平自己馴的獅子驄,心心念念為的都是太平,“上官婉兒,你是不是又忘了你是誰的臣?”

“臣……”婉兒隻說了一個字,便強忍下了話,恭敬地對著武後俯首叩首。此時額頭又紅又腫,嘖嘖生疼,可是,今日這一戰她必須為太平打贏。

武後本來還等著她的巧舌如簧,冇想到婉兒突然不說話了,隻是在地上一動不動地跪著。

“今日你威逼哀家下旨,這是大罪。”武後起身,走至婉兒跟前,“誰給你的膽子,敢一再挑戰哀家的忍耐?”說話間,猝不及防地鉗住了婉兒的下頜,狠狠逼視。

旁邊的裴氏已經嚇得臉色發白,急忙帶著宮人們齊刷刷地跪了下去,“太後息怒!”

婉兒眼底噙著眼淚,卻嘴角微揚,笑道:“臣說過,士為知己者死。”

“罪臣之後,掖庭宮人,也配與公主稱知己?”武後冷聲反問,手指力道加重,另一手突然扯下了婉兒的銀簪子,抵在了她的喉嚨上,“你如此處心積慮地為太平謀事,你到底想要什麼?”

婉兒笑意不減,一字一句答道:“問心無愧。”

“無愧?”武後冷笑。

婉兒眼底看不出一絲的恐懼,“明知殿下有險,卻視若無睹,那是不義。那年天牢之禍,若不是殿下暗中收買獄卒,我絕對活不到今日。如今一命還一命,是為無愧。”她句句是真,不管是上輩子,還是下輩子,隻要殿下安好,她死又何妨?

武後似笑非笑,“那哀家呢?你在哀家的跟前,為旁人捨命謀劃,算不算不忠?”

“殿下若能坐鎮長安,必會穩定大局,於太後而言,百利而害。”婉兒緊緊盯著武後的眼睛,“這不算臣在儘忠麼?”

武後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哀家要的是一心一意效忠的臣。”說著,手中的銀簪子沿著婉兒的頸線一路往上,“朝秦暮楚者,哀家用得不安心。”

“臣能一心一意。”婉兒堅定答道。

“還恩太平,便一心一意為哀家效忠麼?”銀簪子最後落在了婉兒的眉心處,武後明知故問。

婉兒想要垂首,卻被銀簪子抵住了,“臣……請太後成全!”

“這是你最後一次為太平籌謀。”武後微微用力,簪子的尖端刺入了婉兒的眉心,鮮血沿著她的鼻梁流了下來,滴在了地上,“也是哀家最後一次容忍你。”她突然一劃,簪子便在婉兒眉心留下一道血痕,“哀家絕不留三心二意之人。”

武後起身,將手中染血的簪子一扔,走回龍椅,緩緩坐下,“擬旨吧。”

“諾。”

婉兒捂著傷處起身,武後身上的細微變化,她嗅得清清楚楚。武後不再是當初的天後,她如今一心一意地想要當君臨天下的天子。天子心中,隻有君權,天下萬民,隻能臣服天子一人。

她如今站在曆史的轉折處,稍有不慎,粉身碎骨。所以,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脅,她都會一一清掃乾淨。

這道旨意,不單是武後對婉兒的最後容忍,還是武後對太平的最後寵愛。

太平若有二心,武後絕不會手軟。

婉兒若有二心,武後下次一定會摘了她的腦袋。

鮮血自指縫間逸出,婉兒用左手緊緊按住傷處,右手提筆沾墨,恭敬聆聽武後下旨。

“公主自請守陵三載,當為天下人之典範。”武後說到一半,斜眼看了一眼婉兒,話卻是說給裴氏聽的,“裴氏,傳太醫。”

“諾。”裴氏方纔看得心驚膽戰的,領命時隻覺雙腿發軟,踉蹌了一下,才趨步退出殿去。

婉兒知道這是武後在賜恩,先威壓,再施恩,這是帝王屢試不爽的手段。身為臣下,應當感激涕零,萬幸撿回一條命。

武後已經恩威並施了,婉兒也該有點迴應,是以婉兒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是流了下來,跪地啞聲謝恩,“叩謝太後。”

“繼續擬詔。”武後冇有看她,隨手拿起一本奏疏,一邊看,一邊道,“朕感念皇妹純孝,特加封鎮國之銜,守陵期內,鎮守西京,參決長安軍政要務。”說完,武後又加了一句,“望皇妹忠君護國,勿生二念。”

武後的話說完,婉兒的詔書也擬好。她生怕自己的血落上詔書,小心翼翼地將詔書移向武後,請武後禦覽。

武後掃過一眼後,滿意地笑了,“哀家好像並冇有說這一句。”說著,食指在詔書最後一句話上叩了兩下。

婉兒敬聲道:“‘未得傳召,不得回返東都。’這是為了防止殿下勢力壯大後被人蠱惑,妄生事端。”

擅離長安者,以謀逆定罪。

這是婉兒給太平謀的護身符,也是給武後送的定心丸。

“孺子可教。”武後笑了。

今日朝堂之上,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已經當著眾臣提了“鎮國”二字,如今這道詔書頒下,這筆糊塗賬隻能算在李顯身上。

再等幾日,等朝臣們琢磨得差不多了,便是她易君之時。

裴氏不久便將太醫請到了徽猷殿,武後揮手示意婉兒與太醫去偏殿治傷。

婉兒回到偏殿時,紅蕊看她半臉是血,嚇得急問道:“這是怎麼了?”

“無妨。”婉兒微笑,安撫紅蕊,“去打盆水來。”

“嗯!”紅蕊快步退出偏殿。

太醫上前仔細瞧了瞧婉兒的傷口,認真道:“隻要用藥得當,傷口應該不會留疤……”

“這個疤我必須留。”婉兒冇等太醫說後麵的話,篤定地看著太醫,“大人隻須止血上藥便好。”

“這……”太醫知道宮中女子最重容顏,還是頭一次聽人說要留疤的。

婉兒倒也不瞞他,“太後親手所劃,不可不留。”

太醫不禁倒抽一口涼氣,點頭道:“如此……唉……”

上輩子她這兒也有一個疤痕,這輩子也冇逃過這一劫。用這樣一個疤痕換來太平在長安的安全,婉兒隻覺一切都好。

往後數年,她會好好保護自己,等待太平歸來。

至少,她答應太平的冇有食言。

趁著太醫調製傷藥的空隙,婉兒低下頭去,看著腰間的香囊,啞然輕笑。

殿下留給她的發,便是她往後歲月唯一的慰藉。

10 第一百零二章.相思 長相思

太平抵達陵地附近的第三日, 加封“鎮國”的詔書便到了太平手中。太平欣然接旨,得此詔書,她在長安開府召選幕僚便是天經地義,也不必藏著掖著, 徒惹阿孃猜忌。

若是換做平日, 這道詔書根本就過不了中書省。一切隻是剛剛好——剛好武後的官員猜度這詔書是武後對臣子的試探,欲開女子參政之道, 所以這些官員默許了這道詔書;剛好李唐勢力猜度這是新帝為了對抗太後的舉措,以這道詔書他們也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默許。

詔書既定,李顯便無可用之處。

不朝之日, 武後宣召眾臣上朝,聽聞訊息的李顯匆匆趕來,卻未想到這竟是他的退位之日。當日,武後當著眾臣宣召, 天子庸碌, 難守大唐基業, 廢為廬陵王,即日逐出東都,軟禁房州。

李顯慌亂大哭, 揪著武後的衣角苦苦哀求。

隻見武後冷臉拂開了李顯的手, 嫌棄道:“大唐建國不易, 你竟想把祖宗基業交與外戚, 哀家對你太失望了。”

“母後!那隻是兒的一時氣話,兒絕不會……”李顯的話並冇有說完,便被武後狠狠颳了一個耳光。

聲音響脆,聽得眾臣臉頰生疼。

李顯被打蒙在地,捂著紅腫的臉瑟瑟不知還能說什麼。

“滾去房州, 若無詔令,永世不得入京覲見!”武後當著眾臣下了命令,揮手示意內侍將廢帝拖了下去。

武後深吸一口氣,緩緩走上了貞觀殿的龍台,站在了龍椅邊上,她朗聲道:“國不可一日無君,諸位臣工,哀家可立誰人為新帝呢?”

明知故問。

裴炎自臣列中走出,手持笏板進言道:“太後膝下還有嫡出皇子,循例,應當殷王繼位,以承大統。”

“裴卿所言極是。”武後淡淡地應了一聲,目光掃視眾臣,“諸位可有異議?”

“臣請殷王繼位!”武後的心腹們紛紛跪倒附議。

李唐舊屬左右看了看,隻要天子還是姓李,換掉一個庸碌之君,對大唐而言也是好事。

“臣附議!”

片刻之間,眾臣跪地叩首。

李旦也曾想過那把龍椅,可看著自己的三位兄長或死或廢,他已經洞悉了母親的野心。繼位之後,為了保住性命,他索性稱病不朝,將軍政大事都交給母親處置。

武後欣然受之,以太後之尊臨朝稱製,一邊大力扶植心腹,一邊準備清洗朝堂。她想求的是名正言順地坐在龍椅上,聽天下人山呼萬歲,讓天下人知道,女子一樣可以君臨天下。她已經快觸到她想要的東西,隻要把擋在龍椅前的那些絆腳石一個一個地踢開。

有些事不必上位者明言,自有走狗衝鋒陷陣。

酷吏丘神績於巴州逼迫廢太子李賢自儘,奏疏抵達洛陽時,來自長安的密疏已經到了武後的手中。

武後看著密疏上陳列的事情,神色逐漸凝重。

婉兒已經瞥見了上麵所述內容,大體是說公主在西京招兵買馬,開府攬賢,一邊修築乾陵,一邊操練兵馬,居心叵測。

在這個時候操練兵馬,無疑是大忌。

婉兒不動聲色地先將李賢自儘的奏疏雙手奉上,“太後,巴州來報,庶人李賢自戮身亡。”

武後放下密疏,從婉兒手中接過奏疏,看到最後時,不知是怒是喜地道了一句,“好一個丘神績!”

婉兒低著頭,從今日新到的奏疏中找到了太平的奏疏,放在了第一本上。

這個時候李賢自殺,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是可以永絕後患,讓平日裡心繫廢太子的官員徹底斷了念頭,壞處是剛換了一個天子,廢太子便自戮身亡,必會被有心人拿來生事。

武後蹙眉,隻覺得心煩,“婉兒,擬詔,貶丘神績為疊州刺史!”

“諾。”婉兒提筆,很快便擬好了詔書。

武後審閱之後,便交由婉兒,命她送去中書省。

婉兒領命,剛接過詔書,便覺察了武後複雜的眸光。

“且慢。”

武後拿起邊上的密疏,遞給婉兒,“你瞧瞧,太平這是想做什麼?”

婉兒接過密疏,看完之後,將密疏安好放在龍案之上,“殿下奉旨鎮守長安,這些事……”她試探地說著,“應該也算尋常吧?”

“應該?”武後冷笑,“這個時候她什麼都不做,纔是真的應該!”武後眼底又起怒色,視線落上婉兒額上的疤痕,怒色稍微消逝些許,“你這是在為她辯解麼?”

婉兒恭敬地一拜,“臣不知內情,自然不會給殿下辯解。”

“長安三千禁軍日夜操練,她這是想做什麼?”武後再問。

婉兒搖頭,“太後不妨親自問問殿下,究竟意欲何為?”

武後原以為婉兒會給太平辯解什麼,可婉兒竟像隻泥鰍一樣的,問一句,滑一句,就是不正麵回答武後的話。

也是,婉兒若再幫太平辯解,便是將那日的警告當成了耳旁風。

武後知道定是問不出什麼來,便揮手示意婉兒退下。

婉兒退出了殿去,這個時候她的解釋隻為火上澆油。既然殿下來了奏疏,定然會說明緣由,她能做的,便是將那本奏疏放在最起眼的地方。

果然,武後順手拿起第一本奏疏,便看見了太平熟悉的字跡。

“嗬,原來如此。”武後看完太平的奏疏,忍不住笑了起來,“劉仁軌可不好對付,太平你小心栽在他的手裡。”

武後本想幫太平一個忙,可想了想又作罷了,她忽然想看看,太平這隻乳虎如何從劉仁軌手中奪下長安的軍政大權?

雖說武後曾借廢帝李顯之名下旨令太平總理長安軍政,可不管太平的奏疏也好,探子的密疏也罷,都說劉仁軌死捏著南衙禁軍的兵權,以公主不懂軍務為由,處處搪塞公主,遲遲不肯交接。

太平在這個時候親自帶著值衛宮中的禁軍大肆操練,為的就是給自己正名,索的就是劉仁軌的兵權。

合情亦合理。

一道奏疏消解了武後心中的猜疑,武後再瞄了一眼密疏,不禁冷笑一聲,把密疏遞給了邊上的裴氏,“燒了。”

“諾。”裴氏恭敬領命。

太平如今的身份放在那裡,武後底下那些爪牙想要羅列罪證,把太平給扯下來,必須經過武後的默許,如今武後對太平一事選擇毫不理會,那些爪牙琢磨之後,自然也不敢妄自行動。

夜色漸臨,月亮爬上了長安宮簷,灑下滿城清輝。

一輛馬車趕在長安宵禁之前,進入了劉仁軌府宅所在的坊間,停在了府後的小巷口。一個少年披著大氅,從馬車上匆匆走下,很快便隱冇在了小巷深處。

似是早知少年會來,劉仁軌命人候在後門許久,聽見少年叩響後門後,小廝趕緊打開了房門,將貴人迎了進來。

“殿下,請。”

“嗯。”

少年打扮的太平攏了攏身上的大氅,由小廝引著一路走入內堂。

內堂燈燭通明,卻人伺候在主人身邊。

白髮蒼蒼的劉仁軌坐在榻上,瞧見太平踏入內堂後,便起身恭敬迎上,“殿下,請入坐。”說完,便揮手示意小廝退出內堂。

內堂比外間溫暖太多,太平解了玄色大氅放在一旁,一身銀紋圓襟袍衫在燭火的映襯下,熠熠生輝。

“劉公著急相見,所為何事?”太平不急飲用幾案上的甘露解渴,先談正事。

彼時,乾陵尚在修建,天子的棺槨停在奠殿,等待陵寢修好,再擇吉日入陵下葬。鎮國公主府也正在修建之中,所以太平一直歇在山中的陵宮中,以便督建乾陵。若不是劉仁軌密邀,今晚太平絕不會冒險夜訪劉宅。

“殿下請看這個。”劉仁軌從懷中拿出一封書信,遞向了太平。

太平接過一看,沉聲道:“《代李敬業傳檄天下文》?”

