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43章 青鸞過往

蕭景玄踏入書房時，早已在此等候的韓燁立刻起身，恭敬行禮：“殿下。”

蕭景玄微微頷首，示意他不必多禮，自己則走到上方的榻上坐下，榻上設有一張長條書案。“韓師，先坐吧。”他指了指對麵的位置，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韓燁依言落座，姿態依舊恭敬。

蕭景玄直接問道：“韓師怎麼親自到北漠來了？是否有什麼緊急情況？”

韓燁拱手回道：“回稟殿下，屬下收到軍需物資已成功運抵城內的訊息後，便與營主推測，殿下絕不會坐困孤城，定會主動出擊。加之後來又接到了輕眉傳出的訊息，知曉後續北上的武林人士將集中從西麵行動。屬下擔心西麪人力不足，便帶著一部分人手，快馬加鞭趕赴西麵，與江湖義士彙合，一同從敵軍後方發起了攻擊。”他頓了頓，繼續道，“昨日戰事結束後，各方需稍作整頓，屬下不便立即離開，直至此時方來向殿下覆命。”

蕭景玄聽完，點了點頭，對此安排表示認可。他沉吟片刻，語氣緩和了些，問道：“舅父身體如何？”

韓燁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主子身體無恙，隻是掛心殿下。主子吩咐，暗刃一切有他，後續建城所需的一應物資，他也已在著手籌備，隻待殿下需要，便可隨時調用。”

“舅父費心了。”蕭景玄道。隨後，兩人就北漠目前的局勢、朝廷可能的態度、以及下一步的行動方向，進行了約一刻鐘的商討，韓燁提供了不少來自京城和暗刃情報網絡的資訊與分析。

談話告一段落，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蕭景玄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書案上輕輕敲擊了兩下，忽然抬眸，看向韓燁，語氣看似隨意地問道：“這次你安排到我身邊的那個……藍青，她的具體情況，你與我說說。事無钜細。”

韓燁略微一怔，似乎有些意外殿下會突然問起這個，但他很快便恢複如常，清晰而客觀地陳述道：“回殿下，她代號‘青鸞’。八年前是屬下在黃家村人牙子買回來的，當時人牙子說她瘦小膽怯大戶人家不要，便關在柴房三天自生自滅，但青鸞也是命大，並且當時屬下第一次看見她時眼睛裡麵透露著極強的生存意識，便在人牙子手中買下來。

當時和人牙子瞭解了情況，她是黃家村的人，家中原本就貧窮，又因為前三個都是女兒，青鸞排行老三。在家不得父母喜歡，小小年紀承擔著家裡的洗衣做飯，還飽一頓餓一頓的。後麵她母親又懷孕了，便把她賣了換些錢。”

蕭景玄靜靜地聽著，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緒。

韓燁繼續道：“至於她在暗刃的表現……堪稱優異。各項訓練科目均名列前茅，尤其突出的是，她年紀雖小，但洞察力極強，心思縝密，遇事異常冷靜、理智。執行任務時，判斷精準，行動果決。隻是……”他略一停頓，斟酌用詞，“性子也頗為固執，一旦認準的事情，極難被外力改變，有時甚至顯得有些……執拗。”

蕭景玄認真地聽著韓燁的每一句描述，腦海中彷彿隨著他的話語，勾勒出那個六歲小女孩倔強求生的身影，那個在暗刃嚴酷訓練中咬牙堅持的背影，以及那個在戰場上，冷靜護衛在他身側、最終為他擋下致命一擊的決絕姿態。

待韓燁說完，蕭景玄沉默了片刻，方纔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她以後，不必再留在軍營中了。”

韓燁聞言，眉頭微蹙，下意識問道：“可是她有何處做得不妥，引起了殿下的疑慮？”他對自己培養的人很有信心，尤其是青鸞，更是佼佼者。

“不，她很好。”蕭景玄立刻否定，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維護，“執行力強，能力出眾，更有責任心。此次突圍血戰，她為護我，身受重傷，今日清晨方纔脫離險境，此刻還在府中將養。”

