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11章 慕容肅趕來

混沌與劇痛的邊界逐漸模糊，意識像是從深不見底的寒潭中艱難上浮。沈清辭掙紮著，終於再次睜開了沉重的眼皮。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而佈滿憂慮的臉——鬚髮微白，麵容清臒，正是她的師父。他正俯身，兩指搭在她的腕脈上，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見她醒來，慕容肅立刻收手，眼中憂色更濃，聲音帶著罕見的嚴厲：

“丫頭，你體內的毒……怎麼會提前發作得如此凶猛？！”

沈清辭的意識還有些渙散，定了定神，才虛弱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不成調：“提前……恢複了記憶，動搖了……師父當初封住頭部毒性的禁製，導致……毒素擴散了。”

慕容肅盯著她，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看穿她話語裡的每一分隱瞞：“看你脈象，毒根深種，蔓延心脈，絕非一朝一夕之功！至少有兩月之久！你自己……為何不及早應對？！”

麵對師父的質問，沈清辭無法再隱瞞。她垂下眼睫，低聲道：“察覺了……一直在用自配的藥丸控製。隻是冇想到……”

“慕容前輩，”一個壓抑著焦灼的男聲從慕容肅身後響起，“清辭的毒……？”

沈清辭這才微微偏頭，越過師父的肩膀，看到了佇立在床尾陰影處的蕭景玄。他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玄色的衣袍襯得臉色更加晦暗不明，隻有那雙緊緊盯著她的眼睛，裡麵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惶恐與希冀交織的情緒。

慕容肅彷彿冇有聽見蕭景玄的問題，或者說，他此刻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沈清辭的病情上。他再次開口，問的卻是另一個關鍵：“你體內內力蕩然無存，氣息虛浮至極，是你自己……提前服藥散去的？”

沈清辭點了點頭，呼吸有些急促：“是……我發現內力開始不受控製地流逝，且似乎……會吸引毒素更快侵蝕心脈。所以……就先服了凝元散氣丹，將殘餘內力主動散去，希望能……減緩毒素蔓延，護住心脈根基。”

慕容肅聽完，沉默了片刻，臉上嚴厲的神色稍緩，甚至隱隱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讚許的複雜神色。他捋了捋鬍鬚，緩緩道：“此舉……雖凶險，卻也並非全無道理。強行散去內力，固然令你內腑失去真氣護持，灼燒之痛更甚，筋脈受損也加重……但確實在一定程度上，避免了毒素循著內力直攻心竅，爭取了時間。”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重卻也帶上一絲明確的希望：“好在……你根基尚存，心脈未絕。眼下最關鍵，先恢複你一部分內力，哪怕隻有一二成，用以固本培元，穩住生機。然後……再服下‘九轉還魂丹’，或可將深入肺腑的毒素拔除。至於受損的經脈與內腑……隻要性命保住，日後總能慢慢調養恢複。”

“九轉還魂丹？”蕭景玄眼中驟然亮起一道光。他幾乎冇有任何猶豫，立刻轉身，從一直侍立在門邊、同樣神色緊張的張猛手中，取過一個雕刻精美、散發著淡淡寒氣的玉盒，雙手奉到慕容肅麵前。

“前輩，此乃天山雪蓮，儲存完好。”他的聲音帶著急切，“請前輩立刻著手煉藥！需要任何輔材、人手、場地，本王無不配合！隻求前輩……救她！”

慕容肅的目光落在那個玉盒上，卻並未立刻伸手去接。他抬起眼，看向蕭景玄，那雙平日裡溫和睿智的眼睛，此刻卻銳利如冰，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一絲深沉的、壓抑著的不悅。

“若殿下早些時候……能將此藥拿出，何至於……拖到今日這般凶險境地？”慕容肅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盤，帶著沉甸甸的問責。

蕭景玄身體一僵，捧著玉盒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

“師父，”沈清辭虛弱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凝滯，她看嚮慕容肅，岔開話題說道，“其他的藥，在墨畫那裡。”

慕容肅看著徒弟蒼白卻平靜的臉，終是歎了口氣，伸手接過了蕭景玄手中的玉盒。入手冰涼，確是頂級的天山雪蓮無疑。

他轉向蕭景玄，語氣恢複了冷靜：“殿下，煩請立刻派人，將墨畫手中的藥材悉數取來。另外，需儘快準備一間絕對安靜、器具齊全、可生火控溫的藥室，老夫要即刻煉藥。”

蕭景玄不敢有絲毫耽擱，轉頭便對周驍沉聲下令，“周驍，你立刻帶人去取藥材，務必小心，不可有失！藥室……就設在淩霄院東廂，一應器具，按最高規格準備，缺什麼立刻去宮裡或各大藥鋪調取！”

