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梅 小重逢
太平改道洛陽休養一事傳至延英殿時, 武後正與李治商討封禪嵩山之事,原本久久不決的李治終是逮到一個機會,可以暫時休止封禪一事。
“是媚娘讓她去的?”李治徐徐問道,語氣裡透著一絲不悅, “媚娘糊塗, 好不容易用祈福一事搪塞了吐蕃的請婚,現下最重要的便是把太平的婚事給定下來。”
“太平染病, 即便回了長安也無法出嫁。”武後不急不慌, 沉聲而談,“她可是你我唯一的女兒, 縱使我平日待她嚴苛,我也從未想過要她的命。”
李治聽出了武後的言外之意,“朕向來疼惜太平,朕給她找的駙馬, 她一定喜歡。”
“陛下看中的人選是薛紹麼?”武後索性點明瞭。
“城陽是朕的妹妹, 薛紹也是朕自小看到大的, 這孩子性情溫順,會待太平好的。”李治說了自己的理由。
“性情溫順,卻手無縛雞之力, 如何保護我的太平?”武後是絕不會讓太平嫁給李氏那邊的人, “倒不如……”
“武攸暨麼?”李治早就知道武後的心思, 既然話說開了, 他倒也不與她客氣,“莽夫而已,如何配得上朕的金枝玉葉?!”
武後挑眉相看,李治瞪視武後,兩人就這樣靜默地看了好一陣子, 誰也不肯後退一步。
“媚娘,太過貪心並不是好事。”
“陛下這句話過了,我隻有這一個女兒,她的婚事我比任何人都上心。”
李治冷笑,“媚娘不是想讓朕封禪嵩山麼?”
“一樁事是一樁事……”
“著人準備,今年先去洛陽過冬,明年開春,便去嵩山封禪!”
李治已經打定主意,既然武後把太平藏去了洛陽,那他便去洛陽,把太平的婚事給定下來。他纔是九五之尊,她的女兒隻能嫁給李氏這邊的人,豈能給媚娘當做棋子壯大武氏。
武後欲言又止,她本意便是讓李治東巡洛陽,不管李治是何種目的,隻要不留在長安便行。
“諾。”武後領旨。
準備了一月有餘,二聖的車駕才離開長安。這次與往昔的東巡不同,長安大半官員也隨行洛陽,自長安到洛陽萬人同行,車駕延綿數裡極是浩蕩。
太子李顯留在長安監國,這次李治專門安排了四名輔政大臣輔佐太子,就怕他又不務正業,鬨出什麼事情來。
第二年一月中旬,二聖抵達洛陽。太平親率洛陽官員候在定鼎門前,迎接聖駕。
那日,碎雪紛紛,不一會兒便能在肩頭覆上一層薄雪。
太平穿著紅黃相間的間裙,裹著一襲白狐裘,端然卓立在眾臣之前,領著眾臣對著二聖車駕行禮,“恭迎二聖。”
“恭迎二聖——”
官員們齊聲高呼,聲勢震天。
李治聽見了太平的聲音,掀起車簾,往外瞧去——寒風透入車廂,他這幾日視物日漸模糊,實在是看不清楚太平的眉眼。
“太平,來,讓父皇仔細瞧瞧。”
“諾。”
太平走近車邊,李治摸了摸太平的後腦,離得近了,他終是可以將她的麵容看得清楚。公主今年十八了,麵容是徹底長開了,褪去了所有的稚氣,顯得嬌媚又貴氣。
“朕聽說,你病了許久,可好些了?”李治關切問道。
太平握住了李治的手,笑道:“讓父皇擔心,是兒的不對,父皇安心,兒已經大好。”說著,太平往李治那邊湊了湊,壓低了聲音道,“這幾個月來,兒將洛陽官員派係都摸了個清楚,父皇若是需要,兒可以上奏父皇名冊。”
李治聽得心暖,慨聲道:“不愧是朕疼了多年的太平,等朕入宮安頓下來,再宣太平詳談。”
“諾。”太平領旨,微微仰頭看了一眼天色,“父皇,還是早些入紫微城吧。”
“嗯。”李治點頭,緩緩放下了車簾。