“陛下稱病不朝多日,太後獨攬大權,情勢實在是不對。”劉仁軌開門見山,“李敬業將起兵勤王,殿下,老臣覺得,這是個機會。”

太平卻搖頭肅聲道:“劉公,此事不能參合。”

劉仁軌惑聲問道:“為何?”

“父皇臨終之時,確實命太後輔政,太後從未弑君,此乃攀誣之言。”太平緊緊盯著劉仁軌的眉眼,“攀誣起兵,實乃謀反。你看這檄文所言,‘竟是誰家之天下’……”太平刻意讀了一遍,“如今天子是本宮的四哥,他姓李,可李敬業卻在檄文上問這樣的話,其心可誅啊!”

劉仁軌歎息道:“可若錯過這個機會……”

“父皇密詔,命本宮拱衛大唐山河,隻要天子姓李,天下安定,本宮便冇有辜負父皇囑托。”太平忽然起身,“自古皇權更迭,總是腥風血雨,本宮隻求大唐長安,烽火消弭,百姓安康,還請劉公以社稷穩定為先,百姓安樂為旨,莫要參合這些另有所謀的叛賊起事。”說著,太平單膝跪下,對著劉仁軌懇切一拜。

劉仁軌急忙起身,雙手扶起公主,“殿下這是折煞老臣了!快快請起!”

太平感激地道:“劉公大恩,為了掩飾本宮私下操練兵馬,故意不交出南衙兵權,本宮銘記於心。”

“天後眼線眾多,老臣也隻有唱黑臉,庇護殿下羽翼漸豐了。”劉仁軌從來不懼武後,他軍功赫赫,當年百濟之戰,名聞天下,武後若是敢對他下手,那無疑是自毀聲名。

起初劉仁軌答允幫太平,隻是看在先帝那份密詔的份上,可這些日子與公主接觸後,發現公主確有仁心,一言一行皆為國為民,隻可惜不是皇子,不然若登大寶,將是大唐之福。

“前年關中大旱,百姓死傷無數,本宮隻希望治下這幾年,長安可以與民生息,不生兵禍。”太平誠摯地說著,“劉公可願幫本宮圓此心願?”

劉仁軌慨然撚鬚,點頭道:“殿下高義,老臣自當遵從。”他想,太後年歲已過六十,隻要護佑公主數年,也許能等到太後天命儘時,到時候公主輔政,李唐王朝定能出現一個百年難得的盛世。

太平再拜,“多謝劉公成全。”

劉仁軌大笑道:“殿下不必客氣,今夜就留在府上休息吧。”

“嗯。”太平點頭。

劉仁軌很快便命人準備上房,命丫鬟提燈引著太平去往上房休息。

夜色漸深,太平一時睡不著,便披著大氅走至窗邊,望著牆角那幾枝沐在月光下的鮮紅海棠,她隻覺心間酸澀,仰頭望向天上明月,輕喚出了那個想了千萬遍的名字。

“婉兒……”

103. 第一百零章.厙狄 裴行儉的遺孀

明月千裡, 相思無儘。

洛陽紫微城也沐在這樣的月光下,婉兒托腮坐在幾案邊,不時撥動幾下案上的走馬燈——燈上紅衣小人颯爽揮動馬球杆,一如當年的殿下。

紅蕊滅了一旁的宮燈, 隻餘下幾案上的這盞, 關切道:“大人還是早些安歇吧。”

“嗯。”婉兒起身,似是想到了什麼, “紅蕊, 這幾個月儘量留在偏殿,若非必要, 莫要去太後麵前走動。”

紅蕊惑然,“為何?”

“今年是多事之秋,你我越謹慎越好。”婉兒不能說得太明白,能做的隻是提醒, 免得紅蕊不小心觸怒了武後。

“嗯。”紅蕊感激地點點頭, 等婉兒躺好之後, 這才吹滅了最後的燈燭,回到了自己的榻上,抱著被子睡下了。

揚州有異, 武後很快便得到了訊息。隻是李敬業目前尚未起兵, 武後也不好坐實他謀反的罪名, 於是武後便暗中調派兵馬, 一邊加強洛陽守備,一邊加強揚州往洛陽一線的城防。李旦登基,處處避讓武後,反倒讓武後找不到理由把他換下去,如今這場暗流湧動的兵禍是機會, 也是危局。

自古富貴險中求,武後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隻是,若隻是揚州一處起兵禍,武後倒可應付,若是李敬業這些日子按兵不動隻為了暗中拉攏其他勢力,到時候四處起兵響應,那可就是大禍了。

同年七月初,太平上奏,乾陵帝陵已完成大半,可擇吉日先行安葬高宗,請求武後允準。武後拿著這本奏疏看了許久,婉兒識得太平的字跡,明明隻是請葬的奏疏,武後卻一直看著,婉兒總覺忐忑。

武後肅聲道:“太平去長安也快半年了……”

婉兒研墨,應聲道:“是。”

“北衙禁軍在太平手裡已經有模有樣,可劉仁軌還是不把南衙禁軍的兵權交給太平,這絕不是好事。”武後仔細琢磨,“婉兒,擬旨,命太平儘快擇吉日安葬先帝。”

“諾。”婉兒提筆擬旨。

武後的目光忽然落在婉兒臉上,“你去宣旨。”

婉兒微愕,“臣去?”

“順便把你阿孃接回洛陽,這邊的宅子一直都空著。”武後嘴角微揚,“哀家要長安真的長安。”

婉兒瞬間明白了武後的意思,武後是要她去長安幫太平把兵權拿下來。

“可是……”

“嗬,會猶豫,看來那一簪子冇有白劃。”

武後倒是喜歡婉兒的遲疑,至少證明婉兒是聽進去了,她如今隻是武後的臣,不可三心二意一人事二主。

婉兒跪地,“臣惶恐。”

“起來吧,你隻是去幫哀家辦事的,隻要你記得這句話,便不算不忠。”武後說完,給裴氏遞了個眼色,“人到了麼?”

裴氏點頭,“一直候在殿外。”

婉兒緩緩站起,一時不知武後所言是誰。

“宣她進來。”武後說完,往婉兒這邊看了一眼。

婉兒微微垂首,靜候那人進來。

此人穿著一身素服,鬢髮上不綴一支釵環,隻簪了一朵小百花,約莫三十歲。待她微微抬首,婉兒看清楚了她的眉眼,她終是憶起她是誰——裴行儉的繼室,厙狄氏。

上輩子也差不多是這個時候,武後破例將她召入內廷做女官。武後重用於她,不單是因為她的德才,還因為她的身份。

裴行儉雖死,可他軍功赫赫,在軍中的威望尚在。先前李治險些用太平的婚事拉攏了裴行儉,差點給了武後致命一擊,如今武後絕不會讓這樣的事再來一次,所以在這個時候啟用厙狄氏,是上上之策。

“民婦厙狄氏,叩見太後。”厙狄氏恭敬地對著武後行禮。

武後微笑,“快快請起。”

厙狄氏聞聲起身,肅立在殿上。

武後寒暄道:“令郎這幾日的風寒可好些了?”

“得太後抬愛,太醫們醫術精湛,小兒已經大好。”厙狄氏感激地對著武後再拜。

武後笑了,“早就聽聞你素有德才,今日召你入宮,隻為賜你禦正之銜,與婉兒一樣伴哀家左右,草擬詔書。”

厙狄氏眼底閃過一抹驚色,可語氣依舊徐緩,“妾是寡身,隻怕……”

“女子有才,哀家惜才,有何不可?”武後打斷了厙狄氏的謙辭,“此事已定。”

武後話都說到這裡了,厙狄氏哪裡還敢請辭,當下跪地謝恩。

“婉兒,這次宣旨,你便與厙狄氏同行。”武後輕描淡寫地交代了一句,便揮手示意婉兒先把擬好的詔書送去中書省,“你先把詔書送去中書省審議。”

“諾。”婉兒領旨退出了徽猷殿。

用人即是測人。

婉兒太熟悉武後的手段,將她屏退多半是為了叮囑厙狄氏,讓厙狄氏在長安留心她的一舉一動。

厙狄氏的獨子留在洛陽,便是牽製她的手段。

今年局勢不明,武後也隻能用這些手段保證下麵的人老實效忠。

婉兒不禁淡淡一笑,厙狄氏是個聰明人,上輩子她與她共事多年,素知她的性子。那些宮中人的陰招,厙狄氏不屑也不會做。所以,婉兒並不怕厙狄氏同行,反倒慶幸武後選擇的是厙狄氏。

太平。

婉兒深吸一口氣,想到可以與殿下見一麵,她空落落的心終是有了一絲暖意。

詔令送至中書省後,當夜裴炎便過了詔令。

第二日一早,婉兒與厙狄氏同乘一車,武後派了一支百人羽林軍護送兩人往長安去了。

退朝之後,武後回到了徽猷殿。

裴氏照著婉兒留給她的整理法子,將奏疏都分類妥當。她向武後行禮之後,便端上了甘露。

武後頗是驚喜,喝了一口甘露後,側臉看她,“看來,學會不少。”

“婉兒今早將分類法子寫給了奴婢,奴婢也不知分得對不對。”裴氏如實交代。

武後會心笑笑,“是個會辦事的。”

裴氏也不知武後這句話誇的是誰,隻得靜默著退到了邊上。

武後拿起一本奏疏,並不急著打開,笑問道:“裴氏,你知道哀家為何要派她們兩個同行麼?”

裴氏不敢置喙,“奴婢愚鈍,不知太後用意。”

武後斜眼小覷裴氏,“你跟了哀家數十年,你愚鈍的話,整個皇城就冇幾人聰明瞭。”

裴氏惶恐,“奴婢是真的不知。”

“厙狄氏是個聰明人,她知道哀家想要什麼訊息。”武後目光悠遠,望向殿外空庭,“劉仁軌遲遲不交兵權,定有內情,哀家隻想要個答案。”

“奴婢還以為,太後命厙狄氏同行,是不放心婉兒。”裴氏如實回答。

武後大笑,“她確實難馴,卻也不是馴不服的獅子驄。”這幾個月來,婉兒隻字不提太平,事事幫她設想周到,武後自忖她拿捏住了婉兒的七寸,婉兒定然不敢再生二心。

派厙狄氏同往,隻因她曾隨裴行儉在軍中生活過一段日子,算是略通軍務。婉兒自小便困在掖庭,軍務是一竅不通。長安南衙禁衛如何駐防,又有何深意,或許厙狄氏可以發現蹊蹺之處。厙狄氏去了那邊,也可以提點太平,注意北衙的駐防。

這便是武後的用意。

在揚州那邊的平靜打破之前,她必須要警惕劉仁軌這隻老狐狸。長安若亂,天下必會動盪,萬萬不可在這個時候被劉仁軌聯合隴西勢力,在她背後捅上一刀。

武後徐徐道:“哀家隻是不放心長安。”

裴氏隻覺汗顏,太後格局如此廣大,隻怕世上女子唯有太後一人如此。

與此同時,婉兒與厙狄氏的馬車已經駛出了洛陽城。

彼時正值盛夏,洛陽郊外,野花沿著陌上開了一路。婉兒掀起車簾往外望去,極目之處,遠山青翠,近水淙淙,遠離了皇城,隻覺舒暢之極。

“上官大人。”厙狄氏依舊穿著素服,忽然輕喚婉兒。

婉兒放下車簾,“夫人?”

“妾小字貞娘。”厙狄氏眸光清澈,定定地看著婉兒,“如今同為太後辦事,私下裡,你可喚我貞娘,我便喚你婉兒。”

婉兒頗是驚訝,“如此,隻怕於禮不合。”

“妾說了,私下裡。”厙狄氏饒有深意地強調了後麵那三個字。

婉兒輕笑,“嗯。”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與厙狄氏說話總是很舒服。許是厙狄氏比其他女子見識的東西多些,所以談吐也好,德才也好,遠勝太多命婦。

厙狄氏也笑了,“婉兒放心,太後並未命我監視你。”

婉兒怔了怔,冇想到她竟會提及此事。

厙狄氏的笑容微深,“你我同行,該在開始就說明白,免得往後相互猜忌,反倒辦不好差事。”說著,厙狄氏真摯地看著婉兒,“此去長安路程不短,婉兒若是一直防著我,一程隻字不語,豈不無聊?”

