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33章 徐瑩歸來

蕭景玄離京後，沈清辭刻意讓自己陷入更深的忙碌。晨起打理王府內務，白日幾乎都耗在“濟安堂”與緊鄰的女子醫塾中，或親自授課，或指點疑難病例，或整理醫案藥方，直至暮色四合才歸。她不敢停下，一旦閒暇，思緒便會不受控製地飄向千裡之外的西北邊陲，揣測著他此刻身在何處，是否安好，是否正麵臨險境。

幸而，容嬤嬤與婉姑姑已回到王府。這兩位曆經風霜、對蕭景玄忠心耿耿的老人，不僅將王府內務打理得井井有條，更成了沈清辭與前線之間一條隱秘而可靠的聯絡紐帶。通過暗刃的特殊渠道，她們能帶回一些並非絕密、卻足以讓人稍安的訊息——太子殿下已平安抵達北漠軍中與大部隊彙合、正在加速向蘭城推進、途中曾遭遇小股西夜遊騎但已順利擊退……每一則簡短的資訊，都如甘霖般滋潤著沈清辭焦灼等待的心田。

蕭景玄離京一月後，一個意想不到的故人到來，為她這段緊繃而單調的等待時光，增添了一抹鮮亮的暖色。

那日午後，一輛風塵仆仆的馬車停在了景王府門前。車簾掀開，跳下一名身著鵝黃衣裙、容顏依舊明媚的女子，正是徐瑩。

當看到沈清辭早已等候在府門台階上時，徐瑩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提著裙襬，幾步奔上前，緊緊抱住了她。

“太好了……太好了！小羽，我真的能再見到你！”徐瑩的聲音帶著哽咽，手臂收得緊緊的，彷彿怕眼前人是幻影。

沈清辭回抱住她，感受著久違的、屬於舊友的溫暖與激動，聲音也有些發顫：“是啊，能再相見，真是太好了。”

徐瑩稍稍退開，眼圈微紅，上上下下仔細打量著沈清辭，彷彿要確認什麼，語氣急切又帶著擔憂：“都傳你墜崖失憶，什麼都不記得了……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真的……都忘了嗎？”

沈清辭拉著她的手，引她往府內走去，聲音溫和：“我們進去慢慢說。”

蘭汀水榭內，茶香嫋嫋。沈清辭屏退左右，纔看著徐瑩關切的眼睛，坦然道：“我並未真正失憶。隻是……不想再做回從前那個‘北定縣主’，才借了這個由頭，與過往種種做個了斷。”

徐瑩聞言，臉上的擔憂瞬間被驚喜取代，那份熟悉的、毫無城府的燦爛笑容重新綻放，一如三年前那個天真爛漫的國公府小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小羽你不會真的忘記我！”她目光落在沈清辭梳起的婦人髮髻上，好奇與感慨交織，“冇想到……你最後嫁給了太子殿下。他對你可好？你過得可如意？”

沈清辭含笑點頭，眉目舒展：“他待我極好。如今這般，我很知足。”她頓了頓，看著徐瑩依舊明亮清澈的眼眸，也問道，“看你氣色精神都很好，想來……李公子在北漠，也將你照顧得十分周全？”

提及李遂之，徐瑩臉上立刻飛起兩朵紅雲，眼中漾開甜蜜的光彩，但很快又被一層揮之不去的憂慮覆蓋。“他……他自然是好的。隻是……”她咬了咬唇，低聲道，“如今蘭城戰事吃緊，他也在軍中，我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安穩不了。”

沈清辭握緊她的手，溫聲安慰：“我聽殿下提起過，李公子在北漠這幾年曆練，早已非昔日可比。他武藝精進，處事沉穩，在軍中已能獨當一麵。蘭城那邊，本就有齊大將軍這位宿將坐鎮，如今殿下又親率北漠大軍馳援，定能穩住局勢，轉危為安。他們會平安的。”

徐瑩想起蕭景玄也已奔赴前線，反過來握住沈清辭的手，語氣也帶上了安慰：“小羽你也不用太過擔心。我在北漠這兩年，軍中上下無不敬佩太子殿下，都說他是我們大晟的‘戰神’。有他在，定能凱旋。”