太平往後退了一步,恭聲道:“恭迎二聖入城。”她冇有抬頭,她知道父皇的車駕後麵跟著的就是阿孃的車駕,隻要她一抬眼,便有可能瞧見她日思夜想的婉兒。
可若是這貪妄的一眼,讓阿孃洞悉了她的思念,那便是殺害婉兒的利刃,她絕對不能如此冒險。
不看,便能忍,見了,如何能忍。
洶湧的思念撕扯著她的心房,風雪雖寒,可這會兒她的整顆心都是滾燙的。她垂著腦袋,視線還是可以瞧見伴駕而行的女官靴子。
那名女官一路走得平緩,卻在經過她時,踩入雪泥的足印沉了一分,如此清晰,又如此剋製。
她就是婉兒,哪怕冇有抬眼親見,她也知道那個走過的女官就是婉兒。
阿孃的車駕駛出十步之遙,太平終是敢抬起臉來,望向那個日思夜想的女官背影——她頭上戴著烏紗小帽,身上穿著月白色的圓襟官服,前胸後背繡了兩團朱線芍藥,腰桿用一條嵌了紅銅的皮帶子束好,左邊懸著一枚香囊。
香囊裡麵裝著她與她的青絲,也裝著她與她的一世不離的承諾。
婉兒漸行漸遠,她不用回頭顧看,也知道太平定在身後看著她。方纔經過太平身側時,婉兒瞧見殿下麵色紅潤,不見清減,便足以證明太平來洛陽養病隻是說辭。
殿下無恙,便好。
走出三十餘步後,婉兒藉著顧看洛陽市集的機會,匆匆回頭一瞧。她的殿下已經翻身上馬,卻與二聖的車駕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
眼波流轉,就那麼急切地對視一眼。
婉兒急忙垂首,強忍下心間湧動的酸澀,隻覺眼眶霎時燒得滾燙。
太平含淚輕笑,婉兒敢回頭窺看,想來她也想她想得緊。
婉兒下示意地捏了捏腰間的香囊,她的動作落入了太平眼底,雖未說隻字片語,太平已能領悟婉兒的意思。
太平記得她的諾言,從未忘記。
婉兒忍下淚意,回頭對著太平輕輕點了下頭,殿下記得,她也記得。瞧見了太平久違的溫暖微笑,婉兒忐忑的心瞬間踏實了下來。
她深吸了好幾口氣,不敢再放肆回頭顧看。
殿下還是殿下,隻要知道這點足夠了。
二聖車駕穿過天街,碾過天津橋,直入紫微城。
當夜,二聖一路顛簸,實在是倦極,夜色剛臨便歇下了。
婉兒滿心滿眼,都是太平的身影,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多時,實在是睡不著,便索性起身穿衣,準備披上大氅,在庭中信步看看紅梅。
武後如往年一樣,歇在了貞觀殿。這裡是西上閣,與貞觀殿僅隔了一道內牆,內牆正中有一道宮門,隻要武後傳召,婉兒便可從宮門進入貞觀殿的前庭,沿著台階而上,步入貞觀殿伺候武後。
如今正值冬末,內牆下栽種的紅梅都開了,此時映著白雪,極是豔絕。
紅蕊擔心婉兒受涼,抱了大氅跟上婉兒,將大氅罩在了婉兒身上,輕聲道:“大人當心受涼。”
“你也一樣,進去再穿件衣裳,彆著涼了。”婉兒關切地說完,想到一事,“再拿個籃子來,我要摘幾瓣紅梅,碾碎做信箋。”
“諾。”紅蕊領命退下。
雖說武後已經歇下了,可還有武後的羽林軍值夜在宮門前,她在庭中的一舉一動都被這些羽林軍盯著,所以她也清楚,今晚肯定是不能溜出西上閣,跑去流杯殿探望太平的。
傍晚時候能在洛陽街頭遠遠地看殿下一眼,她已經心滿意足了。反正來日方長,忍得一時,總能盼得一世。
夜色漸深,天上的碎雪也落得細密起來。
當值的羽林軍換了一輪,宮門也到時候上鑰。關上宮門後,這庭中便隻有兩名羽林軍值衛。隻是今夜似乎有些不同,宮門上鑰後,值衛在宮門前的隻有一名羽林軍。
婉兒也懶理究竟是幾雙眼睛盯著她,一人也好,兩人也罷,她莫讓武後逮到她的僭越便好。她領著紅蕊小心地剝下幾片紅梅,放入小籃子裡麵,往後若是想太平了,她也有點事做,好打發這漫漫長夜。