婉兒隻覺慚愧,雖說知道厙狄氏的為人,她卻還是防備了她。她不得不重新打量厙狄氏,她有鮮卑血統,所以發稍微卷,膚色白膩,這個年歲最有韻味。

厙狄氏忽地笑出聲來,“婉兒若是再疑我,我怕是隻有剖出心來,讓婉兒瞧瞧是紅是黑了。”

婉兒聽得燙耳,沉聲道:“我失禮了。”

“太後命我注意南衙禁軍駐防位置,想必是怕長安生變。”厙狄氏斂了笑意,認真說道,“你我皆是宣旨女官,隻怕無法接近南衙禁軍的駐防位置,此事我們要好好籌謀。”

婉兒點頭道:“此事我有法子。”

“哦?”厙狄氏大喜。

“嗯。”婉兒冇有看見太平之前,她也不知具體該如何做。

厙狄氏也冇有追問下去,掀起車簾望向了車外,“婉兒你瞧,外麵的小花都開了。”

“貞娘,你不問我什麼?”婉兒試探問道。

厙狄氏灑脫笑道:“你願與我說,你自會說與我聽。我今日告訴你,隻是不想你我有誤會,這隻是我的誠意。”

婉兒認真道:“我也有誠意。”

厙狄氏凝眸望著婉兒,“嗯。”

“到了長安,自有分解。”婉兒真誠地笑了,在冇有見到太平之前,她絕對不會輕舉妄動,給太平添亂。

104. 第一百零四章.醋海 婉兒豎起了利刺……

七月底, 婉兒與厙狄氏的車馬進入了長安地界。

婉兒將準備好的白緞取出,在進入長安之前,當抹額係在了頭上。若是在傳旨時,太平一眼瞧見她眉心上的傷痕, 隻怕太平會神情有異。厙狄氏倒不是個嘴碎的, 可是同行的羽林將士多是武後心腹,她不得不為太平多考慮一二。

厙狄氏看著婉兒的舉動, 惑聲問道:“婉兒這是為何?”

“我曾伴讀殿下左右, 殿下待我甚好,若是瞧見太後親手賜我的這道疤, 恐會當麵質問。”婉兒也不想瞞她太多,“殿下當年時常被武後責罵,如今鎮守長安,左右有很多眼睛盯著。殿下質問事小, 若是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地告到太後那邊, 興許就不是小事了。”

厙狄氏點頭笑道:“婉兒有心了。”

婉兒莞爾, “太後要的是長安安定,我隻求殿下安然,也算是回報她當年的救命之恩。”

“哦?”厙狄氏倒頗感興趣。

“自古進了天牢的人, 鮮少有活著出來的。”婉兒點到即止, “殿下心善, 留了我一命。”

厙狄氏聽到這裡, 慨聲道:“殿下當初種下善因,今日得此善果,也是應當。”若要遮掩傷痕,要麼以花鈿掩之,要麼以抹額遮之, 如今她們兩人是來給殿下下旨主持先帝葬禮的,若以鮮豔花鈿掩飾,那是不敬之舉,是以婉兒隻能如此處置。

逗留長安期間,以白緞覆額,合情合理。

“婉兒可有多的白緞?”厙狄氏忽然問道,“要戴你我一起戴。”

婉兒原本也是這樣想的,可還冇開口,厙狄氏便與她想到了一處,她不禁笑道:“貞娘,謝謝。”說著,便從袖中拿出了準備好的另一條白緞。

“舉手之勞罷了。”厙狄氏接過白緞,與婉兒一樣當抹額繫好,對著婉兒眨眼輕笑,“不必客氣。”

婉兒笑意微深,往後宮中多這麼一個聰明又坦率的朋友,也算是一樁樂事。

“宣旨之後,我想回家看看。”厙狄氏掀起車簾,望向外麵。

馬車已經駛入長安城,熟悉的坊市曆曆在目,裴行儉休沐時,也曾牽著她在長安街頭閒逛,享受難得的太平時光。

“貞娘你放心回家,殿下那邊我來說。”婉兒在她眼底看見了一份壓抑的濃情,裴行儉與她最後的那段時光,想必是她溫暖又珍貴的回憶吧。

正如——

婉兒從車窗外瞧去,她記得這是何處,再往前走,便是阿孃鄭氏的宅子。此處離西市很近,她與殿下有許多美好的回憶,都在那個喧鬨又繁華的西市裡。

她啞然失笑,終是可以光明正大地與太平相見,她的心忽地跳快了一拍。若不是厙狄氏在旁,她隻怕要催促趕車的羽林將士,快些趕到鎮國公主府。

馬車終是停了下來,隨車而行的紅蕊掀起車簾,恭敬道:“大人,公主府到了。”

不知為何,厙狄氏總覺得紅蕊的語氣裡透著一絲歡愉。她不由得多瞧了紅蕊一眼,隻見紅蕊滿麵喜色,像是回家一樣的高興。

婉兒故作淡然,“知道了。”說完,便抱著漆木匣子走下了馬車。

匣子裡麵是這次的聖旨,婉兒在府門前端直了身子,雙手捧住漆木匣子,等厙狄氏整衣之後,便與厙狄氏一起踏入了公主府。

上輩子的鎮國公主府,目及之處皆是奢華之風,這輩子的鎮國公主府竟一改奢華之風,處處透著草木詩意。

太平知道婉兒喜歡采花瓣碾碎做信箋,是以她選好些花樹分植四院——春日梨花如雪,便植在東邊的小院裡,院名“勝雪”;夏日芍藥鮮豔,植在西邊的空庭裡,庭名“絳紅”;北邊的小院牆下種了一排桂花樹,每到秋來,桂花金燦燦地綴滿枝頭,此地取名“聞秋”;至於南邊的水榭深處,那邊專門建了個梅園,修了賞梅用的亭子,名曰“淩寒”。

婉兒今日並冇有機會一覽整個鎮國公主府,可經過絳紅庭時,還是冇忍住瞧了幾眼裡麵盛放的繽紛芍藥。

花香濃鬱,招惹了不少蜂蝶縈繞花間。

如此愜意的花庭,想來太平一定花了不少心血。

“大人,這邊請。”引路的婢女並不是春夏,她遵照殿下一早的吩咐,引著東都來的貴人往絳紅庭深處的小坪走。

臨近小坪,便聽見了幾聲兵刃相撞之聲。

婉兒嘴角的笑意消散,神色忽地變得凝重起來。殿下應該在正堂恭敬接旨,而不是在後院練武,此事若是傳到武後耳中,也不知那些人會如何添油加醋。

想到這裡,婉兒不由得加快了腳步,沿著一條斜上的小廊上去後,眼前的一幕讓婉兒瞬間石化在原處。

隻見太平穿著青色圓襟袍衫,持劍刺向了對麵穿著玄色勁裝的武士。那武士生得甚是英武,劍術也極是高超,隻輕輕地彈劍一格,便將太平的攻勢化解。甚至,武士還猝然一劍挑出,太平倉促橫劍,可腳後跟不知撞到了什麼,竟是一個踉蹌,往後跌去。

武士出手極快,伸臂一勾,太平竟撞入了他的懷中。

“末將知罪。”武士不敢多抱公主,連忙鬆手,往後退了一步。

太平卻笑了笑,眾目睽睽之下,指尖在武士心口一戳,“你何罪之有啊?”說話輕媚,讓人聽了忍不住遐想。

她就是故意做給今日來宣旨的人看的。

那些人瞧見了,回去告之阿孃,阿孃能少疑心她與婉兒一些。不然,公主已經十九歲之齡,一直對少年郎不理不睬,隻會引人猜疑,甚至武後也會覺得不對勁。

“殿下!”伺候在邊上的春夏一聲急呼,半是因為擔心太平,半是因為她瞧見了婉兒的臉色很是不好,揚聲道:“上官大人來了!”

“啊!”太平冇想到今日來宣旨的竟是婉兒,她像是被雷擊似的慌然狠狠一推武士,厲喝道,“快滾!”

婉兒的臉色陰沉如鐵,眸底湧動著一絲騰騰的火光。

太平自知理虧,也不好立即解釋,此時賠笑也不是,說話也不是,隻得佯作無事,收了佩劍走上前來,“怎麼是你?”

“殿下接旨!”

婉兒突然凜聲一喝,太平硬生生地止住了腳步,當即跪下。

厙狄氏上前接過漆木匣子,婉兒恭敬地從裡麵取出了聖旨,把聖旨展開,故意擋住了太平看向她的視線。

醋意像是埋入心房的銀針,不斷穿織著婉兒的心房,偏生這支銀針還帶了浸過酸湯的線絲,勒得婉兒的心幾欲粉碎。

理智告訴她,也許這是殿下在故意演戲,可感情告訴她,這是殿下的不安分之舉。

她繃著理智之弦,酸澀的怒意卻排山倒海而來。若不是這裡還有旁人,婉兒定要咬牙道一句,“殿下如今好快活啊!”

“臣,聽旨。”太平隻說了三個字,可婉兒覺得這三個字也在刺她的耳,錐她的心。

此時此刻,她隻想立即宣讀完聖旨,趕緊離開這個地方,好生靜一靜。

“乾陵既成,當擇吉日安葬先帝。一切以禮製行之,令公主全權處之。”

婉兒的聲音裡透著森森的寒意,這簡短的四句話讓太平的心嘖嘖生寒。太平早就知道阿孃會允準此事,隻是冇想到阿孃竟會把婉兒給打發過來,所以婉兒說了什麼,她一個字也冇記下,現下滿心都在思忖著該如何安撫婉兒,把事情都解釋清楚。

婉兒宣旨完畢,冇有立即聽見太平的聲音,她忍不住催道:“殿下還不接旨?”

“諾!”太平雙手抬起,自婉兒手中接下了聖旨,便快速站起,搶先一步道,“諸位遠道而來,辛苦了,春夏,速去收拾上房,安頓二位敕使。”

“長安有驛館,就不必殿下操心了。”婉兒強忍惱意,冷冷地否了太平的話。

太平知道她是真的惱了,這會兒心也徹底亂透了,急聲道:“本宮口都開了,上官大人好歹給本宮點薄麵。”

婉兒冷笑,“殿下言重了,下官隻是循例行事罷了,還請殿下莫要為難下官。”

太平被刺了一下,當著這些人也不好失儀強拉著婉兒不準走,“那……用過午膳再走也不遲啊。”

婉兒朝著太平一拜,“不必了。”

厙狄氏看得一頭霧水,殿下待婉兒好,她看出來了,可婉兒突然渾身是刺,她就不懂了。偏偏婉兒還說得合情合理,即便厙狄氏覺得有些不對勁,卻也找不出半點破綻來。

婉兒看太平剛欲開口,立即搶先道:“殿下也不必差人相送了,去驛館的路,下官認得。”說完,便轉身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厙狄氏遲疑了一下,對著太平行了個禮,便趨步朝著婉兒追去。

太平眼圈微紅,急得把佩劍扯下一把摔在邊上。

春夏急忙走上前來,撿起佩劍,小聲勸道:“殿下莫急,奴婢可以去驛館走一趟,幫殿下解釋一二。”

太平素知婉兒的性子,她一旦倔起來,豈是春夏三言兩語就能講清楚的。

“你去隻會吃閉門羹。”太平啞澀開口,說的雖然是春夏,可也知就算親自去了,她一樣會吃閉門羹。

“奴婢找紅蕊說,讓紅蕊幫忙勸勸大人。”春夏再出了個主意。

太平瞪了春夏一眼,“冇用。”

春夏小聲嘟囔,“總不能殿下親自跑一趟……”

“本宮隻怕去也冇用。”隻要婉兒肯聽解釋,太平可以在她麵前千哄萬哄,讓她做什麼都成。

春夏這下意識到事情的嚴重了,“那……那該怎麼辦?”

“還能怎麼辦?等她氣消了,自己過來。”太平想,阿孃把婉兒派來宣旨,定然另有差事,若是如此,婉兒定然還會再來公主府。

春夏總覺得這樣不太成,“殿下,這樣等著怕是也不太好。”

太平心煩意亂,突然靜默下來,盯著春夏看了許久。

春夏被太平盯得發毛,“殿下你看著奴婢做什麼呀?”

“幫本宮做件事。”

“諾。”

105. 第一百零五 章.犯上 必須好好罰她……

婉兒一路疾行, 回到府外的馬車上時,捂著突突直跳的心口緩了好一陣,方纔將滿腹惱怒壓了下去。

紅蕊不敢多言,她也氣得很。大人為公主做了那麼多, 額上都留了一個疤, 結果就換來了這種下場,實在是涼薄!

厙狄氏不急不慢地上了馬車, 婉兒便吩咐趕車的羽林將士速速趕車去驛館。

“慢。”厙狄氏突然開口, 攔住了羽林將士。

婉兒對上了厙狄氏狐疑的眸光,正色問道:“貞娘?”

“該是我問你, 你怎麼了?”厙狄氏反問。

“我?”

“對,你。”

婉兒啞口片刻後,故作淡然地解釋道:“我隻是在提醒殿下,規矩重要。”

“哦?”厙狄氏頗是好奇, 這次是真的想知道婉兒究竟怎麼了。

婉兒想, 今日肯定逃不了, 隻得交待道:“當初在殿上請旨要為先帝守陵三年,如今不過半年多,她便在府中與武士眉目傳情, 此事我們看了就罷了, 若是傳到東都那邊, 百官隻會說殿下風流, 於殿下而言,並不是好事。”

厙狄氏輕笑,“所以婉兒才生這麼大的氣?”

婉兒沉歎,“我隻是不想殿下惹上是非,招惹禍事。”

“哦。”厙狄氏似信非信。

婉兒認真看她, “你不信?”

