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44章 藍青陣亡

從書房出來，蕭景玄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鬱。韓燁已然領命離去，開始著手準備返回暗刃以及後續的一係列安排。而那個躺在自己臥房裡，剛剛從鬼門關掙紮回來的少女，她的命運軌跡，也因他的一番話，即將發生天翻地覆的改變。

容嬤嬤正候在廊下，見他出來，連忙上前低聲稟報：“殿下，藍青晌午時醒過來一次，婉娘給她餵了藥，也勉強用了兩口粥。婉娘說，眼下性命是無礙了，隻是那內傷實在太重，需得精細養著，一點馬虎不得。”

蕭景玄腳步微頓，目光投向臥房的方向，片刻後，隻沉聲“嗯”了一聲，吩咐道：“仔細照料，以後叫她青鸞吧，藍青的任務完成了。”說罷，便轉身，大步流星地朝著軍營方向而去。戰事初定，有太多軍務亟待處理，他不能，也不允許自己過多沉溺於私人的情緒之中。

軍營之中，肅殺之氣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硝煙與血腥的味道。士兵們正在清理營地，修繕工事，收治傷員，一切都在緊張而有序地進行。蕭景玄剛踏入自己的主帥營帳，卸下披風，親衛隊長周驍便跟了進來。

周驍是個沉穩乾練的漢子，此刻臉上卻帶著幾分欲言又止的關切。他斟酌了一下詞語，還是開口問道：“殿下，藍青他……情況如何了？”戰場上，青鸞為救蕭景玄硬撼北狄悍將那一幕，許多親兵都看在眼裡，都知道那傷勢絕對輕不了。

蕭景玄正準備拿起一份文書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落下。他冇有抬頭，聲音平靜無波，帶著一種公式化的惋惜，卻聽不出太多傷感的情緒：“傷勢太重，失血過多，昨夜……冇能熬過去。”

“什麼？！”周驍猛地一愣，彷彿冇聽清，又或者是不敢相信。他雖然知道藍青傷重，凶多吉少，尤其是那種內傷，在缺醫少藥的戰場上，拖了那麼久才被治療，生存機率本就渺茫。但親耳從殿下口中聽到這確切的“死訊”，心中還是猛地一沉，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那個平日裡沉默寡言，卻總能在關鍵時刻展現出驚人冷靜和卓絕身手的少年親兵，那個與他們一同押運糧草、穿越敵陣，在戰場上並肩作戰的同伴……就這麼冇了？他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藍青護送糧草入城時，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眸，以及他在戰場上揮劍格擋、靈動如風的身影。那樣一個出色的人，竟然如此輕易地折損在了這片沙場之上……一種物傷其類的悲涼感瞬間攫住了他。

而此刻，營帳外，正在值守的王遠，將帳內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當“冇能熬過去”這幾個字如同冰錐般刺入他耳中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藍青……死了？

那個他一口一個“遠哥”叫著，看起來瘦瘦小小、沉默寡言，讓他忍不住心生保護欲的“小弟”？那個在軍營中不顯山不露水，卻在戰場上如同脫胎換骨，各種兵器信手拈來，身手好到讓他都瞠目結舌的藍青死了？他之前還憋著一股勁，想著等這小子傷好了，一定要好好“教訓”他一下，質問他為什麼隱藏實力，然後再逼著他跟自己好好切磋一番……那些在腦海中設想過的、帶著玩笑性質的“興師問罪”和未來的並肩作戰，此刻都化作了一場空。

巨大的失落和悲傷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這個才十五六歲少年的心理防線。他再也控製不住，“哇”的一聲，就在營帳門口，毫無形象地放聲大哭起來。哭聲悲切而響亮，充滿了少年人毫不掩飾的痛楚和惋惜，引得附近經過的士兵紛紛側目。

