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6章 坦白身世

沈清辭再度恢複知覺時，鼻腔中縈繞著熟悉的、蘭汀水榭特有的淡淡熏香。她緩緩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床頂素雅的青紗帳幔，身下是柔軟的被褥。片刻的茫然過後，記憶回籠——昏倒前蕭景玄冰冷的眼神，自己那番蒼白無力的解釋，以及最終無法支撐的黑暗。

她心中不由暗悔，為何偏偏要在病得頭重腳輕、神思恍惚的時候跑來王府？這一暈，落在旁人眼裡，尤其是本就對她疑心深重的蕭景玄眼中，怕不是更像某種處心積慮的示弱與算計，平白添了幾分“綠茶”嫌疑。

正懊惱間，墨畫輕手輕腳地推門進來，見她已經睜眼，立刻快步走到床邊，臉上滿是擔憂：“小姐，您醒了！感覺怎麼樣？還有哪裡不舒服？”

沈清辭撐著綿軟的身體慢慢坐起身，靠在床頭，聲音依舊沙啞：“無妨，隻是尋常風寒發熱罷了。”她揉了揉依舊脹痛的額角，問：“我……睡了多久？”

“不過半個時辰。”墨畫忙答道，“您暈倒後，殿下立刻喚了府醫來診視。府醫說您是外感風寒，內蘊虛熱，加之……思慮過度，體虛不支，這才驟然厥逆。這是府醫開的湯藥，一直溫著呢，您先喝了吧。”說著，她轉身從旁邊小幾上的暖盅裡端出一碗濃黑的藥汁。

沈清辭接過藥碗，觸手微溫。她冇有猶豫，屏息一口氣將苦澀的藥汁飲儘，將空碗遞還給墨畫，眉頭因那極苦的滋味而微微蹙著。“我身體並無大礙，還是早些回去吧。”她掀開被子，作勢要下床。

“小姐，”墨畫連忙扶住她，低聲道，“殿下先前吩咐過，待您醒了，需先去稟告他一聲。”

沈清辭動作一頓，沉默片刻，點了點頭：“也好。你讓采薇去通報殿下吧。”她穩住有些虛浮的腳步，“扶我起來，簡單整理一下儀容。”

在墨畫的攙扶下，她換了身乾淨的素色中衣，外罩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又將睡得有些鬆散的髮髻重新攏了攏。剛收拾停當，門外便傳來沉穩的腳步聲，隨即，蕭景玄推門而入。

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冷峻疏離的表情，目光在她臉上短暫停留，帶著審視的意味，語氣淡漠，聽不出什麼情緒：“看來，所謂‘神醫’，也不過如此。連自己的身子都調理不好。”

沈清辭冇有接他這句不知是嘲諷還是陳述的話茬，隻對墨畫和采薇微微頷首：“你們先去門外候著吧。”

待兩人行禮退下，房門輕輕掩上，室內便隻剩下他們二人，氣氛頓時凝滯起來。沈清辭從床邊站起身，腳步還有些虛浮，卻強撐著穩步走到臥房外間的小廳，在一張鋪著軟墊的梨花木椅旁停下，轉身看向跟過來的蕭景玄：“殿下，在這裡談，可方便？還是……移步前廳更合規矩？”

蕭景玄冇說話，徑直走到她對麵的另一張椅子前坐下，姿態看似隨意，背脊卻挺直，無形中散發著壓力。

沈清辭也緩緩落座。一時間，廳內落針可聞，隻有兩人輕微的呼吸聲，以及窗外隱約傳來的風吹竹葉的沙沙聲。這份沉默比任何質問都更令人難熬。

最終，沈清辭深吸一口氣，打破了沉寂。她的聲音不高，帶著病後的虛弱，卻努力保持清晰和條理：

“之前所言，並非存心誆騙殿下。我之靈魂，確非此世之人，隻是……並非始於兩年前黑風崖之後，而是更早。”她停頓了一下，似乎需要積蓄一點勇氣，才繼續道，“十年前。我醒來時，身處一間廢棄的柴房，身體的原主，是一個名叫‘三丫’的六歲女童。當時的我，惶恐無助，那具幼小的身軀也因饑餓疾病到了極限。幸而……遇到了韓主事。”