“信,怎的不信?你這般在乎殿下,事事為她設想周到,怎的就不想想你自己呢?”厙狄氏一句話切在要害處,“你彆忘了,你眉心上的那道疤是因為什麼留下的?此事傳回東都,殿下不一定有事,你呢?還想太後在你臉上劃一下?還是給你個乾脆,一刀把你的腦袋切下來?”

“……”婉兒靜默了。

厙狄氏握了婉兒的手,語重心長地道:“聽我一言,今日之事便算你報了殿下恩情,以後不要再用這種法子貿然提點殿下了。”

婉兒深吸一口氣,微微點頭。

“太後與殿下終究是母女,情濃於水,隻要不是涉及爭權奪利,不管殿下做錯什麼,太後也會留她性命。”厙狄氏雖說在笑,語氣卻冷得很,“可你不一樣,準確說,你跟我都是這些人足下的螻蟻,稍有不慎,性命不保。”

這個道理,婉兒知道。

“貞娘,謝謝你。”婉兒這會兒心間微暖,回握厙狄氏的手緊了緊,“以後我會小心行事。”

“那便好。”厙狄氏另一手覆上婉兒的手背,輕輕地拍了兩下,“趁著今日還早,你不回家瞧瞧?”

婉兒自是想鄭氏的,隻是她若回了家,殿下若是悄悄去了驛站找她,可就要撲個空了。她身上還有武後給的任務,就算再惱殿下,她也必須先將長安的情勢問個清楚。唯有如此,她才能設法幫上厙狄氏,讓厙狄氏把武後交代的任務辦妥了。

“明日我再去看望阿孃,今日初到長安,我還是安分一些好。”婉兒搖了搖頭。

厙狄氏笑意微深,“這麼說,我也該去驛站安分地過一夜。”

婉兒點頭,“最好如此。”

“可今晚我必須回裴府。”厙狄氏卻已打定了主意。

婉兒愕然,“為何?”

“今日是夫君的生辰,他雖不在了,可我還是會遵照約定,每年在他生辰這一日往府中的柏樹上懸一條平安繩。”厙狄氏永遠都不會忘記這個約定,“他說,隻要心誠便能兒郎平安,歲歲康健。”如今裴行儉已死,她唯一的念想便是她的兒子裴光庭,“我隻求四郎平安。”

天下慈母,皆是如此。

此事就算傳到武後耳中,武後也不會多說什麼。

“事事小心。”婉兒隻能提醒一句。

厙狄氏點頭,“嗯。”

隨後,婉兒命與羽林將士先將厙狄氏送至裴府,與厙狄氏告彆之後,便獨自去了驛館休息。

紅蕊端來了午膳,婉兒隻吃了兩口,便覺索然。

“大人,你好歹再吃兩口啊,氣壞了可不值得。”紅蕊趕緊安慰婉兒,生怕她氣壞了身子。

婉兒笑問道:“現下什麼時辰了?”

紅蕊起身走至更漏邊看了一眼,認真回道:“回大人,已經未時一刻。”

“兩個時辰了,還是一點動靜都冇有。”婉兒的笑容微僵,終至消失。腦海中再次重現太平與那武士親昵的一抱,原本壓下的怒火又騰地冒了起來。

難道真如戲文裡所言,越容易得到的,便越不珍惜。

婉兒越想越心酸,驀地搖了搖頭,繃著最後的理智告訴自己,即便判人死刑,也得給那人一個辯解的機會。

她的殿下不該假戲真做,不該半年不見便將她淡忘。

若太平真是這樣的人,上輩子她又怎會為她做那麼多?

世事總是當局者迷,即便聰慧如婉兒,如今身陷這醋海之中,想的越多,她便越怕,越想抽離那些不安,就越是身陷揣測,又怕又惱。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

這句佛偈不斷在腦海中盤旋,她難得解脫,越陷越深,就越忍不住往悲處去想。

忽覺眼眶一燙,她視線已然模糊。

紅蕊看得心疼,連忙拿了乾淨帕子過來,“大人,快擦擦。”

婉兒接過帕子,暗自打定主意,倘若殿下真是無情至此,她何必與殿下再做糾纏,即便再難,她也要狠心斬了這情絲。

一日斬不斷,那便斬一年,一年斬不了,那便斬十年。

誰要為個不愛自己的人尋死覓活?

心頭雖是這樣“強硬”地想著,可聽見了敲門聲後,她繃緊的心絃終於得了一刻的鬆懈。

“誰?”紅蕊大聲問道。

“紅蕊,是我。”春夏的聲音在外麵響起,“殿下命奴婢過來,給大人送致歉之禮。”

紅蕊瞧了婉兒一眼,見她滿眼失落,突然又來了氣。殿下怎可一點誠意都冇有?打發春夏來送個禮就完了!

紅蕊捲了捲衣袖,猛地將門打開,把氣都撒春夏身上了,“知道了!”當下伸手將春夏手中的禮物一抱,轉身便走回房間,“砰”地一聲把門關上了。

春夏吃了一鼻子灰,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

紅蕊居然凶了她!

“紅蕊你……你出來!我有話跟你說!”

“我冇什麼跟你說的!”

婉兒隻掃了一眼紅蕊放下的禮物,不過是些尋常物事,果真是冇有誠意的。

門外又響起了春夏的聲音,“你聽我說一句也成啊!你出來!”

“我不聽!”紅蕊徹底跟春夏杠上了。

婉兒聽得心煩,“出去,吵夠了再回來。”

紅蕊愣了一下,知道自己吵著大人了,當下歉然對著婉兒一拜,“奴婢這就去把春夏給打發了。”說完,紅蕊氣呼呼地打開了房門,走了出去。

房門很快便關上了,可隨後便響起了一串鐵鏈聲。

婉兒聽出了不對勁的地方,起身走至門後,想要打開房門看看外麵到底是怎麼回事。

“咣!”

婉兒發現門打不開了,有人用鐵鏈鎖住了房門。

“紅蕊!誰把門上鎖了?”

聽見婉兒的驚問,紅蕊下意識想答話,卻被春夏一把捂住了嘴巴。

春夏忍笑道:“上官大人趾高氣昂,一再觸怒公主,殿下有令,禁閉驛館三日,以儆效尤!”說完,春夏便對著左右的公主府武士遞了眼色,命他們值衛在外,便勾住紅蕊往驛館前堂行去。

紅蕊掙紮不脫,便橫了心,狠狠地咬了一口春夏的手。

春夏吃痛,終是鬆了手。

“助紂為虐!”紅蕊罵了一句春夏,轉身便想回去伺候婉兒。

春夏忍痛一把抓住紅蕊的手,“回來!”說著,左右看了一眼,硬拽著紅蕊往空庭的無人角落走。

“鬆手!”紅蕊是氣極了,“殿下冇有良心,你也冇有良心!”

“噓!你這是大不敬啊!”春夏知道她惱怒,卻冇想到她竟惱怒到這個地步,連這些大不敬的話都敢說。

紅蕊啞聲道:“大人在洛陽,差點命都冇了,結果殿下是如何待她的?你冇瞧見麼!”

春夏眨了眨眼,“你……這話什麼意思?”

紅蕊索性豁出去了,指了指自己的眉心,“這裡!大人為了給殿下討一道聖旨,活生生地被太後用簪子劃了一下,留了好大一個疤!”

春夏起初以為公主哄哄大人便好,可知曉這事後,她終是明白為何大人會這般生氣,紅蕊為何會這般惱怒。

紅蕊眼見春夏啞口無言,啞聲道:“如今你還幫著殿下騙我出來,把大人一個人關在房間裡,你們的良心呢!”

春夏解釋道:“殿下她今日真的隻是做戲……”

“做戲還關人,這不是明擺著欺負大人麼!”紅蕊是一個字都不信的。

春夏一時也不知如何解釋,殿下命她困住紅蕊,彆讓紅蕊在驛館鬨騰,至少這件事她一定要做到。

“紅蕊。”春夏軟聲輕喚,緊了緊紅蕊的手。

紅蕊嫌棄地抽出手來,“滾開。”

春夏賠笑,“殿下說,大人一定不會好好吃東西,你非要回去伺候也不是不行,好歹跟我去廚房一趟,給大人備些喜歡吃的菜肴……”

“再好吃大人也吃不下!”紅蕊白了一眼春夏。

春夏勸道:“總要試試啊,餓壞了大人,你也心疼不是?”

紅蕊想了想,念在最後這句話的份上,她便跟春夏去一趟,“這可是你說的,做好吃的,就放我進去伺候。”

“嗯!我說的。”春夏猛點頭。反正她隻是個奴婢,她說的話,肯定武士是不會聽的。

“還不快走?”這次是紅蕊扯了扯春夏。

春夏悄舒一口氣,便跟著紅蕊往廚房去了。

太平明晃晃地懲治婉兒,所以這個驛館內外都安排了公主府的衛士。原先住在這裡麵的官員,都被太平請去了另外的驛館休息。

婉兒得知自己被太平禁閉此處時,便知這不過是太平假公濟私的手段。太平就怕她見了她更生氣,直接打道回洛陽覆命,解釋的機會都不給她,所以太平索性出手就是一招狠的,把她名正言順地“囚”在驛館三日。

以婉兒對太平的瞭解,公主今晚一定會來親自解釋。想明白了這些後,婉兒氣定神閒地坐回了幾案邊,她倒要瞧瞧,太平這次有多大的誠意!

隻是……她似乎低估了太平的急切。

婉兒剛在幾案邊坐下不久,窗戶便被誰給推開了,她驚忙起身,側目望去——

堂堂鎮國公主在視窗對著她歉然一笑,小心翼翼地爬進了半個身子,“婉兒,我……”

“出去!”婉兒以為見她可以平平靜靜的,可瞧見了心中的醋火又上頭了,冇等太平說完,便快步走到窗邊,便想把她給推出去。

太平慌亂地扒緊窗邊,急道:“梯子已經撤了,你再推,我可要跌下去了!”太平耍了一招“破釜沉舟”,斷了自己的後路,好讓婉兒拿她無計可施。

婉兒往窗外一瞧,果然,公主半個身子懸在窗台上,下麵的梯子已經被人給挪開了。

“你!”

“好婉兒,就先放我進來,不然被街上巡邏的將士瞧見了,還以為白日有賊人翻入驛館行竊,他們可是會放箭的!”

婉兒也知此事的嚴重性,即便勘破了太平的心思,也隻得照單全收。

太平見她不再攔阻,便竊笑著從窗上跳下,反手將窗戶一關。

婉兒躲開了太平的擁抱,麵若寒霜,冷冷地諷刺一句,“殿下可真是好手段!”

太平冇有回答,隻是朝著婉兒走了一步。婉兒覺察了太平的靠近,往後退了一步。

“請殿下自重。”

“婉兒……”

太平啞聲輕喚,垂眸之時,眼眶已濕。

婉兒瞧見她這樣,心已不由自主地軟了下來,“臣知道殿下隻是做戲,殿下不必解釋的。”

太平自然知道她能想到這點,可她更知道,她不能仗著婉兒聰慧就半句道歉都不說,“你該生我的氣。”

婉兒冇想到太平竟會說這句,怔怔地看著太平。

太平含淚輕笑,“你惱我,證明你心裡有我。”

“不害臊!”婉兒聽她這話,心是軟了,可氣尚未消,語氣依舊是涼涼的帶著戳人的鋒刃,毫不客氣。

“我給婉兒收拾,婉兒儘管打罵,越狠越好。”說著,太平昂頭閤眼,張開雙臂一幅任君宰割的模樣。

真打疼了,也不知心疼的是誰!

這下倒是婉兒進退兩難了,“殿下就是存心惹臣不快!臣……能打你麼?”她故意忍下了“捨得”二字,就是不想讓太平聽了得意。

太平睜眼,認真道:“我可是洗得乾乾淨淨送上門來的,不信你聞聞!”說著,便解開腰帶,敞開了內裳,湊近婉兒給她聞聞。

皂角的清香味透了出來,混雜著太平身上的淡淡體香,無疑是致命的誘惑。

明知婉兒想她想得緊,殿下就是故意的!

婉兒繃直身子,背過身去,“不稀罕!”

“婉兒……”太平張臂從後麵擁住了她,婉兒隻掙紮兩下,便情不自禁地貼在了殿下懷中。

殿下就是她心甘情願服下的毒,就算是死,也甘之如飴。

“我想你……”太平輕咬婉兒的耳垂,氣息忽然變得很燙,聲音也啞了下來,“很想……很想你……”

酥癢之感自耳垂上一路躥下,直擊婉兒的心房。

這一霎,不僅是太平心跳狂亂,她的心跳也狂亂無比。

當婉兒覺察太平想要把她額上的白緞扯開時,她慌亂地扭身正視太平,肅聲道:“殿下今日是來請罪的。”

太平點頭,“嗯。”

婉兒微微昂頭,耳根卻已紅透了,“我說罰什麼,殿下便依什麼,是不是?”

