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詔書 李治的最後一擊……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李治的病情時好時壞,最後拖著病體再次上了嵩山封禪。也不知是真現了神蹟,還是隻是迴光返照,盲了多日的天子突然可以瞧見東西了。不知內情的官員們齊呼天佑天子, 知情的官員們卻一言不發。尤其是負責天子的醫官們, 他們已經窮儘了畢生所學,如今隻能喟歎天命難改, 今年註定是要變天了。
武後得知內情後, 加快了她所有的籌謀。她以天子需要靜養為由,否決了部分臣下們回返西京的奏請, 又以運輸糧食以備東都過冬為由,再調了一支羽林軍到洛陽值衛。
天子若是駕崩在長安,長安那些隴西勢力並非一朝可以瓦解的,在長安謀事, 那是事倍功半之舉。唯有東都洛陽, 這邊心腹眾多, 執掌羽林軍的也是武後一手提拔上來的人,文臣武官皆有,隻須靜待機會權宜行事便好。
入冬之後, 天子病篤, 為了可以更好的照料天子。武後將李治請入貞觀殿, 親奉湯水, 除了早朝以外,幾乎寸步不離。
太子李顯監國多月,雖說冇有什麼大過,卻也冇有什麼功績。半是因為他資質庸碌,半是因為武後不可能讓他在這個時候冒出尖來, 樹立他應有的君威。
十二月二十七日,風雪交加,紫微城靜如寒窖。
太醫循例給天子診脈之後,給武後遞了個眼色,不敢多說一個字,便跪地叩首不起。
李治今日的精神卻很好,像是已經坦然死生之事,他隻是覆了武後的手背,淡聲道:“扶朕起來。”聲音無力,依舊虛弱。
武後將李治扶起,一步一步地扶到了貞觀殿的龍椅之上。
李治站在龍椅之前,並冇有立即坐下,而是雙手扶冠,稍整儀容,這才端然坐了下去,隨後道:“媚娘,宣裴炎。”
武後看了一眼外麵的天色,“陛下,再過半個時辰,宮門便要下鑰了。”
“這是君令。”李治側臉,看向一旁的媚娘,“把太子、殷王、公主都叫來,朕要宣詔。”他極力把聲音說得清晰,就是不想讓媚娘以天子病重胡言亂語為由,將他給打發了。
他強撐這最後這口氣,忍耐了那麼多個月,就為了今夜給媚娘最後一擊。他希望他這最後一招,可以鉗製住媚孃的野心,護佑大唐百年長安。
內侍們不敢動作,紛紛看向了武後。
武後麵上平靜無波,點頭示意內侍速速傳召眾人上殿,“速去傳召。”
“諾。”內侍們領命退下。
武後對著候在殿門外的裴氏與婉兒道:“你們兩個都進來。”
裴氏與婉兒齊步走進殿去。
“婉兒磨墨,聽陛下之令,擬詔。”武後先吩咐婉兒準備,又看向了裴氏,“速去準備兩個火盆,這殿中空曠,入夜甚寒,本宮擔心陛下的身子。”
“諾。”裴氏也領命退下準備火盆去了。
李治聽著武後的話,尤其最後那一句“擔心”,他隻覺心緒複雜,靜靜地看著武後。
武後坦然對上李治的眸光,緩緩在他身邊坐下,握住他的手,給他暖著。
暖意透入掌中,李治的眸光變得更是複雜。
這幾個月來,媚娘待他事事上心,但凡他要的,媚娘都一一想法子做到。他與她像是回到了當初,可又誰都清楚,年少時的那些時光是誰也回不去了,臨到人之將死,他們還要最後對弈一子,決出最後的勝負。
最先趕至貞觀殿的是太子李顯,幾乎是踉蹌著走入大殿,跪在了龍台之下,他的聲音微顫,叩首之後,滿心忐忑,“兒……拜見父皇!拜見母後!”
今夜父皇突然傳召,他飛快地回想著這幾日辦的政務,心想是哪兒冇辦好,還是哪兒做得過了,讓父皇在這樣的大雪天裡急召他來這裡。
李治最討厭李顯這戰戰兢兢的模樣,皺眉道:“你給朕挺直腰桿!身為大唐儲君,豈能說話如此哆嗦!”
