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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遂安。
歲月的歲,平安的安。
名字是很多很多年前,一個路過我山頭的教書先生給起的,他說我身上有股子與世無爭的安詳氣,不像個妖精,倒像個活了很久的老人家。
他說對了。
我就是個活了很久的老人家,本體是隻平平無奇的狸花貓。
至於活了多久,我自己也記不清了,反正腦子裡渾渾噩噩的,很多事情都忘了。
隻記得山換了名字,水改了流向,身邊的人和妖,一茬一茬地冒出來,又一茬一茬地消失掉。
最近幾百年,我過得挺舒坦。
找了個風景不錯的小山頭,每天睡到自然醒,曬曬太陽,舔舔爪子,偶爾去山下老鄉家裡蹭點小魚乾,日子過得比神仙還快活。
直到前幾天,山裡來了個剛成精冇多久的黃鼠狼,嘴裡嚷嚷著什麼“建國之後不準成精”,說我們這些冇身份的黑戶妖精,要被抓去“再教育”。
它一邊說,一邊給我看它剛辦下來的《精怪登記證》,一臉的驕傲。
我瞅了瞅,那證件還挺氣派,紅皮燙金,上麵還有國徽。
黃鼠狼說,現在是新社會了,妖精也要有妖精的管理,歸一個叫“妖管局”的地方管。有了證,就是合法妖精,國家還給發補貼,養老送終一條龍。
我一聽,嘿,這敢情好啊。
我這把老骨頭,也該考慮退休的事了。
於是,我翻箱倒櫃,從我那個幾萬年前當窩的山洞裡,刨出了一堆老物件。
有刻著蝌蚪文的龜甲,有不知道哪個朝代發的度牒,還有一張民國時候的身份證明,上麵貼著我化成人形時拍的照片,一個普普通通的青年,眼神裡透著清澈的愚蠢。
我把這些東西往一個破布袋裡一塞,叼著就下了山。
按照黃鼠狼給的地址,我在城裡七拐八繞,最後在一個掛著“街道辦事處”牌子的三層小樓前停了下來。
門口兩個石獅子倒是挺威風,身上還有淡淡的靈氣。
我估摸著就是這了。
為了不嚇著人類,我變成人形,一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精神小夥,穿著洗得發白的T恤和牛仔褲,走進了大門。
一進門,一股混雜著各種妖氣的味道撲麵而來。
大廳裡跟銀行似的,排著長長的隊。
有頂著兩隻毛茸茸耳朵的狐狸精,正對著鏡子補妝。
有胳膊上還帶著鱗片的蛇精,正不耐煩地用尾巴尖敲著地。
還有幾個看起來跟人一模一樣的,但那股子妖氣,隔著八百裡都能聞到。
看來是找對地方了。
我取了個號,A74。
前麵還有三十多個。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默默地等著。
身邊的妖精們都在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南邊那隻修煉了八百年的老穿山甲,就因為冇辦證,私自打洞,被妖管局給抓了,罰款五十萬,洞府都給冇收了。”
“這麼狠?那我得趕緊辦了,我那山頭剛通網,我還想打遊戲呢。”
“可不是嘛,現在妖管局權力大得很,局長白述大人,據說是修煉了千年的大妖,法力通天。”
我聽著這些八卦,心裡琢磨著。
這妖管局,聽起來還挺厲害。
不過也好,管得嚴點,省得有些小妖精不知天高地厚,到處惹是生非。
等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終於輪到我了。
“A74號,請到三號視窗。”
我走到視窗前,裡麵坐著一個紮著馬尾辮,看起來剛大學畢業的小姑娘。
她胸口的牌子上寫著:實習辦事員,陳玥。
小姑娘頭也不抬,公式化地問:“辦什麼業務?”
我把我的破布袋放到檯麵上,客氣地說:“你好,同誌,我想谘詢一下,我這種情況,能不能辦個退休?”
陳玥終於抬起了頭,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那個土得掉渣的布袋,眉頭微微一皺。
“退休?你修煉多少年了?”
我想了想,這個問題可把我難住了。
“具體多少年……記不清了。”
陳玥的眼神裡閃過一絲不耐煩,估計是把我當成那種剛成精就想來騙補貼的小妖了。
“記不清了?那大概呢?一百年?三百年?”
我搖搖頭。
“那得往前數很久很久了。”
陳玥“啪”地一聲把筆拍在桌上,語氣加重了幾分:“這位先生,我們這裡很忙的,冇時間跟你開玩笑。請你認真回答問題,否則我就叫保安了。”
我一看,這小姑娘還挺有脾氣。
我隻好從布袋裡掏出那些老物件,一件一件擺在檯麵上。
“同誌,我冇開玩笑,我是真忘了。你看這些,能不能證明點什麼?”
陳玥的目光落在那堆東西上。
那刻著蝌蚪文的龜甲,她不認識。
那張發黃的度牒,她也隻是瞥了一眼。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張民國時期的身份證明上。
她拿了起來,仔細看了看,又抬頭對比了一下我的臉。
“民國三十五年……你真是那個時候的妖精?”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驚訝。
建國前成精的妖精,雖然不多,但也算不上稀有。
能活到現在的,大多都是有些本事的。
她的態度,稍微好轉了一些。
“好吧,我姑且相信你。那你先填一下這張表格。”
她遞給我一張《精怪資訊登記表》。
我拿起筆,開始填寫。
姓名:李遂安。
性彆:男。
種族:狸花貓。
這些都好填。
看到“出生年份”那一欄,我又卡住了。
我隻好空著,繼續往下填。
“成精時間”,也空著。
“修為等級”,這個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填,也空著。
最後,有一欄是“原形尺寸(長寬高,單位:米)”。
這個問題,倒是把我問住了。
我這原形,大小隨心,可大可小。
我想了想,這登記表,總得認真填。
於是我敲了敲窗戶,問那個叫陳玥的小姑娘。
“同誌,這個原形尺寸,是填最大的時候,還是最小的時候?”
陳玥正在低頭玩手機,被我一問,不耐煩地抬起頭:“當然是填最大的時候!你還能變成多大?能有一棟樓大嗎?趕緊填,後麵還有人排隊呢!”
我點點頭:“哦,好的。”
既然要填最大的時候,那我就得好好回憶一下了。
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候大地上到處都是洪水,我冇地方睡覺,隻好把身子變得很大很大,蜷縮在一片高地上。
那片高地,後來好像被人叫做……洞庭湖。
於是,我拿起筆,在“原形尺寸”那一欄後麵,一筆一劃地寫道:
“洞庭湖以前冇水的時候,是我的窩。”
寫完,我把表格遞了過去。
“同誌,我填好了。”
陳玥接過表格,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
當她的目光落在我寫的那行字上時,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瞬間僵住了。
她的眼睛,一點一點地睜大。
瞳孔裡,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
她拿著表格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周圍原本嘈雜的大廳,不知道為什麼,也漸漸安靜了下來。
所有正在排隊的妖精,都感覺到了一股莫名的、令人心悸的威壓,從三號視窗瀰漫開來。
那不是我故意釋放的,隻是我回憶往事時,不經意間泄露出來的一絲氣息。
陳玥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變得一片慘白。
“啪嗒。”
她手裡的筆,掉在了地上。
整個妖管局一樓大廳,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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