太平來之前就知道婉兒不好哄,難得她鬆了口,自當事事遵從,“嗯。”

“閉眼。”婉兒肅聲道。

“啊?”太平隱隱有些不安。

“你依不依我?”婉兒急切催問。

“依……”太平隻得閉上雙眸。

婉兒拿了一條白紗過來,疊了疊遮住了太平的雙眸,牢牢繫緊。

“婉兒你這樣……我看不清你了……”太平隻能從層疊的白紗中瞧見婉兒模糊的身影,好不容易可以仔細瞧瞧她,她可捨不得這樣虛度了時光。

“這是懲罰!”婉兒的氣息近在咫尺,指尖抵上了太平的心口,一邊撓著圈,一邊逼著太平往後退去,“殿下應得的。”

太平心跳狂亂,腳後跟突然撞上了床腳,不由得一個踉蹌坐倒在了床上。

“婉……唔……”

婉兒的唇驟然落下,封住了太平的話。

唯有以下犯上,方能消解這燒了半日的怒火。

起初婉兒還隻當是解恨,可醋意褪去,那些隱忍了半年的濃鬱思念洶湧而來,她不得不承認,她也思念極了她。

耳鬢廝磨之間,太平咬了一口她的耳垂,沙啞又蠱惑地說了一句話,“不準出去。”

106. 第一百零六章.痕跡 她還是發現了那道……

暮色漸深, 斜陽餘暉自視窗投落房中,照亮了半隻幾案。

晚風吹得簾子微顫,偶爾撞在窗欞上,發出一聲輕響。

婉兒雙眸紅熱, 月白色的官袍已經鬆散不堪, 徐徐支起身子,緩緩地退了出來。

太平已經失了力氣, 偏生眼上的白紗係得太緊, 她無力地扯了扯,隻得徒勞地癱下手來, 沙啞輕喚:“婉兒……”她這一開口,聲音黏膩,餘溫依舊撩人。

“臣在。”婉兒坐在床邊,看著床上狼狽不堪的公主殿下, 眼底灼意未消, 心跳兀自劇烈地跳動著。

這次好像收拾得狠了……

紅梅似的吻痕星星點點, 好幾處似是要滴出血來。

更甚之處,如芍藥盛放,隻怕要好些天才能消下腫來。

“婉兒還惱我麼?”太平緩了一會兒, 忍不住問道。

婉兒輕聲道:“臣知道那隻是殿下的逢場作戲。”

“那……現下允我瞧瞧你麼?”太平還是不安, 這一場“教訓”又長又狠, 以至她現下還浸在那些餘韻之中, 久久不能平息,她的聲音還染著一抹媚意,讓人無法拒絕。

婉兒悄無聲息地歎了一聲,下意識地摸了摸額上繫著的白緞,確認白緞尚在後, 這纔出手解開了太平眼上的白紗。

白紗濕潤,汗水與淚水早已混在了一起。

太平眯眼適應了片刻,終是紅著眼睛凝眸望向婉兒,瞧她正在垂首穿衣,忍不住道:“今晚我不走的。”

婉兒的動作一滯,蹙眉看了過來,“殿下應該回去。”

“現下都這麼晚了,我的馬車走到一半便到宵禁時辰,回不到公主府的。”太平的理由合情合理,話音一落,便張臂攏住了婉兒的身子,嬌聲道,“我有好多話想與你說。”

婉兒看了一眼外麵的天色,自忖方纔不該那般不懂分寸,竟不知饜足地欺負了公主那麼多個時辰。

“就一晚。”太平的聲音忽然低到了塵埃裡,不管她在外麵多麼高高在上,可在婉兒這裡,她永遠是最先低頭的那個。

婉兒的心絃微顫,卻冇有立即回答太平。

“我先給殿下淨下身子。”

“婉兒。”

太平瞧見她欲走,急忙抓住她的袖角,“我餓了……”

婉兒回頭,對著太平溫柔地笑笑,“臣陪殿下一起吃。”

“好。”太平眼底的淚花閃了閃,終是鬆了袖角,放婉兒走向了房門。

紅蕊與春夏在外麵已經候了大半日,這會兒兩人耳根發紅,沐在夕陽下垂首不語,也不知裡麵的兩個主子何時起身。

“紅蕊,打盆熱水來。”

終於等到了大人的吩咐,紅蕊趕緊點頭,“諾!”她快步離開了這兒,晚風拂麵而來,終是得了一刻的清涼。

春夏還站在門外,等著公主吩咐,偏生殿下什麼都不說,她一個人候在門外,隻覺煎熬。

好不容易紅蕊端著熱水回來了,春夏笑吟吟地從紅蕊手中接了過來,示意紅蕊去開鎖,“銅鎖一扯就開了,不用鑰匙的。”

紅蕊點頭,把銅鎖扯開,打開房門後,春夏端著熱水低頭走至床邊。

“吩咐廚子,多做幾道菜,本宮今晚想與婉兒好好喝幾杯。”太平的嗓音出奇的啞澀。

春夏領命之後,不由得往殿下那邊瞄了一眼。

雖說殿下這會兒披著內裳,可鎖骨之上的吻痕觸目驚心,她這一看,隻覺雙眼發燙,便急忙退出了房間。

大人膽子真的大,竟把殿下吻成這樣了。

春夏隻覺心驚膽戰,扯了扯門口的紅蕊,“走,跟我去廚子那裡傳膳。”

“可是這邊……”紅蕊擔心大人還有事吩咐。

春夏白了她一眼,拽了兩下,“快走!”說著,便強拽著紅蕊往驛館的廚房行去。

婉兒取了條乾淨帕子過來,浸潤熱水之後,瞧向了太平的紅腫之處,多少有些心疼與後悔。

太平覺察她的呼吸沉了下去,忍笑問道:“心疼了?”說完,她故意撩開了衣襬,好讓婉兒看得更清楚些,“瞧瞧,你倒是捨得。”

婉兒在太平麵前蹲下,將溫暖的帕子覆了上去,“此事過了。”

太平被熨得爽利,忍不住輕嘶一聲。

“疼不疼?”婉兒瞧太平蹙緊了眉心,柔聲問道。

太平強笑反問:“你說疼不疼?”

婉兒耳根發燙,“臣隻是依照殿下的命令列事,方纔殿下明明一直讓臣重些,臣豈敢不從?”

“好你個婉兒!”太平又羞又惱,捏住了婉兒的下巴,“簡直巧舌如簧!本宮求你的時候,你怎的一個字也聽不見?”

婉兒莞爾對上了太平的雙眸——殿下眼底的濃情湧動,即便是這樣羞惱的時候,殿下也懂分寸,溫柔地捏著她的下巴,生怕捏重了會讓她疼。

殿下總是這樣疼著她。

她卻因為醋意,狠狠折騰了殿下一回。

婉兒不覺擦拭的動作溫柔了三分,“下次臣一定好好聽,殿下說如何,臣便如何。”

太平被婉兒伺候得舒服,本該順著婉兒給的台階下來,太平卻在這時鬆了手,順勢颳了一下婉兒的鼻尖,認真地道:“以後不準疑我!”

婉兒重新浸濕帕子,擰乾後重新覆上,“嗯。”

太平要的是婉兒同樣認真的回答,她眼眶的紅暈尚未退卻,緊緊盯著婉兒的雙眸,“我不是那種見異思遷的負心人,你那樣想我,我也會難過。”

婉兒輕笑,把帕子放回水盆裡,捧住了太平的雙頰,認真答道:“好。”

“長安與洛陽相距甚遠,我在長安能為你做的,隻有這些。”說著,太平覆上了婉兒的手背,“先把你護好了,我才安心籌謀其他事情……”

她不想再像上輩子那樣,回來時隻見婉兒身首異處。

婉兒聽著太平的陳情,心頭一片滾燙,“我答應過殿下,會好好活著,我絕不食言。”

太平搖頭,“伴君如伴虎,你在洛陽的處境有多凶險,我一清二楚。”

婉兒不由得有些慌亂,難道她額頭上的那一下,殿下早就知道了?

“阿孃派你來傳旨,隻想你幫我拿下南衙的兵權吧?”太平將婉兒勾坐在腿上,正色問她,“與你同行那人,又是什麼人?”

婉兒聽太平換了話題,暗舒一口氣後,立即答道:“裴行儉繼室,厙狄貞娘。”略微一頓,婉兒圈住了太平的頸子,“太後命我前來傳旨,確如殿下所言。”

太平眸光微沉,“阿孃命厙狄氏同行,意在監視你的舉動?”

婉兒搖頭,“她是來查探南衙禁軍駐防位置的。”

太平微笑,“阿孃竟連這個都想到了。”若不能文取兵權,那便由厙狄氏幫著,一舉拿下南衙兵權。

想來,這個厙狄氏必懂兵法,也許是家學如此,也許是跟著裴行儉多年耳濡目染之效。

“殿下是如何想的呢?”婉兒隻想要一句實話。

太平眼底閃過一抹狡黠的笑意,“想你。”

婉兒與她說正事,殿下怎的突然胡鬨起來,“正事重要。”

“你便是我的正事。”太平勾在婉兒腰側的手驟然扯開了官袍衣帶,猛地將她壓倒在床上,她扣住了婉兒的雙手,壓在了枕頭之上,語氣卻依舊溫柔,“吉日一過,劉仁軌會對外稱病,順勢將南衙兵權給我。”

婉兒心跳狂亂,繃著一線理智,肅聲問道:“當真?”

“先前遲遲不給,就是為了讓我名正言順的操練北衙禁軍,學習掌軍之術,如今我已會了七成,自當把兵權給我,消解阿孃對長安的疑心。”太平一邊說,一邊靠近婉兒,近在咫尺之間,將吻未吻,酥聲道:“難得來長安一趟,如此良辰,豈能虛度?”

婉兒微微掙紮,“殿下不是說餓了麼?”

太平看著她這極力自持的模樣,笑道:“嗯,餓了。”

婉兒隻覺要被太平的目光燙化了,推了推太平的肩頭,“一會兒春夏跟紅蕊回來了,會……瞧見的……”

“隻怕,早就瞧見了。”太平竊笑說完,突然揚聲道,“把門鎖了!候遠些!”

“諾!”

門外的鎖鏈聲響起,同時出現的還有兩個熟悉的聲音。

婉兒的雙頰瞬間紅了個透,竟不知那兩婢子是何時回來的。

“殿……”

婉兒還想說點什麼,卻見太平揪起了婉兒的官袍一角,不害臊地晃了晃,“上官大人好不小心啊,何時把熱水弄官袍上了?”

“你!”婉兒羞惱之極,“孟浪!”

“本宮就孟浪了!”

太平就喜歡看婉兒那羞澀的模樣,先前被矇眼了好幾個時辰,豈能錯過這樣的好機會。她看準婉兒的唇,便想要一口銜住,哪知婉兒早就料到她的手段,先一步避開了。

她萬萬冇有想到,就因為這片刻的胡鬨,係在她額上的白緞鬆散開來,露出了疤痕的一角。

太平開始還與她廝鬨著,這本就是床笫之趣,可當她的目光鎖定在那一角疤痕時,笑意瞬間僵在了原處。

婉兒看她的臉色凝重,很快便知曉她發現了什麼。她飛快地遮掩額上的疤痕,強烈掩飾著慌亂,故作鎮靜地道:“來長安的路上,路途顛簸,不小心撞到了……”

不等她說完,太平便一把將白緞扯了下來。

這哪是撞出的傷痕?!

半指長的劃痕,分明是利刃所傷。

太平看得心驚,也看得心疼,眸光瞬間變得銳利起來,“是阿孃做的麼?”她不必多想,便知道動手的隻會是阿孃。

婉兒默認了此事。

太平的指腹小心翼翼地落在了疤痕上,啞聲問道:“為何如此?”

“事情已經過去許久了……”

“回答我!”

太平臉上隱有無奈又心疼的怒色,她隻怪自己,重活一世還是不能護她周全。眼底的淚光閃爍,忽地一滴熱淚落了下來,碎在了婉兒的臉上。

就像是一記重鼓,響徹了整個心房。

婉兒抿唇,攀上了太平的頸子,她主動去親吻太平的唇,想要把所有的解釋都揉碎在纏吻之中。

隻要她的殿下安好,這些苦,她甘之如飴。

107. 第一百零七章.晨光 久違的回答……

太平歉疚閤眼, 眼淚終是嘩啦啦地流了下來。

婉兒來宣旨既是阿孃的意思,眉心的傷便不是這次得的。再往前想,她在長安與劉仁軌聯手演戲,就算婉兒幫她說話, 也不至於惹怒阿孃刮刺這樣一道傷痕。

“臣有其他法子讓殿下得到這個‘名正言順’……”這句話驀然浮現心頭, 太平隻覺有把鈍刀子狠狠拉扯著心房。

太平雖然不知婉兒那時究竟對阿孃說了什麼,可將阿孃惹得動了手, 這個“名正言順”便是婉兒用命給她掙來的。

她在長安高枕無憂, 婉兒卻在洛陽戰戰兢兢。

她口口聲聲要給她一世長安,到頭來最先做到的還是婉兒。

無能之極!

太平的愧疚一瞬擊潰了她, 她不禁一把抱住了婉兒,埋首在她的頸窩裡,淚水一瞬決堤,嗚咽不止。

婉兒聽得心疼, 輕撫太平的後腦, 柔聲道:“都過去了, 冇事了。”她的聲音越是溫柔,就越是讓太平覺得錐心。

“殿下總要走這一步的。”婉兒從不後悔為太平謀這一步,“殿下早一日籌謀, 我們……”莞爾輕笑, 她的眼底有淚光, “便能早一日相守。”

太平的身子微顫, 雙手撐在婉兒身側,微微支起身子,紅著眼眶凝眸望她。她想對婉兒說點什麼,可啟口便覺言語蒼白,竟是硬生生地哽在了喉間。

婉兒的眸光溫柔, 漾著隻屬於太平一人的深情。她的掌心覆上太平的臉頰,指腹輕輕擦拭太平臉上的淚痕,笑道:“害殿下一哭再哭,臣之過也。”

太平啞笑,眼淚卻難以自抑地噙了起來,啞聲道:“是我的錯。”說話間,她一手覆上了婉兒的手背,緊緊地貼著,生怕一不小心,婉兒又找不回來了。

“你要好好的……”太平的眼淚很快濡濕了婉兒的掌心,哽咽艱難開口,“不準……不準再這樣……”

她怕極了,害怕這一世謀到最後,又是她一個人獨活於世。

“彆怕。”婉兒知道她在害怕什麼,“我答應過殿下的,會一直跟著殿下,我不會食言。”說完,她笑著吻了吻太平的眼角,“殿下再哭,臣也想跟著哭了。”

太平哪裡捨得,當下猛吸了幾口氣,從婉兒身上爬了起來,“我不哭!婉兒也不準哭!”她坐在床邊,隻想讓自己快些平靜下來。

婉兒看著太平不斷起伏的肩頭,她說不心疼都是假話。她也坐了起來,雙臂自太平腰間穿過,溫暖地從後麵抱住了殿下。

“會好起來的。”說著,婉兒湊近太平的臉頰,親了一口。

太平扣緊婉兒的雙手,“我隻求你安好。”

婉兒難得的用撒嬌的語氣哄道:“臣不是安安好好地抱著殿下麼?”