李顯聽見父皇這一喝,隻覺從背心一路涼到了尾椎骨,原本就害怕的他這下更慌了。好不容易直起了身子,全身上下卻難以自抑地顫抖了起來。
“兒……兒領旨。”李顯發現,這會兒連舌頭都不聽使喚了。
“太子一路趕來,定是凍著了,陛下息怒,等他暖一些便好。”武後給李顯打了個圓場。
雖說這殿中有兩個大火盆,可對李顯來說,今晚這裡比寒窖還凍人,寒意森森地遊移在他的後頸上,隻要一不留神,怕是腦袋就要滾下來。
第二個趕至貞觀殿的是太平,她早知今日會發生什麼,本來離這裡最近的是她,可還是等著太子先進貞觀殿後,她才快步走了進來。
尊卑有彆,自當儲君先行。越是這個時候,她越要注意分寸。
“兒叩見父皇。”太平先對著李治恭敬一拜,聽見李治說的“平身”後,這才麵向武後,對著武後行了禮,“拜見母後。”
帝後有彆,這是她故意做給李治看的。
婉兒悄悄地瞄了一眼太平,瞧她今晚穿著素雅,舉止得當,一言一行間皆是皇家風範。想必殿下今晚來之前,是好好思忖過的。
太平與太子這一對比,李治心中好惡立判。當下便對著太平招了招手,“太平,過來,讓父皇好好瞧瞧。”
“諾。”太平領命走向天子。
李治牽了太平的手,深望了太平一眼,卻一個字都不說,隻是沉沉地歎了一口氣。
太平緊了緊李治的手,溫聲道:“父皇一定會好起來的。”
李治抿唇,笑容虛弱,“太平有心了。”
殷王李旦與裴炎幾乎是同時出現在殿外,兩人等內侍通傳之後,得了允準,這才入殿對著二聖行禮叩首。
李旦實在是憋不住咳意,在殿上輕咳了兩聲。
聽說四郎一直抱病在床,如今看他病容滿麵,看來確實如此。
裴炎如今是中書省第一人,今晚有他為證,李治便不怕媚娘後來矯詔,混淆天下人視聽。
“擬詔……”李治這會兒已經感覺不到殿中的暖意,他吊著最後一口氣,開始他最後這一戰。
婉兒提筆沾墨,躬身聽詔。
“凡百王公卿佐,各竭乃誠,敬保元子,克隆大業,光我七百之基,副茲億兆之願。既終之後,七日便殯。天下至大,宗社至重,執契承祧,不可暫曠。皇太子可於樞前即皇帝位,其服紀輕重,宜依漢製。以日易月,於事為宜。園陵製度,務從節儉。”這些話李治說得極慢,也說得極是費力,越到後來,他的聲音越是微弱。
他就像是蠟燭燒到末了的燭蕊,稍有寒風,便會燈滅人亡。
李顯聽到“即皇帝位”四個字時,便連忙跪地叩首。膽戰心驚地當了那麼多日的儲君,再捱過這段時日,便會迎來他的王朝。開始他瞧見父皇如此,他還有些難過,可隻要想到以後再冇有父皇指著他罵,想到母後向來是寵愛他的,想到他即將成為天下之主,他覺得他的血脈都在跳動,整個人陷在了激動之中,難以自拔,以至於後麵的話他一個字也冇有聽進去。
李旦一直跪地垂首,誰也看不見他此時是什麼表情。也許是冷,也許是強忍病意,所以他握緊了拳頭,靜默不言。滿朝文武,提到殷王二字,腦海之中隻有“富貴閒人”四個字罷了。
這是太平第二次聽見遺詔,上輩子是在大殿之上,這輩子是父皇親自口述。她悄悄打量著父皇的麵容,一個垂暮將死的君王還在拚儘一切地守護大唐,兩世的記憶疊在一起,太平覺得心房深處有個地方燙了起來。那是深植骨血深處的李唐血脈,也是逐漸甦醒的帝王之魂。受天下萬民朝拜,便要擔萬民之福祉,護李氏之君位,守大唐之山河。這是作為一個帝王的責任,也是作為一個李氏後人的責任。
打天下不易,守天下更不易。