“我相信他。”沈清辭輕聲應道，目光望向窗外，帶著篤定的語氣。

三年未見，兩人有太多話要說。徐瑩本就是個活潑健談的性子，心緒平複後，便迫不及待地問起沈清辭這幾年的經曆，聽到墜崖、藥王穀、失憶傳聞、回京行醫乃至大婚種種，時而驚呼，時而歎息，時而眼眶泛紅。她也將自己北漠生活的點滴細細道來——初到時的水土不服與思鄉之情，廣袤草原與壯麗落日帶來的震撼，北漠百姓的淳樸熱情，以及……與李遂之在邊關風雪中日益深厚的情誼。

這一聊，便從午後聊到了日影西斜，暮色漸起。徐瑩自然被留下共用晚膳。

席間，徐瑩忽然想起一事，問道：“我大婚時，林大人將你提前托付他轉交的賀禮送到了。我當時就在想，你為何要提前準備那份禮物？是不是……那時你就預感到會有什麼不測發生？”

沈清辭放下湯匙，沉默片刻，才緩緩道：“那時……我確實有過打算。若雲城老家親戚尚可相處，或許便留在那裡，不再回京了。”她見徐瑩麵露不解，進一步解釋道，“當時我在京城，看似有義兄照拂，有殿下眷顧，但終究……冇有真正屬於自己的‘家’。我擔心一旦他們各自成婚，有了自己的家庭，我便成了無處著落的浮萍。故而……才做了兩手準備。”

徐瑩聞言，眼中流露出心疼與恍然：“那時我也年紀小，心思簡單，從未替你思量到這些……隻覺得你是縣主，有太子殿下和林大人護著，定然無憂。”

“都過去了。”沈清辭釋然一笑，為她夾了一箸菜，“如今，這京城裡，我有家人，有朋友，有師長，也有了王府這一方天地，心裡很是踏實滿足。隻是回京後得知你隨李遂之去了北漠，一直很是掛念，北漠苦寒，怕你受不住。”

“剛開始確實不習慣，”徐瑩坦言，隨即眉眼彎彎，“但北漠天地廣闊，風景壯美，民風也淳樸得很。待得久了，不僅習慣了，反倒生出許多喜歡來。”

沈清辭看著她眼中自然流露的眷戀，不由得打趣：“隻怕這‘喜歡’裡頭，大半是因為徐姐姐的‘牽掛之人’也在那兒吧？”

徐瑩臉一紅，不甘示弱地回敬：“你彆光說我，我看你現在不也是？若非太子殿下，你能覺得這般‘心滿意足’？”

沈清辭坦然點頭，笑意盈眸：“確是如此。”

徐瑩此番回京，並未住在右相府，而是依舊安頓在安國公府。她說這是李遂之臨行前特意安排的，念她在北漠幾年，陪伴家人時日少，且她性子跳脫，留在自幼長大的國公府更為自在舒心。

於是，自在的徐瑩彷彿又回到了幾年前的光景，每日早早便來景王府尋沈清辭，興致勃勃地陪她一同去“濟安堂”。她在醫理上頗有幾分靈性，也肯用心學，幫忙分揀藥材、記錄病例、安撫病人，竟也做得有模有樣，甚至跟著榮婉學起了辨識草藥與基礎的鍼灸知識。

榮婉性子爽朗，與徐瑩甚是投緣，兩人很快便如多年好友般相處融洽。醫館裡因著徐瑩的到來，時常響起她清脆的笑語與好奇的提問，氣氛格外活潑。這份充滿生氣的陪伴與共同專注於醫道的忙碌，有效地分散了沈清辭心中那份因等待而滋生的焦灼與隱憂。隻要不停下來，不去刻意深想，日子便彷彿能在這樣的平靜與充實中緩緩流淌。

她將所有的牽掛與祈盼，都深深埋入心底，隻化作每日望向西北方向的默默一瞥，然後，繼續專注於眼前的病患與藥草，靜靜等待著，等待著那個承諾凱旋歸期的人，平安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