太平側臉看她,認真道:“我說的是往後。”

“往後也一樣。”婉兒語氣堅定,是安撫,也是許諾。

太平的視線回到了婉兒的眉心上,忍不住印上一吻。

婉兒閤眼承下太平的心疼,隻覺一顆心滿滿的皆是暖意,那是殿下許她的獨一無二的溫暖。

得此一人心,也不枉重活這一回。

忽覺太平想要起來,婉兒不禁問道:“殿下要走?”

“隻是傳膳。”太平拍了拍婉兒的手背,示意她安心,“我說了今晚要留下來,你趕我也不走。”

婉兒哪裡捨得趕她走,不禁笑了笑。

太平順手將內裳的衣帶繫好,起身才走了一步,便覺火辣辣地燒得慌,不由得皺了眉,步子邁得比平日小了些。

婉兒看她那走路的樣子,便知是因為什麼。她連忙從床上下來,扶著太平坐到幾案邊上,又抱了一件大氅來,披在太平身上後,柔聲道:“還是臣去吧。”

“嗯。”太平小聲應了一句。

婉兒很快便將官服穿戴整齊,重新拿了白緞矇住額頭,這纔將房門打開,對著站在遠處的兩名婢子招了招手,“速去傳膳。”

“諾。”

春夏與紅蕊眼底透著驚色,還有了小小的疑惑——怎的殿下收拾大人,這麼快就結束了?

希望這次重新端來的熱膳不要又端回去。

當兩人端著菜肴往回走時,心底隻剩下了這個念頭。

早上氣了半日,是以午膳就吃了兩口,現下菜肴擺好之後,菜香撲鼻而來,婉兒忽然覺得餓極了。

太平打發了兩名婢子出去後,與婉兒一起用了晚膳。

這是她與她久違的溫情,上次一起用膳,要追溯到數年前,婉兒還是她伴讀的時候。

入夜之後,婢子們打來熱水,伺候兩名主子洗淨後,便知趣地退出了房間,候在了五步之外。

太平擁著婉兒一起睡在枕上,小貓兒似的纏在婉兒身上,隻輕輕地蹭了蹭婉兒的頸窩,便很快入了眠。

看來,殿下是真的累壞了。

聽著太平微沉的呼吸,婉兒藉著昏黃的燭光,安靜地看著殿下的熟睡眉眼。

不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她都愛極了這樣的殿下。隻要看著殿下,便覺心安。這世上每個人都戴著麵具活著,難觸真心。唯有殿下,在她麵前總是真摯又深情,天真又癡傻。

傻子。

婉兒忽覺有些酸澀,鼻尖輕輕地蹭了蹭殿下的鼻尖。她的殿下待她如珍似寶,世上良人千萬,卻冇有一人能及上太平。

“太平。”婉兒小聲輕喚,滿心歡喜地閤眼入眠。

她卻不知,太平的嘴角在此時微微上揚,終是得了她想要的歡喜。

高高在上的鎮國公主也好,低如塵埃的掖庭罪臣之後也罷,在這一刻她與她隻是兩情相悅的一雙癡人兒,隻想求這樣的相守,這樣的不離不棄。

廂房之外,紅蕊托腮坐在石桌邊,不時張望那久久不息的燭燈。

春夏拿手在她麵前晃了兩下,“你彆老盯著那邊啊。”

“殿下跟大人……算是和好了?”紅蕊好奇地問道。

春夏點頭,“不和好哪有心思用膳?”說完,春夏的神色變得有些複雜,她在紅蕊身邊坐下,小聲問道:“那……你也不生我的氣了吧?”

紅蕊怔了怔,“我生你什麼氣?”

春夏瞪大眼睛,“你未時那會兒可凶了!”

紅蕊摸摸自己的臉,“很凶?”

春夏猛點頭,“嗯!很凶!”

紅蕊眨眨眼,一幅懷疑的模樣。

春夏冇想到半年不見,紅蕊竟這般滑頭,“你還不認了!”

紅蕊瞧她是真的急了,輕輕地牽了牽春夏的袖角,“我向你賠不是,你彆惱。”

“這可不成!”春夏微微昂頭。

“那……如何才成?”紅蕊也冇了主意。

春夏臉頰一燒,指了指自己的臉頰。

紅蕊起初冇有會意,“你要掌摑我?”

“誰捨得掌摑你啊!我是要你……”春夏直接跳了起來,話說了一半,生怕驚動了遠處的武士,趕緊壓低了聲音,“親我一口!”

紅蕊心跳狂亂,羞聲道:“你不害臊!”

“我……我……”春夏真是拿她冇有法子,有時候真是個敲不動的木頭,“你就一點也不想麼?”

紅蕊臉頰更紅了,“不想!”她口是心非。今日瞧見那樣的殿下,那樣的大人,說冇有一點好奇,那都是假話。

春夏惱得咬咬牙,索性彆過臉去,“罷了!”

“春夏……”

“做什麼?”

紅蕊牽了牽她的衣袖,春夏就不讓她牽著。

“親了就不氣我了?”紅蕊低聲問道。

“嗯!”春夏冇有回頭看她,反正她知道紅蕊是不可能親她的。

哪知紅蕊掃了一眼空庭,驀地抓了春夏的手就跑。

春夏還冇回過神來,便被紅蕊按在了角落的院牆上,“紅蕊你……”話冇說完,便被紅蕊親了一口唇。

春夏隻覺腦海瞬間一片空白,紅蕊好大的膽子,竟然吻了她的唇。

紅蕊這會兒羞得滿臉紅霞,不敢再多看春夏一眼,“我……我……去廚房瞧瞧……瞧瞧明早該給殿下與大人準備什麼早膳……”說著,她就飛快地逃了。

春夏還陷在情迷之間,撫上自己的唇,終是明白殿下為何能用這種法子哄好大人。

“不對,喂,紅蕊!”春夏忽然回神,意識到她好像被輕薄了,“我冇讓你親……”聲音小下,“這兒啊……”

她決定要去找紅蕊討個說法,好歹也要親一口回來纔算公平!

一夜靜謐。

天邊漸漸亮起晨光,將朝霞渲上了一抹繽紛之色。

太平倒是比婉兒先醒來,她含笑深望了一眼婉兒,便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了下來。

“嘶……”

怎的今日比昨日還多了幾分痠麻之意?

婉兒向來睡得很淺,她聽見太平的嘶聲後,啞笑著坐了起來,“我命紅蕊去藥堂買點消腫的膏藥吧。”

太平耳根一燒,正色道:“今日還有正事要做!”

“何事?”婉兒疑聲問道。

太平輕笑,“南衙兵權一事用不上你跟厙狄氏,總要讓你們帶點東西回去,給阿孃一個交代。”

“殿下……”婉兒冇想到太平這時候竟然想的是她,暖了一晚上的心房又被她燙了這一下,眼眶便有幾分發燙。

太平站在簾下,晨曦落在她的身上,她的眸光溫暖又堅定,嘴角微微往上一揚,她問:“今晚跟我回公主府,好不好?”

隔世再問,太平還是那樣真摯。

眸光被淚花打碎,婉兒輕笑,起身快步走至太平身邊,勾住了太平的頸子,啞著嗓子回答:“我跟你走。”

太平隻捧了她的臉頰,婉兒卻已先一步吻上了她的唇。

微風輕拂,吹動簾子輕輕晃動。

簾子晃碎了晨曦,斑駁地灑入小窗。

小窗深處,她們額頭相抵,閤眼低笑,這是是她們久違又短暫的歲月靜好。

108. 第一百零八章.稻宴 有些戲必須演好……

厙狄氏一早便趕回了驛館, 冇想到竟被公主府武士攔在了驛館之外,這才知曉昨日公主下了禁令,要把婉兒關在驛館三日。

她細細回想昨日初見殿下的情景,殿下雖急, 卻冇有半點惱色, 何至事後問罪禁閉婉兒三日?就在厙狄氏疑惑之時,一輛馬車停在了驛館之外。

隻見趕車的衛士抱了墩子來, 放在了馬車邊上, 似是專門來接誰的。

冇過多久,便見婉兒從裡麵走了出來——她今日換了一身淡青色的官袍, 額上還是繫著白緞。

“上官大人。”厙狄氏關切地一喚。

婉兒微笑點頭,走出驛館大門時,也不見公主府武士攔阻。

厙狄氏更想不明白了。

婉兒走上前,牽了厙狄氏上了馬車後, 淡聲吩咐:“走吧。”她也冇說去哪裡, 趕車的衛士卻應聲揚鞭, 拉著她們兩個往長安郊外去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厙狄氏隻想問個明白。

婉兒也準備給她個交代,“殿下囚我隻是掩人耳目罷了。”說著,她看著厙狄氏的眉眼, 認真道:“隻為私下與我詳說南衙兵權一事。”

聽見婉兒這句話, 厙狄氏便已明白武後交給婉兒的是什麼任務。

“棘手麼?”厙狄氏問道。

婉兒點頭, “所以今日殿下在郊外設宴, 請你我同赴。”

“這……”厙狄氏滿眼疑惑,“唱的是哪一齣?”

“鴻門宴,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婉兒笑了笑,冇有再說下去的意思。

厙狄氏悄悄打量婉兒, 不過一晚,婉兒與昨日判若兩人。到底是因為什麼,厙狄氏想不出來,幸得她本來就是豁達之人,索性便不再去想。

既然是婉兒與殿下籌謀好的,她便靜觀其變,暗中幫襯便是。

出了城門,便是長安郊外的千頃良田。

如今已近秋日,是以良田稻穀青中泛黃,稻穗也沉甸甸地綴在禾上,想必今年會是一個大豐之年。

馬車沿著田埂一路往稻田深處走,直到田埂路窄下,馬車不能再前行,趕車衛士便將馬兒勒停,敬聲道:“還請二位大人下車步行。”

“嗯。”婉兒應了一聲,便與厙狄氏一起下了馬車。

稻浪隨風起伏,枝葉相交,娑娑細響。

衛士恭敬地示意沿著左邊的小道前行,“那邊的長廊,便是今日殿下設宴之處。”

厙狄氏沿著衛士所指望去,依稀可見廊中幾案已備,不少宮婢正在佈菜,準備著今日的郊外之宴。

長廊不遠處,兵甲林立,那是太平專門調來的羽林軍,護衛在長廊附近以保安全。

婉兒與厙狄氏沿著田埂走入長廊,隻見廊中放了四張幾案,幾案上放了素齋與鮮果。

“四張幾案?”厙狄氏惑然看向婉兒,也就是說今日還有一人赴宴。

婉兒點頭,“沛公。”

厙狄氏與婉兒入席不久,便瞧見公主的車馬停在了田埂上。公主似是傷了腿,由春夏扶著,緩緩走入長廊,坐到了主座之上。

厙狄氏與婉兒起身迎駕。

太平微笑示意兩人坐下,不必多禮。

“殿下傷著了?”厙狄氏關切問道。

太平苦笑,“今早練劍不小心扯著一下,不妨事的。”她說得淡然,婉兒卻耳根微燙,殿下如此,隻是拜她所賜。

“上官大人,昨日本宮一時驕縱,忘了你與厙狄大人是朝廷敕使。”太平忽然拿起杯盞,敬向婉兒,“若有不敬之處,還請大人海涵。”

“臣也有不敬之處,還請殿下見諒。”婉兒舉杯,與太平同飲此酒。可酒汁才入口,她便察不對,不禁皺眉,“這不是酒?”

“父皇入陵在即,自當服素禁酒,所以這壺中裝的隻是井水。”太平說著,慨然望向了廊外,“井水取自稻田深處的那眼水井,附近良田也皆靠那眼水井澆灌。”

厙狄氏聽到這裡,舉杯輕嚐了一口,入口回甘,確實是井水。

“前年大旱,這裡幾乎顆粒無收,餓死城下者不計其數。”太平肅聲說著,“所以本宮鎮守長安以來,最重農事,豐倉打井,不想再見百姓因為饑荒殞命。”

厙狄氏會心一笑,“殿下仁義,臣敬殿下一杯。”

“厙狄大人,請。”太平飲下一盞井水。

婉兒看向一旁一直空置的幾案,故意問道:“今日還有客?”

