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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著前方的那匹烏雲踏雪已經進了橫戈營的範圍,遠遠看見有巡邏的士兵靠近,對她態度恭敬,遠遠看見便俯身行禮。
解佩環也下意識驅馬跟上,然而冇走幾步,便讓人抬手攔了下來。
“抱歉,這位公子。”攔他的人客客氣氣,臉色卻是冷淡的,“軍營重地,閒雜人等勿擾。”
他動作一頓,反射性抬眼看向已經過去的雲琅,臉上也帶了些楚楚可憐的柔弱無助。
“雲娘……”
她聽見聲音便回了頭,也如他料想那般,第一時間便將目光投向了攔住他的那幾名士兵。
“幾位,”雲琅略有些歉意地開口,不過話還冇說完,先前那匹烏雲踏雪便晃了晃腦袋,湊上來討要她的注意力。
它顯然是在這兒自由慣的,見她冇馬上跟著立刻又自個兒甩著尾巴湊上來,打著響鼻,很是親昵地去叼她的衣袖,向著另一個方向扯了扯。
他討厭這匹馬。解佩環想。
他討厭這匹馬,討厭這些人,討厭這個非要把她從自己身邊分開的地方。
但他一抬頭看過去,眼神仍是乖巧又無辜的。
“……哎呀,我冇事,就是和你說一聲,好像冇辦法陪你進去了。”解佩環仍帶著之前可憐兮兮的表情,他撓撓腦袋,臉上一抹苦笑弧度也顯得恰到好處,“冇事的雲娘,我不讓你為難。”
他說的倒是心平氣和,其他幾個阻攔他的士兵臉色卻是不約而同地黑了。
怎麼辦,有點忍不了。
幾人目光交流,神色都有點憋悶。
那偷偷摸摸打一頓……?
立刻有人小幅度搖頭,就怕江湖客功夫好咱幾個打不過,而且那位離得也不遠,要是他叫起來被聽到了,也不好解釋啊?
“——他雖然日常欠揍,但我站在個人角度,奉勸幾位還是忍一忍,不要動手的好。”
不等幾人目光交流得出一個結果,一道沉穩男聲猝不及防闖入其中,提前給出了答案。
雲琅微微一怔,而解佩環當場一呆,頓時當場失去了表情控製。
“……你***怎麼會在這兒!?”
不遠處,柳清江和幾名劍閣弟子站在一起,他本人仍是那身清淡素淨的道袍打扮,攏袖而立,正麵無表情地看著馬背上麵容扭曲的解佩環。
“劍閣地圖本來就在這附近。”這是柳清江說的第一句話。
“你怎麼還跟在她旁邊,冇人走過路過順手把你打死嗎?”這是他說的第二句話。
解佩環深吸一口氣:“我他***當然知道***,我問的是你為什麼在這兒!!!”
他嚷嚷了一堆係統亂碼,柳清江也不著急,隻慢悠悠歎了口氣。
“說你不看劇情吧,你還總能找到法子,跟著她到處跑,”他輕笑一聲,語氣說不好是嘲諷還是憐憫,搖搖頭,又說,“可要說你真的能認真看了劇情,又說得上對劍閣一問三不知。”
“第一,劍閣武器的鍛造技法和無鋒同出一脈,因為所用礦石,匠人技藝,本就同樣來自錦官城,”他豎起手指,慢條斯理地和他比劃。
“第二,錦官城和劍閣一直都在同一張地圖上,而我今天來這裡,也是要和橫戈營的負責人商量後續的礦產問題。”
解佩環的表情愈發難看:“我以為你根本……”
“以為什麼?”柳清江忽然笑起來,仍是那副另解佩環心虛又惱怒的樣子,“以為我就是單純掛了個愛好,從小虞村走了以後就很輕鬆地被其他地方轉移視線了?”
“我隻是覺得,和你們比起來,我有什麼好著急的呢?”
道長的眼神輕飄飄地掃了一眼不遠處的雲琅,平靜道,“都說了啊,錦官城和劍閣,一直都在同一張地圖上。”
眼見著劇情一步步推動,讓她未來一定會回到這裡——
既然如此,他隻需要守在這裡便是近水樓台,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不過都是臨時過客,自己還有什麼好介意的?
……
劍閣之劍、鍛造所用材料,皆是出自錦官城,這是從劍閣創派之初就留下的買賣。
雲琅不意外會在這裡看到柳清江,但她確實有些驚奇,會在橫戈營見到這些。
照理來說,邵文君身死,雲琅離家遠走,錦官城群龍無首,本質已經算是徹底進了晉侯的口袋。
而且也是靠了錦官城積累的底子,謝安之才能在周圍人接連背叛、甚至一度中毒瀕死的情況下,還能如此迅速地東山再起。
但再怎麼說,這種日常雜務,應該還不至於要搬到兵營來做……?
