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5章 了結過去

書房內，光線半明半暗。蕭景玄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麵前攤開著公文，硃筆握在指間，卻久久未曾落下一點。

她回來了。

這個訊息，他昨日便已知曉。初聞時，心頭猝然一跳，是驚訝嗎？是，也不全是。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的複雜波瀾——她居然會主動回到京城，回到王府，甚至……將她落腳之處坦然告知。

除夕宮宴那晚，宮燈煌煌，笙歌未歇，他卻隻覺得滿心空茫。他知道初一便是她的生辰，怕自己控製不住，會忍不住想去見她，哪怕隻是遠遠看一眼。那念頭如野草瘋長，帶著不祥的預兆。他索性留宿宮中，試圖用堆積的政務麻痹自己。然而心緒始終不寧，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正在指尖流逝。

直至午後，他終於還是放心不下，決定回府。剛出宮門，便見府中親兵滿臉焦灼地候在那裡，見到他，急急稟報：“殿下！縣主……縣主昏迷不醒！”

那一瞬間，心臟像是被無形的手攥緊，沉甸甸地下墜。他顧不得儀態，策馬狂奔回府，馬蹄踏過青石街道，發出急促而淩亂的聲響，如同他當時的心跳。

可當他衝進蘭汀水榭的臥房，床榻之上，空空如也。隻有墨畫和采薇麵無人色地跪在一旁，語無倫次地說著“憑空消失”的荒誕之詞。

“憑空消失”。

四個字，像最鋒利的冰錐，刺穿了他最後一絲殘存的念想。那一刻，喧囂的心跳驟然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空洞。他想，也好。他與她之間，那些糾纏不清的過往，那些若有似無的情愫，那些相互試探與傷害，或許從一開始，就隻是因著身份與際遇強行捆綁出的羈絆。如今，她既已“消失”，便算是斬斷了這最後一縷牽扯。

這幾個月，他刻意不去打探任何關於她的訊息，將她連同那些紛亂的過往一併封存。公務繁忙，朝堂博弈，軍務瑣事……他讓自己沉浸其中，以為時間終會磨平一切痕跡。

直到昨日，那猝不及防的“她回來了”，輕易就擊穿了這脆弱的平靜。昨夜，書房的燭火亮至天明。他並未處理多少公務，隻是枯坐，思緒紛亂。他甚至在心底冷嘲自己，竟還會因此失眠，徹夜未眠。他索性就坐在書房裡等，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平靜，想看看她下一步又會如何——是徑直來見他？還是如他預想的那般，隻是來處理“遺留問題”？

直至今日接近午時，墨遷來報，她入府了，依言去了蘭汀水榭。

他麵上無波，隻吩咐墨遷留意那邊動靜，若她離開，即刻來報。自己則重新埋首公文，試圖用筆墨硃批掩蓋內心的暗流。

半個時辰，於他卻似格外漫長。當墨遷再度無聲出現，稟報“縣主帶著墨畫和采薇離開了蘭汀水榭”時，他執筆的手幾不可察地一頓，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小團汙漬。

果然。

心中的失望，像冰冷的潮水，再度無聲蔓延開來，帶著熟悉的鈍痛。他維持著俯首的姿勢，彷彿全神貫注於麵前的公文。

然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那股強壓下去的不甘、煩躁，連同這些月日夜累積的鬱結與無法言說的失落，終究沖垮了理智的堤壩。他猛地擲下硃筆，霍然起身。

他大步走出書房，起初步伐尚算沉穩，但隨著距離前院越來越近，腳步不自覺地越來越快，彷彿有什麼在背後追趕，又彷彿害怕去晚了，就再也追不上那抹身影。

當他終於穿過月洞門，來到通往前院的迴廊時，遠遠地，看到了那抹素色的、纖細的背影。她身邊跟著墨畫和采薇，正朝著大門的方向走去。

幾乎是同時，她也聽到了身後急促的腳步聲，緩緩回過頭來。

四目相對。

時光彷彿在這一刻凝滯。蕭景玄清晰地看到，在見到他的瞬間，她眼中猝然迸發出的，是一抹難以掩飾的驚喜，還有……一種他以為早已消失的、屬於記憶深處的、久違的眷戀與思念。那眼神太過複雜，也太過熟悉，讓他心臟猛地一縮。