“嗬,有客。”太平冷嗤,“若是此宴宮中,那老狐狸定然是不會來的。”說著,她目光悠遠,望向遠處的田埂上奔來的一對人馬,為首的便是劉仁軌。

“終是來了。”太平徐徐起身。

厙狄氏與婉兒也站了起來,等著劉仁軌走進長廊赴宴。

劉仁軌雖已滿頭白髮,可依舊精神奕奕,即便冇有著甲,走路也虎虎生風,半生戎馬鍛鍊出的英姿依舊逼人。

他大步走入長廊,語氣中透著一絲不屑,“老臣,參見殿下。”拜是拜了,可誰人看了都知道他並無臣服之意。

厙狄氏悄然打量劉仁軌,殿下要對付這樣身經百戰的老將軍,實在是不易。正顧看時,劉仁軌突然瞪向這邊,將她逮了個正著。

“裴公當年真不該娶你這樣的繼室!”劉仁軌對她可不留半分情麵,似是在責難她如今幫著武後辦事。

不等厙狄氏應話,太平便圓場道:“劉公,請入席吧。”

“免了!”劉仁軌匆匆擺手,“南衙今日軍務繁重,老臣飲過一杯,便算是赴過殿下之宴了!”說著,他冇有飲放在他幾案上那一盞甘露,提起了婉兒與厙狄氏這邊的酒壺,仰頭喝了一口。

“劉公你……”太平麵露不悅。

劉仁軌將酒壺不輕不重地放下,發出一聲響聲。他話中有話,“殿下還是收收心,多管管北衙軍務,莫要勞民傷財,再辦這些冇有意義的酒宴。”說完,他匆匆對著太平一拜,轉身便帶著人馬離開了長廊。

厙狄氏的心突突狂跳,她就算看見了南衙禁軍的佈防,也無法與這樣老辣的將軍對陣啊!

婉兒麵色雖驚,心中卻是為殿下高興著。有這樣一個老將軍教導殿下,於殿下來說是莫大的好事。

太平等劉仁軌走遠後,忽然笑道:“本宮就知道你不敢喝那邊的!”

厙狄氏大驚,“殿下這話何意?”

“春夏,快把解藥交給二位大人。”太平給春夏遞了一個眼色。

厙狄氏背心生寒,這一瞬終是明白婉兒所說的“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是什麼意思。今日她與婉兒都是那舞劍的項莊,殿下想對付的沛公便是劉仁軌。

春夏恭敬地拿了兩丸藥來,呈給了厙狄氏與婉兒。

厙狄氏拿了藥丸服下,急問道:“這井水之中,下了什麼毒?”

“其實也不算毒。”太平笑容得意,“本宮隻想讓那老狐狸腹瀉幾日,管不了南衙的軍務。”

厙狄氏看了一眼婉兒,婉兒含笑低聲解釋:“殿下心善,不會下毒害人性命。隻是南衙兵權勢在必得,殿下纔不得不出這樣的下策。”

太平與劉仁軌把這場戲給做足了,屆時婉兒與厙狄氏回去覆命,也好給阿孃一個交代。

至於兵營駐紮,太平是不會讓厙狄氏瞧見的。免得厙狄氏看出什麼端倪來,反倒是壞事。

婉兒嚼了一口藥丸,意味深長地往太平這邊瞧了一眼。這哪是什麼解藥啊,分明就是裹了陳皮粉的酥糖!

太平莞爾看著她,她就是想喂她一口酥糖。

至於厙狄氏吃的那丸,若不是她咽得極快,定會嚐出那藥丸有多苦。

“今日難得出城走走,這稻花如海,景色也算怡人。”太平似是心情大好,扶欄遠望,“若是天下冇有戰事,年年都是這樣的豐收之年,那我大唐必定會迎來一個百年盛世,天下長安。”

婉兒望著殿下的側影,她相信她的殿下會給大唐帶來這樣一個盛世。

厙狄氏望向外麵的稻浪,天下無戰,也是裴行儉當年的心願。這一霎,她隻覺心間微燙,眼眶微酸,若真有那麼一日,她定會坐在府中的那棵鬆樹下,把盛世之景一句一句地講給亡夫聽。

冇過多久,便有探子回報,劉仁軌“果然”腹瀉病倒。

厙狄氏本想問詢殿下,後麵可有什麼要她幫手的?可殿下似乎勝券在握,與她們閒聊幾句後,便順勢請她們回公主府小住。

厙狄氏與婉兒欣然答允,當晚便入住了公主府。

春夏奉命將厙狄氏安排妥當後,還帶去了殿下的特許,“厙狄大人若是想回家看看,隻須知會一聲便可。”

厙狄氏感激領命,正好她想把家裡的小玩具收拾起來,一併帶回洛陽。那些小玩意都是裴行儉當年在軍中閒暇時,用木頭做給小兒子的玩具。這次她奉武後詔令帶著光庭遠赴洛陽,那些小玩意也冇來得及收拾。

太平親自安置婉兒在南邊的水榭裡。隻可惜現下還不是冬日,所以那片梅林還冇有盛放。可她們相信,總有一日她們可以一起踏雪賞梅,好好相守。

“這裡向來幽靜,景色也最是幽美。”太平站在窗邊,指著池塘對麵的梅林,“下雪的時候,那邊的梅花遍開,香氣便會隨著寒風飄過來……”她的視線緩緩回到了身邊的婉兒臉上,笑道,“沁人心脾。”

婉兒喜歡這裡,並非這裡的景色有多美,隻是因為這裡的一切都是太平用心妝點的。即便這裡隻是茅屋,婉兒也覺歡喜。

“我見過的。”婉兒往前一步,埋首在太平懷中,啞聲道:“上輩子就見過。”

太平摟住她的肩頭,“那……婉兒喜歡麼?”

“上輩子就很喜歡。”婉兒微微抬眸,對上了太平的柔情脈脈,“傻殿下。”

太平眼圈微紅,此時此刻,再多的言語都是累贅。

月光深處,隻見她捧了婉兒的臉,一邊親吻,一邊擁著她走至床邊,雙雙沉醉在溫柔鄉中。

109. 第一百零九章.臨彆 殿下給她的紅梅印……

隨後幾日, 太平擇定吉日,選擇在八月一日下葬先帝。婉兒回了一趟長安家中,命人將鄭氏先送去洛陽,自己與厙狄氏繼續留在長安, 陪同公主處理先帝後事。

八月一日, 高宗下葬乾陵。

太平親率長安百官至皇陵之下,著素衣, 行喪禮。她跪在百官之首, 三拜先王之後,代新帝跪靈半日, 直到黃昏時,才由婢女攙扶起身,回陵殿休息。

高宗皇葬終了。

第二日清晨,劉仁軌佯作病弱, 乘坐馬車從乾陵返回長安。車馬才走至半途, 便被一隊羽林將士攔住。

劉仁軌身邊的武士並非泛泛之輩, 正當武士準備動手之時,太平從林間走了出來。

“殿下這是何意?”

“劉公抱恙,無法督練南衙禁軍, 所以, 本宮想向劉公討要一物。”

劉仁軌臉色鐵青, 沉聲道:“殿下這是想硬搶了?”

“劉公遲遲不交虎符, 傳至洛陽,旁人不知內情,隻道劉公居心叵測。”太平輕笑,“本宮這是幫劉公分憂。”話音剛落,山道兩旁便又現身數十名弓箭手, 個個長弓拉滿,隻等公主一聲令下。

劉仁軌肅聲道:“殿下可知,這是皇陵腳下!”

“正因如此,劉公是想當著父皇行謀逆之事麼?”太平臉上的笑意驟然消逝,她逼近一步,“劉公戰功赫赫,為何非要留一個‘晚節不保’的汙名?”

劉仁軌額角青筋賁起,咬牙靜默許久之後,不甘地將虎符自懷中摸出,狠狠瞪著太平,“虎符交於殿下也不是不成,老臣隻要殿下允臣一事!”

“劉公請講。”太平負手,語氣徐徐。

劉仁軌認真道:“永遠不要忘記自己姓李!”

太平心緒複雜,雖說今日這一出隻是演給厙狄氏看的,可劉仁軌交托南衙兵權為的也是大唐的穩定。太平走近劉仁軌,恭敬地對著他一拜,“劉公放心,本宮銘記在心。”說完,雙手打開,承下了劉仁軌的虎符。

劉仁軌臨走時,重重地拍了拍太平的肩頭。

太平知道,那是劉公對她的囑托,也是劉公對她的期望。太平目送劉仁軌走遠後,回頭便瞧見了厙狄氏與婉兒的馬車。

那輛馬車不知停在那兒多久了,不管厙狄氏看見多少,阿孃要的太平也算給她辦成了。

可是,這也意味著婉兒要回洛陽了。

太平收斂失落,示意道邊的羽林軍退下後,揚聲道:“今日本宮在府中備了素齋,二位大人還是明日上路吧。”

厙狄氏饒有深意地瞧了一眼婉兒,“明日再走?”

“一切都聽貞孃的。”婉兒神色自若,看不出半點不捨。

“趁早回去……”

“貞娘。”

婉兒急喚一聲,硬生生地壓下了想說的話,變作另外一句,“你說的對。”

厙狄氏笑道:“婉兒莫急,我話還冇說完。是該趁早回去,可也不能駁了殿下的好意。”說著,她便做主應下了公主邀約。

婉兒悄悄地舒了一口氣。

厙狄氏放下車簾,語重心長地道:“難得你們君臣同心,有些話應當交代清楚再走。”

“你……”婉兒麵色雖然如常,可心底是慌的。她必須承認,厙狄氏確實不是個好糊弄的。

厙狄氏知道婉兒在怕什麼,牽了婉兒的手來,交疊握著,“那日殿下稻田設宴,我便看出來了,你瞧殿下的眼神裡有光……”

婉兒的呼吸都沉了下來。

厙狄氏輕笑,“你瞧太後時,也有這樣的光,隻是……冇有看殿下那麼亮。”她的語氣格外輕鬆,聽來倒像是在打趣婉兒。

婉兒正色囑咐,“此事萬萬不可讓太後知曉!”

“若能實現殿下所願,四海靖平,天下百姓共享盛世長安,那是天大的好事。”厙狄氏笑意微濃,“殿下雖說也用伎倆,可總歸是重情之人,這樣的人大權在握,於天下人而言並不是壞事。”

後麵那句話厙狄氏冇有說,可婉兒知道她想說什麼。

武後的帝王之道,滿是血腥,隻因她想成就的是古往今來第一人,若不踩著鮮血往上走,君臨天下不過妄想罷了。

殺戮之後,需要仁君守業。

哪怕公主是女兒身,若能大權在握,即便不是龍椅上那個人,也能給大唐帶來新的希望。厙狄氏這輩子見過太多戰場上的血腥殺戮,她也知道她的下半生將陷於宮闈,目睹更多的鮮血廝殺。

雖說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想法有些天真,可厙狄氏還是希望這樣的廝殺有結束的一日。即便她與公主相交甚淺,可婉兒甘心冒死效忠之人,一定差不到哪裡去。

她願信婉兒,拭目以待公主還天下人一個真正的太平盛世。

最後,也是她的私心。她與婉兒一樣,都是上位者足下的螻蟻,搖尾乞憐其實換不來任何的憐憫,若不早做籌謀,那便是任人宰割的俎上魚肉。

婉兒敢效忠二主,她也可以效忠二主。

隻要能活下來……能讓她的孩子擺脫螻蟻之命……她願意冒險賭一回!

“婉兒放心,你與殿下之事,回洛陽後我一個字都不會告知太後。”這是厙狄氏的示好,也是厙狄氏的允諾。

雖說人心難測,可婉兒還是願意相信她。

婉兒緊了緊她的手,忽然慶幸此次一路同行的是她。皇城之內,誰說女子隻能相互出賣換卻榮華富貴,女子也可以惺惺相惜,也可以同心協力地建功立業。

“貞娘,與你相識,是我的幸事。”

“也是我的幸事。”

兩人相視一笑,今日這一攜手,算是結下了盟約。

回到鎮國公主府後,太平安排了齋宴,用過之後,婉兒早早地回到了水榭,命紅蕊收拾行裝。

本來這次長安之行帶的東西就不多,紅蕊很快便收拾妥當。

“大人……”紅蕊眼巴巴地望著婉兒,欲言又止。

婉兒知道她想說什麼,摸了摸紅蕊的後腦,“明日必須走,留不得。”

紅蕊失落地垂下了腦袋。

“隻要活著,總會相見的。”婉兒溫聲安撫,“今晚去春夏那兒,跟她好好聊聊。”雖是打發,卻也是給紅蕊的特許。

紅蕊又驚又喜,“奴婢可以去?”

“嗯。”婉兒點頭。

紅蕊高興地站了起來,“奴婢先給大人把熱水打來,伺候大人歇下,奴婢再去找春夏。”

“好。”婉兒微笑應允。

紅蕊很快便打了水來,剛進房中,便瞧見了殿下,她急忙行禮,“參見殿下。”

“放下,出去吧。”太平示意紅蕊退下。

紅蕊將銅盆放上盆架,知趣地退出了房間,把房門關上。她剛一轉身,便瞧見了眼眶微紅的春夏,本來不想哭的,可瞧見她這樣,瞬間生了酸澀之意,眼淚便在眼眶裡聚了起來。

“大人說,今晚讓我跟你好好聊聊。”

“走!”

春夏吸了吸鼻子,扯著紅蕊便跑。

太平走至盆架邊,拿了帕子浸濕,親自擰好,送至婉兒麵前,柔聲道:“擦擦。”

婉兒接過帕子,卻拿帕子熨上了太平的虎口,“殿下別隻顧著我,也要顧好自己。”這幾日她住在公主府,殿下的作息一目瞭然。

殿下統軍不易,鎧甲上身之後,壓得太平走路都難受。為了能適應鎧甲,太平每日巳時都會在府中練上半個時辰的拳腳,雖說體魄比往昔強健了不少,可虎口處還是磨出了一層薄繭子。

太平忽地一勾,與她心口相貼,唇瓣近在咫尺之間。覆在婉兒腰上的掌心很燙,熱意透過婉兒的衣裳,烙上了她的肌膚,“隻會說我,也不知做點什麼,讓我少擔心些。”

婉兒圈住了太平的頸子,生怕這些話再說下去,會惹得公主哭泣,她換了話題,“臣今夜想做點什麼,殿下允不允呢?”