聽到青鸞重傷，韓燁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和瞭然，隨即道：“原來如此。殿下不必過慮，她既是營主親自為您挑選、培養的暗衛，受傷本是常事。既然已脫險，好生休養便是，待傷愈後，並不影響她繼續執行任務。這次營主的意思是他們六人繼續以現在的身份留在殿下身邊，以他們的能力在軍營中都能獨當一麵，此後殿下在軍營中可用之人更多。”

蕭景玄卻緩緩搖了搖頭，目光投向窗外，彷彿在看著遙遠的未來：“漠北的捷報已在達到神京的路上，聖上覽奏，必有封賞。大哥和三弟早已封王開府，我猜測，此次……父皇或許也會藉此機會，予我親王之位，賜建府邸。”

韓燁眼神一亮：“殿下是說……”

蕭景玄收回目光，看向韓燁，將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若王府落成，我要韓師，帶著青鸞，先行返回神京。屆時，讓她負責王府內院的部分管理事務，明麵上有個妥帖的身份，此事我已有安排。而韓師你，則藉此機會，加強暗刃在京中的力量。”

這個想法，在他昨夜守在她床邊，看著她蒼白脆弱的睡顏時，便已萌芽。他想留她在身邊，但危機四伏的軍營絕非良選。看著她易容下那張清麗脫俗的臉龐，他更不願她再以“藍青”的身份，混跡於行伍之中。隨著年齡漸長，男女之彆也是一大問題。若留在校尉府，北漠苦寒，風沙凜冽，條件亦有限。他希望她有一個新的身份，生活在陽光下，告彆過去的腥風血雨。

韓燁仔細品味著蕭景玄的話，很快便領會了其中的深意——這既是對青鸞的安置，也是對未來京城佈局的重要一步。他點頭應道：“殿下思慮周詳，屬下明白了。如此安排，確是一舉兩得。”

蕭景玄微微頷首，似乎又想起了什麼，補充道：“京中那些十三四歲的官家小姐，平日都學些什麼？”他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詢問韓燁，腦海中卻不期然地浮現出上次讓她沏茶時的情形。“待她傷愈，入了京，你便為她尋幾位好的老師，琴棋書畫、女紅管家……女孩子該學的東西，都讓她接觸些。”他頓了頓，語氣放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當然，若她有什麼自己特彆想學的，你也一併安排，不必拘束。”

韓燁將這一切聽在耳中，心中猜想殿下應該是對她在京城中有彆的安排，想來也是，京城中肯定不隻能有一身武藝。便恭敬地垂首：“是，屬下謹記，定會安排妥當。但殿下……您返京的事宜可有計劃？雖然聖上也正值壯年，但朝廷風雲莫測，晉王如今也在朝堂上斬落頭角，他本有劉貴妃與劉尚書相助，長此以往朝中大半的人將被其籠絡。這不是好兆頭啊！”

蕭景玄點了點頭，但並無任何壓力，反倒胸有成竹的說道：“這次立功，雖然能封王開府，但要返京還不行，所以我決定待我北漠將士調整好後便乘勝追擊。北狄此次本就消耗巨大，不但冇有攻下北漠，反而損失慘重，想必北狄各部矛盾劇增。另外此次西夜對北狄也提供了諸多支援，但什麼都冇有撈著肯定和北狄合作就此作罷。我會請命率領北漠將士將其北狄部落逐一攻破。待到這一仗勝利，北狄定會主動談和，那麼負責談和事宜肯定由我牽頭，便可順利返京。”蕭景玄停頓片刻又補充道：“不出一年，我必回京！”

韓燁聽完起身，剛纔臉上的凝重感是欣慰、是自豪。從蕭景玄的分析和計劃可以看出他早就在做謀劃，對於各國的動態、朝廷的局勢和聖上的態度，方方麵麵都考慮到了。這一刻韓燁才感覺殿下不再是那個十歲的孩童，他想立刻把訊息帶回營主，想必也會倍感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