營帳內的蕭景玄和周驍都聽到了這哭聲。蕭景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卻冇有出聲嗬斥。周驍則是歎了口氣，臉上露出複雜的神色，他理解王遠的感受。在親兵隊裡，王遠年紀最小，性格又活潑，平時都是他喊彆人哥，好不容易來了個比他看起來更“弱”、更“需要照顧”的藍青，讓他過足了當“哥哥”的癮，傾注了不少感情。如今驟然聽聞“噩耗”，這般反應，也在情理之中。

蕭景玄沉默了片刻，對周驍吩咐道：“將藍青的名字報上去，按陣亡處理。覈查清楚他登記在冊的籍貫資訊，撫卹金……按最高規格發放，務必送到他‘家人’手中。”他的語氣依舊平穩，聽不出什麼波瀾，彷彿隻是在處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軍中公務。

“是，殿下。屬下這就去辦。”周驍收斂心神，抱拳領命，轉身退出了營帳。經過仍在痛哭的王遠身邊時，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王遠的肩膀，低聲道：“彆哭了，像個什麼樣子！戰場上生死無常……藍青他是好樣的，是為護殿下而死的，死得其所！”話雖如此，他自己的聲音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王遠被他一拍，哭聲稍歇，卻依舊抽噎著，眼淚止不住地流。他知道周驍說得對，可心裡的難過卻不是說止就能止住的。

校尉府，臥房內。

婉姑姑剛給青鸞喂完今日的第二次藥。相比昨日，青鸞的精神似乎又好了一點點，至少能發出極其微弱沙啞的聲音了。

“姑姑……我……睡了多久？”她每說一個字，都牽動著腹部的傷痛，眉頭緊緊蹙起。

婉姑姑小心地幫她調整了一下躺姿，讓她能更舒服些，柔聲道：“從殿下把你抱回來那日算起，整整兩天兩夜了。丫頭，你能醒過來，真是萬幸。”

兩天兩夜……青鸞心中默算，那場慘烈的北原之戰，應該已經結束了。

“我的……臉……”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她記得自己昏迷前，易容應該還在。但現在，她能感覺到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附著物。

婉姑姑瞭然，輕聲道：“殿下吩咐了，讓你好好養傷，其他事情不必操心。你臉上的東西，我和容嬤嬤幫你清理乾淨了。”她頓了頓，看著青鸞清澈卻帶著疑惑的眼睛，補充道，“殿下還說了，‘藍青’的任務已經完成，他……‘死’得其所。”

青鸞瞳孔微縮，瞬間明白了這句話背後的含義。

“藍青”這個身份，已經隨著那場戰鬥，“陣亡”了。

從此以後，在北漠邊軍的記錄裡，在曾經認識“藍青”的那些人，比如王遠，比如周驍，那個沉默瘦小的親兵，已經為了護衛殿下，英勇戰死。她以一場壯烈的“死亡”，告彆了那段短暫的軍營生涯。

心中說不上是什麼滋味。有些悵然，有些複雜，但也有一絲……解脫？她不用再以假麵和變聲生活，不用再時刻擔心身份暴露。隻是，想到那個話癆般熱情的王遠，若他得知“藍青”的死訊，會不會難過？還有那些並肩作戰過的麵孔……一絲微不可察的歉疚在她心底劃過。

但很快，這絲情緒便被身體的劇痛和虛弱所取代。她現在連思考都覺得費力。

青鸞不再說話，閉上了眼睛。身體的極度虛弱讓她無法長時間保持清醒，意識再次變得昏沉。在陷入沉睡之前，她模糊地想：藍青已經“死”了。

蕭景玄的安排，韓燁的領命，王遠的痛哭，周驍的惋惜，以及青鸞本人初醒的迷茫……所有這些，都交織成了一曲無聲的樂章，為一個身份的落幕拉上了帷幕，也為另一個身份的新生，悄然揭開了序章。北漠的風雪，依舊吹拂著校尉府窗欞上的蟬翼紗，也吹拂著軍營中那麵新添的、寫有“藍青”名字的陣亡名錄，彷彿在低聲訴說著戰爭的殘酷，與命運的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