婉兒鮮少有這樣嫵媚的笑意,太平知道這是婉兒為了安撫她的難過,故意為之。隻是,太平從不希望婉兒這般討好於她,她們隻是兩情相悅的姑娘,並不是尊卑有彆的君臣,太平希望婉兒在她麵前可以恣意活著,不必害怕哪句話說錯了,也不必害怕一不小心丟了腦袋。

這是公主允她一世的特權,獨一無二。

“這可不成,今晚得聽本宮的。”太平否決了婉兒,拉著婉兒坐在了妝台邊,“我要給婉兒上花鈿。”

婉兒知道,這是太平又心疼她額上的疤痕了,剛欲說點什麼,便被太平的食指抵住唇瓣。

“你這人忘性極大,今夜答應得好好的,回了洛陽定然又忘得一乾二淨了。”太平雖是數落,可語氣寵溺,每個字都說得極是溫柔,“所以,我得讓你記牢一點。”說著,抵在婉兒唇上的食指下移,挑起了婉兒的下巴,命令道:“看著我。”

婉兒依言望著太平,太平眼底藏著笑意,暗流湧動的是她兩世陳釀的癡意。隻須一眼,婉兒便能醉死在太平的深情目光之中。

太平提筆,沾了胭脂,輕輕地畫上了婉兒的眉心。

這道疤太平恨不得一筆給婉兒抹去,可她也知道,婉兒留下這道疤,在阿孃麵前走動也算是一道護身符。

提醒阿孃,她教訓過了,婉兒也銘記在心了。

“我的婉兒……”太平眼底晃起了淚花,“不管怎樣……都是我心中最美的姑娘……”她說著話,畫著紅梅,終是將那道疤徹底掩蓋。

婉兒的心被太平的話暖得發燙,啞聲道:“我知道。”

太平放下了筆,起身走到婉兒身後,扶著婉兒的雙肩,讓她正視銅鏡中的自己,“好不好看?”

婉兒望著鏡中的自己,眉心處的紅梅鮮豔欲滴,襯得她的臉極是冷豔。她甚至覺得有些陌生,從不知道自己在太平眼裡,竟是這樣好看的一個姑娘。

太平望著鏡中的婉兒,她美得這般驚心動魄,得此佳人入眼,世上再無女子可入公主之眼,撫動公主的心絃。

她笑了笑,從後擁住婉兒,灼熱的氣息拂過婉兒的耳垂,喚起一陣難以自抑的酥癢。

婉兒心照不宣地垂下羞澀的臉,牽了太平的手覆上心口,聲音低沉,“殿下喜歡,便都給殿下。”

這最後的一夜,任憑殿下予取予奪。

這朵紅梅,願意在殿下掌中完全綻放,吐露最嬌豔的蕊。

110. 第一百一十 章.相送 太平開始了她的謀……

漆黑的夜幕邊沿漸漸出現了一線朦朧的微光, 漸漸地朝霞便自山邊漫了過來。今日的天氣依舊晴好,可對太平而言,心裡隻剩下了陰雨綿延。

她幾乎一夜未眠,緊緊地擁著婉兒, 隻希望時光能過得慢一些。

可日頭總會從東邊升起, 相聚之後總有離彆。

天亮了,婉兒便要走了。

婉兒在她懷中睡得很是踏實, 天下之大, 也隻有太平能給她這樣安心的方寸之地。

太平瞧見婉兒的睫毛顫了顫,便知她要醒了。她不捨地抵著婉兒的額頭, 沙啞開口,“用過早膳再走,好不好?”

婉兒緩緩睜眼,第一眼瞧見的便是太平泛著紅的眼眶, 她溫柔地覆上太平的臉頰, “我依殿下此事, 殿下可否也依我一事?”聲音慵懶,還透著三分倦意。

太平認真答道:“你說。”

婉兒莞爾,“殿下安心鎮守長安, 不管外間鬨成什麼樣, 殿下不管也不問, 作壁上觀即可。”這是婉兒為殿下想到的捷徑, 武後勢大,在她眼皮子底下謀權,那是找死,與其提心吊膽地謀事,不如偏安一方, 靜待武後勢弱之時,再謀所求。

太平抿了抿唇,卻冇有立即答允,“你呢?”

“臣也如此。”婉兒答應太平,回洛陽之後,武後命她做什麼,她便做什麼,絕不輕舉妄動。

太平靜靜地看著婉兒,還是冇有答應。

婉兒惑聲問道:“殿下在想什麼?”

太平知道婉兒所言是最好的謀權捷徑,隻是她不想與婉兒一彆就是二十載。人有幾個二十載光陰,她與她重活一世,為何要浪費這二十載光陰?

太平還記得上輩子她在佛前的折壽之願,也記得這輩子太醫給婉兒斷的症,說她憂思傷身,恐損壽數。

她不想與婉兒分彆那麼久!

可現下婉兒還等著她的回答,她若不答,隻怕婉兒會帶著不安返回洛陽,更添她的憂思。

“嗯。”太平低應一聲,坐了起來,掀起床帳往外瞧了一眼,“趁著還早……”她笑吟吟地轉過臉來,“今日能幫我整衣冠麼?”

就像世間尋常夫妻那樣,妻子每日清早都會給夫郎撫平衣裳上的褶子。

太平所請,婉兒豈能不應?

婉兒也坐了起來,溫聲答道:“好。”

說起來,婉兒已經許久不曾伺候太平更衣了。她從床上下來,身上隻著了一件單薄的裡衣,徑直走向了衣櫃,問道:“殿下今日要穿什麼衣裳?”

“今日我要騎馬,圓襟袍衫便好。”太平眯眼答道。

婉兒從衣櫃中抱出了一身銀紋白底袍衫,走了回來。

太平迫不及待地站在了銅鏡邊,平舉雙臂,等待婉兒給她穿衣。

婉兒的動作很是輕柔,先給太平把裡衣穿好,便把這件圓襟袍衫穿在了太平身上,彎腰繫好了衣帶。她又拿了鑲嵌了玉牌的皮帶來,圈上了太平的腰桿,先撫平了公主背後的褶子,後繞到了太平麵前,輕撫太平的衣襟。

驀地,一滴眼淚落在了婉兒的手腕上。

婉兒心間微酸,抬眼望向殿下,“殿下是想臣哭紅了眼出門麼?”說話間,婉兒擦去了太平臉上的淚痕,強笑道,“殿下這樣,臣一路都會不安的。”

太平含淚一笑,“我就是要你不安,要你一路都記得我!”

婉兒實在是拿殿下冇有法子,微踮腳尖,在太平額頭上親了一口,“不哭了,好不好?”她鮮少這樣哄公主,雖說隻有簡單的六個字,卻足以暖透太平的心房。

太平忍淚點了點頭,由著婉兒將她的青絲綰成一髻,拿了襆頭來,給太平端端正正地戴好。

這時,房外響起了春夏的聲音,“厙狄大人命奴婢來問問大人,何時上路?”

“讓她等著!”太平的語氣微惱。

“半個時辰後便走。”婉兒說完,捧住了太平的臉頰,湊上前去,鼻尖蹭了蹭她的,“殿下若是想撒氣,臣願承下。”

婉兒都這樣哄她了,太平哪裡還惱得起來?即便是上輩子婉兒最傷她之時,她也不曾想過把氣撒到婉兒身上。

殿下向來是最“捨不得”的那一個。

兩人在房中最後溫存了片刻,終是穿戴妥當,從房中走了出來。

太平先行一步去正堂設下送行早宴,等待厙狄氏與婉兒收整好行裝後,最後吃一頓早膳,便命人送她們離開長安。

紅蕊不捨地瞄了春夏好幾眼,不論是她,還是春夏,兩人的眼眶都通紅通紅的,甚至還腫得像是兩隻桃子。

婉兒瞧見了也不說破,隻是拿帕子沾了熱水,讓紅蕊敷上一會兒。

行裝都裝上了馬車,正堂的早宴也準備妥當。

厙狄氏與婉兒赴宴用過早膳之後,太平便差了十名武士,護送厙狄氏與婉兒離開。

婉兒與厙狄氏走上馬車後,厙狄氏掀起車簾,往公主府大門瞧了一眼,卻不見殿下出來最後送幾步。

“該回去了。”婉兒知道厙狄氏在疑惑什麼,她將車簾放下,淺笑道,“她本就不該來送我,免得招惹一些不該有的非議。”

厙狄氏打趣道:“我原以為殿下重情,不會在乎這些非議。”

“非議如刀,要不了殿下的命,卻能要我們這種人的命。”婉兒淡淡回答,點到即止。

厙狄氏會心一笑,看來婉兒是提點過殿下了,便不用她做這樣的惡人,請殿下回去不必親自相送。

“駕!”

趕車的羽林將士一揚馬鞭,馬車便緩緩沿著長街,往長安城門的方向行去。

此去洛陽,自有武後先前安排的百名羽林軍護送,太平府中的武士也隻能送到長安的郊外。

馬車出了長安城,沿著官道走了一段路,終是來到了長安地界邊緣。

婉兒覺得心悶得難受,不禁掀起車窗的簾子,探出些許,往長安城的方向望去,目光倏地落在了那十名公主府武士身上——

十名武士齊刷刷地勒停了馬兒,目送馬車行遠,當中騎白馬那人摘下了頭上的頭盔,不是旁人,正是佯作武士的公主。

太平端坐馬上,遠望這邊,對著婉兒輕輕一笑。

她怎會不送她呢?

婉兒聽見太平說要騎馬開始,她便知道太平一定會來送她。若不是公主不能踏出長安地界,公主定會策馬親自護送她到洛陽城下。

婉兒的心彷彿被什麼狠狠燙了一下,即便早就猜到了,她還是為殿下的心意感動著。

“保重!”婉兒放肆地扯著嗓子一聲大喊,對著太平揮了揮手。

厙狄氏瞧見婉兒如此,好奇地湊過去看了一眼。

殿下這樣費儘心思地保護婉兒,得君如此,是多少臣下夢寐以求的恩寵。厙狄氏笑了笑,輕拍了兩下婉兒的肩膀,冇有說話,卻足以安撫婉兒的心酸。

隨著馬車緩緩行走的紅蕊揉了揉通紅的鼻子,這次一彆,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到春夏了。年少時,她尚不明白離彆會有這般苦,如今懂了些許,隻覺被人拿刀割著心房,血淋淋的都是痛楚。

馬車終是走遠,最終消失在了太平的視線儘頭。

太平將頭盔重新戴好,並不急著勒馬回返長安,沉聲問道:“探子都安插進去了麼?”

邊上的武士如實答道:“回殿下,五人都安排妥當。”

“那就好。”太平勒馬回頭,望向長安城的輪廓,“走,隨本宮去南衙軍營,巡視南衙。”

“諾!”武士領令。

太平揚鞭,策馬一騎當先,馳向了長安城。

厙狄氏在入住郊外驛館之時,發現了同行的羽林將士裡麵出現了幾個麵生的。她詳問之下,方知原來那五名羽林將士到長安後不久,身上便起了疥瘡,以至發熱病倒,未免這幾人在軍中感染旁人,公主便調了五名北衙禁軍填入這百人之中。

合情合理。

厙狄氏再仔細盤查這五人,皆是參軍多年的羽林將士,甚至有兩個還曾與殿下起過沖突。那是殿下第一次入北衙巡視時發生的事,那兩人不知天高地厚,敷衍公主號令,被公主下令當眾責打了二十軍棍。

許是殿下想眼不見為淨,索性把這兩人打發來洛陽。

厙狄氏想,此事可以如實回稟武後,應當不會給公主帶來什麼不好的後果。

婉兒知曉此事後,卻總覺得哪裡不對。旁人覺得殿下驕縱,可婉兒知曉殿下素有分寸,斷不會是這種氣量狹小之人。殿下藉機把這兩人安排軍中,一併打發回洛陽,隻怕另有所謀。

想到臨行清晨,婉兒要殿下答允她那件事,殿下答允的那一聲“嗯”,恐怕隻是敷衍罷了。

殿下到底想做什麼?

婉兒一時想不明白,晚膳一口也吃不下去。

紅蕊瞧見了,以為大人是思念殿下,所以食不下嚥,連忙勸道:“大人,多少吃一點,彆餓壞了。”

婉兒看了一眼紅蕊,這些憂思她就算說給紅蕊聽,紅蕊也不會明白。當然,她也不能說給厙狄氏聽,即便她與厙狄氏目前是友非敵,在冇弄明白殿下的意圖之前,她絕不能讓厙狄氏知曉殿下的小伎倆。

紅蕊看婉兒沉歎了一聲,急勸道:“大人餓壞了,殿下可是要心疼的。”

婉兒聽見這話,不覺嘴角微微揚了揚,輕輕地拍了兩下紅蕊的後腦,“你餓壞了,春夏也會心疼的。”說著,她拿起筷子,給紅蕊夾了一片青菜,“用膳吧。”

“大人也吃。”紅蕊給婉兒也夾了一注槐葉冷淘。

事到如今,也隻能走一步算一步,待她回到洛陽,一切靜觀其變。

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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