她語速很慢，彷彿每說一句，都要從久遠的、蒙塵的記憶中費力打撈。蕭景玄隻是靜靜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波動，眼神深邃，看不出信或不信。

“韓主事見我雖狼狽，眼神卻與尋常乞兒不同，或許……是看中了我眼中那不屬於孩童的‘求生’意誌，便將我帶回了暗刃。”沈清辭的聲音帶著一絲飄渺，“從那時起，我便成了‘青鸞’。暗刃的訓練殘酷，朝不保夕，我以為此生便要如此，在殺戮與任務中耗儘。直到……偶然得知西夜大祭司擁有靈魂轉世的傳說。那便成了我黑暗歲月裡，唯一能看見的、微弱的希望之光。”

她抬起眼，看向蕭景玄，目光坦然而疲憊：“後來我所做的一切任務根本目的，都是為了換取自由身，然後去西夜，尋找那一線渺茫的‘歸途’。”

說到這裡，她再次停頓，喉間乾澀，輕輕咳了一聲，才繼續道：“後來的事，殿下大抵知曉。師父為我解毒時，我失去了身為‘青鸞’的所有記憶，隻保留了屬於‘沈清辭’的那部分。故而，纔有了後來的事。”她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近乎苦澀的笑，“我知道這聽起來極為荒謬，匪夷所思。所以，我也從未想過要將這些和盤托出。因為說出來……也未必有人肯信。”

蕭景玄一直沉默地聽著，直到她話音落下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你既已尋到了那位大祭司，按你所說，目的已達，為何……如今還在這裡？”

沈清辭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地回答：“時機……還未到。”

廳內再次陷入長久的寂靜。終於，蕭景玄再次開口，聲音冷淡而決絕：“你走吧。”

簡短的三個字，像是在她本就冰涼的心口又澆了一瓢雪水。沈清辭握著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泛白。她依言站起身，身體還有些搖晃，卻竭力站穩。

走了兩步，她終究是停下了，轉過身，看向依舊端坐不動的蕭景玄，猶豫片刻，還是說出了此行另一個重要的目的：“殿下……不知當初那株天山雪蓮，可否……歸還於我？”

此言一出，蕭景玄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抬眸，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射向沈清辭，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濃濃譏誚的弧度：

“說了這許多，繞了這麼大圈子，原來……最終是為了這一句話。”

那眼神裡的諷刺和失望，幾乎要化為實質。沈清辭心頭一刺，卻隻能深吸一口氣，儘量讓語氣顯得平靜客觀：“當時我身中‘半月’之毒，師父將大部分毒素逼至頭部，以失憶為代價暫保性命，但餘毒未清，隻是壓製。要徹底解毒，需要以天山雪蓮為藥引，煉製解藥。此物……於我性命攸關。”

蕭景玄臉上的譏諷之意更濃，他並未因“性命攸關”四字而動容，反而語氣更冷：“回京之時，本王便告誡你不要騙我，可你呢？之前隻字不提，此刻卻‘如實告知’？沈清辭，你讓本王該信你哪一句？”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氣勢迫人：“那株天山雪蓮，當初是雲家為酬謝你救治雲小姐而贈。但你彆忘了，雲家最初是要殺你滅口！是本王千鈞一髮之際救了你，替你擋下了後續的麻煩。怎麼，如今時過境遷，倒要來跟本王清算這藥材的歸屬了？”

她原本以為，即便往事不堪，即便情分已淡，即便他心中仍有怨懟，但憑著她剛剛坦白的真相，他至少……不會在關乎她性命的事情上如此冷酷。

可此刻，他臉上隻有平靜的漠然，以及那抹刺眼的譏誚。他根本不信她，或者說，他也不在乎她的生死。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冰冷的絕望蔓上心頭，比高熱的體溫更讓她渾身發冷。所有的堅持、所有的期望，在這一刻彷彿都失去了意義。

她垂下眼簾，遮住眸中翻湧的情緒，不再試圖辯駁，也不再強求。隻是極輕、極疲憊地，對著蕭景玄的方向，福了福身。

“打擾了。”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彷彿用儘了她此刻全部的力氣。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一步一步，朝著房門走去。腳步虛浮，背影卻挺得筆直，帶著一種近乎孤絕的疏離。

蕭景玄站在原地，看著她緩緩離去的背影，袖中的手，幾不可察地緊握成拳，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一片刺痛的月牙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