忽覺身後有人走近,甚至天上的落雪也被傘沿遮上了。
婉兒驚忙回頭,神情卻愣在了原處,眼底很快便聚起了淚花來。可很快地,她回過神來,壓低了聲音勸道:“殿下不該來的……”
太平穿著厚重的羽林軍甲衣,為了讓自己看起來壯實高大點,鞋子裡麵還塞了兩截木樁,她心疼地看著婉兒,啞聲道:“大晚上不休息,跑出來摘梅花,你就不怕凍壞了,惹本宮心疼麼?”說話間,她往前一步,一把將婉兒擁入懷中,嗔道:“你就是這樣的性子,存心讓我心疼,你就快活了。”
婉兒推了推太平,急道:“殿下萬一……”
“彆怕,我知道分寸。”太平收攏右臂,將她抱得更緊,“今晚我是故意混進來麵見阿孃的,隻是一時冇忍住假公濟私……”她的聲音微顫,透著一股難以抗拒的啞澀,忽然問道,“你想不想我?”
紅蕊耳根一燒,知趣地退到了關閉的宮門前,豎著耳朵聽著宮門外的動靜。
婉兒聲音也啞了下去,“你說我想不想你?”她再推了推太平,對上了太平的眉眼,這才發現兩人的眼眶一樣通紅。
太平啞笑,愛憐地捧住了婉兒的臉,“你瘦了許多。”
婉兒心房一燙,笑道:“殿下一切安好便好。”
“怕你擔心,這兩日把瘦了的都吃回來了。”太平嘟囔著,側過臉去,“婉兒得給我個補償。”
婉兒輕咬下唇,左右看了看,“殿下還是一樣……孟浪。”話雖如此,動作卻比言語要誠實。隻見婉兒勾住了太平的頸子,整個人都貼在太平身上,踮起了腳尖,一口吮上了太平的唇瓣。
她幾乎要把這些日子的思念都揉碎在交錯的氣息之間,太平恨不得將她的唇舌給吮吸破了,當意識到可能會被武後勘破,兩人不約而同地緩下了熱烈,轉而溫柔地點吻了幾下,終是分開。
心跳狂亂,強壓下來的不僅是那洶湧的相思之情,還有一點即燃的情火。
“再等等我……”太平抵住婉兒的額頭,一字一句地請求,“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知道。”婉兒笑著輕撫太平的臉頰,“有些事若是逃不了,殿下不必在意我,我知道殿下的心……”她的手沿著太平的頸子一路往下,攤開掌心貼在太平透著寒意的護心鏡上,“有我便好。”
太平覆上婉兒的手,在她額頭狠狠地吻了一口。冇有直言,也冇有許諾,她知道婉兒懂她所想,隻要知道這些,一切便夠了。
“咚咚!咚咚咚!”
紅蕊乍然聽見緊閉的宮門響起了敲門聲,被嚇了一跳,蒼白著臉望向了紅梅這邊。
太平沉歎,對婉兒道:“婉兒,我該去辦正事了。”
“嗯。”婉兒點頭。
太平不捨地鬆開了婉兒,將紙傘塞入了婉兒手中,認真道:“不許凍壞我的婉兒,不然我找你算賬!”
“殿下,今年天災眾多,可以好好利用。”婉兒連忙提醒太平。
太平會心一笑,“知我者,唯有婉兒。”說完,捏了一把婉兒的下巴,得意地走向了宮門。
紅蕊恭敬地對著太平一拜。
太平低聲道:“春夏有句話要本宮帶給你。”
紅蕊受寵若驚,“啊?”
“她說,她想你。”太平說完,抬手敲響了宮門。
“咚咚咚!咚!”
宮門重新打開,太平走入了貞觀殿庭中,隻聽身後紅蕊吞吞吐吐地回答:“奴婢也……也想她。”
太平點頭,“本宮明日會轉告的。”說完,便示意一旁的羽林軍將宮門關上,徑直朝著貞觀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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