“姑娘這就冤枉咱們統領了。”在她旁邊圍觀刺客和道長久違的唇槍舌劍時,已經有人十足殷勤地牽走了她之前騎著的那匹馬,由得烏雲踏雪溜溜達達把自己腦袋湊到了她的手邊。
謝安之最信任的副將之一,項衡不知何時站在她的旁邊,又是一臉無辜地和她解釋起來。
“這不是舊傷複發,實在是不好挪動身子,統領是個多負責的性子您也知道,隻能把所有工作都挪到這裡來做了呀。”
雲琅摸摸旁邊的馬鬃,一臉無奈的看著對方。
“冇找大夫看過?”她問。
“您這話說的,”項衡擺擺手,神情憂鬱,“大夫自然是找了呀,不過
當日開方子的是您親自請來的藥王穀老前輩,這尋常大夫聽了名字就不敢動手,隻能開些溫養調理的方子,先這麼勉強湊合著。”
雲琅聽懂了。
算舊賬還能這麼算是吧,行。她臉色冇變,耐著性子點點頭,“曉得了,我先去看看吧。”
對方麵色一喜,立刻十足熱情地幫忙帶路。
一路走來,兵營風景和她記憶裡相差無異,也都有許多熟悉麵容,遠遠瞧見她,安靜的點頭致意。
直至走到主帥營帳附近,附近太過刻意的安靜,讓雲琅慢了幾步距離,左右看了看。
“病中喜歡清淨,您該理解的。”項衡低聲補了一句,遠遠站著,隻虛虛做了個請的姿勢。
雲琅:“……”
她仍有幾分狐疑,直至站在營帳入口,隱約聽見了幾聲壓低悶咳,底氣虛弱,確實不像刻意偽裝。
……難道真是舊傷複發了?
雲琅有些遲鈍,她仔細想了想橫戈營這些年的動作,錦官城雖然是自己提前清理過的,但也不保準是不是還有什麼漏網之魚;漠北雖然冇有大動作,但曆來騷擾不斷,小規模的防守戰想來也無法避免……
她這麼想了一會,自個兒就理出了五六種讓人舊傷複發的可能性,走入營帳的腳步隨即加快幾分,也冇注意到旁邊項衡飛快逃之夭夭的反應。
主帥營帳依舊是印象中的開闊整潔,謝安之是個利落性子,這裡通常也隻有鐵鏽與皮革混合的氣味。但這次,雲琅冇聞到記憶中的味道,反而被另一種濃鬱的熏香和草藥腥苦取代。
不遠處,用於休息的床帳垂下,一道人影似是匍匐在床榻上,時不時傳來幾聲嘶啞的悶咳聲。
她沉默半晌,還是慢慢上前,試探著開口。
“晉侯?”
帳內冇有反應,咳嗽聲依舊還在。
雲琅頓了頓,又湊近一點,衣襬幾乎要能貼上隱隱顫動的床帳軟布,她放緩語氣,重新喊了一次:“……安之?”
這一次,帳中氣息稍緩,冇過一會,窸窸窣窣地從裡麵伸出一隻手,膚色如蜜,骨節粗大,掌心與指間都覆著一層厚繭,連著一截肌肉緊實鼓脹的赤裸小臂。
行吧。雲琅默不作聲地一挑眉,單看這胳膊,應該是還不至於吃喝不下,乾脆瘦到不成人樣的程度。
她等了一會,冇等到這隻怏怏垂在外麵的胳膊之外的線索。
對方實在是吝嗇又不配合,隻能湊上去,抬手準備先粗粗把個脈試試。
……
她是做了準備的。
帳中人也是如此。
所以,不等她的指尖碰到對方的腕上肌膚,那隻原本無力垂下的手臂便忽然如蟒蛇般倏然暴起,一把抓住雲琅小臂,猝不及防地一個用力拉扯,便將她半邊身子扯進了帳中。
兩片厚實軟布,便能隔絕出一方光線昏暗的溫暖小世界,雲琅幾乎是完全順著對方力氣,大半身子也都被拽了進去,她不吭聲,隻覺自己被抓住的那隻手被迫按在了一片溫軟厚實的胸口上,對方不知有意無意地讓自己衣衫大敞,按著她手臂貼附到的觸感,這次的領口怕是要恨不得開到腰腹處。
一個冇掙紮。
一個冇說話。
帳中隻有彼此的呼吸起伏聲,一道目光靜靜垂下,看著她的頭髮自肩頭滑落散開,絲絲縷縷,勾勾纏纏,墨色的溪流一般,靜悄悄地淌過他撐在床榻上的另一條胳膊。
有熟悉的笑音在頭頂響起,仍然有幾分難掩的虛弱,但聽著仍是氣定神閒的老樣子,藏著幾分得意,幾分委屈。
“捨得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