太平不覺濕了眼眶,眼淚無聲沿著臉頰滾了下來。半是因為眼前這個將死之人是至親,半是因為她重新認識了父皇,重新認識了一個大唐的君王。
李治覺察了太平的顫抖,他忽然停了下來,含笑望著眼睛又紅又腫的太平,“不哭……”他並不是在哄太平,而是以一個君王的口吻在命令公主。
他大行之後,天下哭他之人不計其數,如今他尚有最後一口氣在,他不想看見誰人在他麵前垂淚,這是他作為君王的最後驕傲。
太平忍淚,彆過臉去,默默擦去了眼淚。
李治緩了好幾口氣,這才緩過氣來,看向了武後,“軍國大事有不決者……兼取天後進止……”
武後很是驚訝,原以為李治今晚會把事情都說明白,下旨讓她退居後宮,萬萬冇想到李治最後還是給了她權。
李治無奈,太子到底是什麼資質,他心知肚明,為防日後君弱臣強,朝堂動盪,李治必須給太子一個最有力的盾。即便這個盾很是危險,李治也隻能賭一賭。而且他說的是“軍國大事”不決,用的也是“兼取”二字,既給了媚娘權,也節製了媚娘權。
武後細細琢磨清楚後,也不知該喜還是該憂,夫妻一場,臨到最後他果然還是不信她。
“太平……”李治吃力地喚了太平。
太平強忍眼淚,在李治身前跪下,啞聲道:“兒在。”
李治輕撫她的眉梢,這個女兒是他最後的希望,“朕……給你一道特旨……不必寫在遺詔之中……”
婉兒聞聲停下筆來。
“朕的公主……她的婚事……由她做主……”李治這十二個字,皆是說給武後聽的。他怕武後用太平與武氏聯姻,怕太平孤掌難鳴,不能用婚姻拉攏可靠的其他世家,所以他最後給了太平這個特旨。
這是他留給武後的一刀,持刀者是太平,何時磨好鋒刃,何時揮刀拱衛李唐山河,皆由太平自己來定。
婉兒眸光微沉,望向了太平。
太平知道這道旨意隻是開局。她若隻是公主,婚事自主,即便選了武後不喜之人,武後也有法子除之,可她不僅僅是公主,她手裡還有一道允她參政的密旨。那道密旨一宣,武後便知道這個女兒瞞了她,瞞下了一道最不該瞞的密旨。
她跟阿孃一旦生了罅隙,以阿孃的心性,她絕對不會允許太平的勢力坐大。
到時,太平選的駙馬便不僅僅是駙馬,她挑選的也不僅僅隻是一個世家,而是一個足以與武氏對抗的勢力,如此一來,她才能在朝堂上自保。
隻是,如此一來,她便會成為一根芒刺,紮入阿孃的心間,不死不休。
這是一招明晃晃的“離間”,比當初用流言“離間”阿孃與二哥還要狠的“誅心”之計。
“太平……還不領旨……”李治看她呆在了原處,便啞聲催促。
太平遲疑地看了一眼阿孃。
武後冇有給她任何暗示,她隻是不解,雉奴最後的這道特旨有什麼深意?
太平猶豫間,聽見婉兒小聲輕喚,“殿下,領旨吧。”說著,悄然在案邊扯了扯她的衣袖。
“兒……領旨……”太平終是跪了下來,聽見了婉兒的聲音,她隻覺踏實許多。回想那日婉兒的勸誡,婉兒讓她瞞下這道密旨,說另有法子讓她參與政事。
忽覺衣袖又被婉兒牽了一下。
太平心暖,她知道那是婉兒在告訴她,她在。
一如那日婉兒說的,殿下隻要往前走,婉兒便會一直跟著。
腦海之中,驀然響起那日婉兒說的話——
“臣有其他法子讓殿下得到這個‘名正言順’,還請殿下繼續藏拙,莫要妄動。”
這一霎,太平不得不承認,論起敏銳,她的婉兒比她厲害百倍。有婉兒一路相隨,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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