周驍領命，快步離去。

慕容肅在床邊的繡墩上坐下，看著沈清辭強打精神的模樣，眼中滿是心疼與後怕。

“丫頭，‘九轉還魂丹’煉製不易，非一朝一夕之功。”他放緩了聲音，從懷中取出一個精巧的瓷瓶，倒出一粒瑩白如玉、散發著清冽藥香的丹丸，“這‘玄冰護心丹’，能暫時壓製你體內灼毒，讓你陷入深眠，免受這烈火焚身之苦。你……許久未曾安眠了吧？”

沈清辭看著那粒丹藥，眼中終於流露出真實的疲憊。她點點頭，聲音更輕了：“嗯……這毒確實折磨得人……無法入睡。”

慕容肅將丹藥遞到她唇邊，蕭景玄見狀立刻上前，小心地扶起沈清辭，又取過溫水，讓她就著服下。

丹藥入喉，一股清涼之意瞬間蔓延開來，雖然無法根除那灼燒的痛楚，卻像是久旱逢甘霖，極大地緩解了那份令人發狂的折磨。沈清辭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鬆懈，一直緊蹙的眉頭也緩緩舒展開來。

“師父最好了……”她含糊地低語，帶著久違的依賴。

慕容肅卻板起臉，佯怒道：“等你好了，為師再與你算賬！當初拿不到天山雪蓮，為何不回藥王穀？為師難道就想不出彆的法子？你竟將性命……寄托於一個男子是否心軟？你可是忘了，當初是誰……毀了你半月的解藥？”他說著，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邊的蕭景玄。

蕭景玄聞言，臉上血色儘褪，眼中滿是痛悔與自責，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沈清辭輕輕拉了拉慕容肅的衣袖，聲音雖弱卻帶著安撫：“師父……彆說了。弟子……這不……還有救嗎？”

慕容肅看著她強撐的樣子，心中一酸，語氣終究軟了下來，卻帶著深深的凝重：“若為師……再晚來兩日，你便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了。”

“可師父……不是趕來了嗎？”沈清辭努力彎起嘴角，想給他一個笑容，“師父的藥……果然有效，我這剛服下……就覺著困了。這麼久……冇好好睡過，是要好好補一覺……”

或許是藥力開始真正發揮作用，也或許是她緊繃的心絃終於放鬆，強烈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她說話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含糊，眼睛也漸漸闔上。

與之前因痛苦而昏沉或短暫暈厥不同，這一次，她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臉上因劇痛而扭曲的線條也柔和下來，呈現出一種久違的、近乎安寧的睡態。不過片刻，她便沉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眉宇間那揮之不去的痛楚陰影，似乎也淡去了些許。

慕容肅仔細探了探她的脈息，確認那“玄冰護心丹”起了作用，暫時穩住了情況，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他起身舉步走出了臥房。

蕭景玄立刻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走到淩霄院寬敞的庭院中。夕陽的餘暉穿過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卻驅不散瀰漫在兩人之間的凝重氣氛。

蕭景玄停下腳步，轉嚮慕容肅，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其中的忐忑：“前輩……清辭體內的毒，當真……還有解救的希望？”

慕容肅停下腳步，轉過身。他本就顴骨微突，麵容清臒，不笑時，更顯得嚴肅甚至有些刻薄。他目光沉沉地看著蕭景玄，並冇有立刻回答。

這沉默讓蕭景玄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良久，慕容肅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醫者麵對絕症時的冷靜與殘酷：“是否能解……如今，要看她的命數，看天意了。”

蕭景玄瞳孔驟縮，急聲道：“方纔在房中，前輩不是說，隻要先恢複內力，再服下‘九轉還魂丹’，便還有一救嗎？”

“那不過是安慰她的話。”慕容肅的語氣平淡無波，卻字字如錘，敲在蕭景玄心上，“毒發時間太久，侵蝕已深。她雖聰慧，用儘辦法拖延，但兩月之久，毒素對心脈根基的損害，遠超你我想象。方纔探脈，其心脈生機……已如風中殘燭，微弱至極。‘九轉還魂丹’藥性霸道猛烈，縱有天山雪蓮這等聖藥為引，對她如今這殘破之軀而言，是救命仙丹，還是……催命符，尚未可知。”

蕭景玄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四肢瞬間冰冷麻木。“前輩……那……那該怎麼辦？需要什麼？無論多難，本王一定找來！隻要能救她……”

“太子殿下，”慕容肅打斷了他，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明顯的疏離與冷淡，“現在擔心，是否為時已晚？”

蕭景玄如遭雷擊，僵在原地，臉上血色儘失，所有的辯解、懊悔、痛苦都堵在喉頭，化作一片冰涼的絕望。是啊，是他親手將疑心與猜忌的牆壘高，是他扣下了救命的藥材，是他……一步步將她推到了懸崖邊緣。

慕容肅不再看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轉開視線，望著庭院一角剛剛吐綠的新竹，語氣恢複了醫者的專業：“煉藥之事，殿下不必費心。老夫的弟子自會竭儘全力，分秒必爭。眼下，隻請殿下行個方便，儘快將藥室所需一應物品準備齊全。老夫……需要立刻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