沈清辭停下腳步，轉過身，靜靜地望向他。她原本以為，今日或許無緣再見，卻冇想到他還是出現了。他的步伐那樣急促，即便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冽氣息，沈清辭卻奇異地冇有感到害怕，反而湧起一陣細細密密的心疼——心疼他總是這樣，看似強勢，卻總在為她一次次打破原則，一次次妥協。

她蒼白的臉上，努力漾開一抹久違的、帶著溫度的笑容，喉間沙啞，卻清晰地說道：

“懷舟，好久不見。”

“懷舟”二字，像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地劈入蕭景玄的耳中。他猛地停下腳步，恍惚間，彷彿回到了那些她依偎在他身邊，低低喚他小字的時光。

但下一秒，巨大的疑竇和長期積累的失望、不信任便如潮水般反撲上來。他強迫自己冷靜，目光銳利地在她臉上逡巡，試圖找出偽裝的痕跡。那眼中的驚喜與思念，此刻看來，是否又是另一種更高明的算計？

他心下驟然一沉，隨即，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帶著濃濃嘲諷與輕蔑的冷笑：

“怎麼？出去一趟，本事見長，連記憶都‘恢複’了？”他的聲音冰冷，字字如刀，“還是說，你想告訴本王，青鸞的靈魂，終於捨得回來了？你現在……已經不是沈清辭了？”

沈清辭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她抿了抿乾裂的嘴唇，迎著他冰冷審視的目光，坦然而疲憊地承認：

“是，我恢複了記憶。”她頓了頓，聲音帶著沙啞的澀意，“但我既是沈清辭，也是青鸞。此事……說來有些荒謬，一時之間，確實難以說清。”

她感到身體的力氣正在飛速流逝，頭腦昏沉加重，視線也開始微微模糊。不能再僵持下去了。她垂下眼睫，福了福身，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

“還要多謝殿下這些時日對采薇和墨畫的照拂。今日不便多擾，我先帶她們去安頓。”說完，她強撐著轉身，準備離開。

“站住。”

蕭景玄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冰冷而不容置疑。幾乎在她轉身的同時，他已快步上前，徑直擋在了她通往大門的路徑上，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著迫人的壓力。

“既然今日來了，就將之前的事，一樁樁、一件件說清楚。”他盯著她，目光如寒潭，“也算……給過去一個了斷。”

沈清辭眼前陣陣發黑，喉間的疼痛和全身的痠軟幾乎到了極限。她勉強凝聚心神，低聲道：“殿下，今日我實在身體不適。兩日後，如若殿下得空，我定當親自上門，給殿下一個交代。”

“交代？”蕭景玄嗤笑一聲，眼底的寒意更甚，“你以為，你的話，本王還會信？”他逼近一步，語氣是刻意擺出的疏離與冷酷，“再者，本王不日便將定親，過往種種，還是儘早了結乾淨為好。何必……拖到兩日後？”

“殿下說的是。”她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忽得厲害，“那……殿下想在何處談？”

蕭景玄側身，指向不遠處敞亮而肅穆的前廳，那是正式會見外客之地：“如今你我身份有彆，不便私室相談。就前廳吧。”

“好。”沈清辭幾乎是憑著本能應下，隻覺得腳下的地麵都在微微晃動。

她抬步，想跟上蕭景玄轉身走向前廳的背影。然而，隻邁出一步，那股支撐著她的意誌力彷彿瞬間抽離。劇烈的眩暈排山倒海般襲來，眼前徹底陷入黑暗。

在墨畫和采薇驚恐的尖叫聲中，在蕭景玄驟然回身、瞳孔緊縮的視線裡，沈清辭的身體，如同斷了線的紙鳶，毫無征兆地、直直地向前栽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