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166章 永訣

藍羽並未在林文軒的懷中貪戀那片刻的溫暖與支撐。她強提著一口真氣，藉著他臂膀的力道，踉蹌著，卻異常堅定地再次站直了身體，彷彿一株在狂風中不肯折斷的蘆葦。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地上氣息微弱的墨畫身上，那蒼白的臉孔刺痛了她的心；又看向一旁哭得幾乎暈厥的采薇，眼中閃過一絲歉疚與不捨；最後，她的視線越過穩穩擋在前方的蕭景玄，落在了被孤狼和兩名暗衛嚴密護在身後的雲裳身上，那眼神冰冷如萬載寒冰。

最終，她的目光定格回蕭景玄臉上。四目相對，他眼中是未散的震驚、翻湧的怒火，以及那被她刻意忽略的、一絲難以掩飾的痛楚與內疚。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其蒼白而無力的笑容，帶著自嘲與認命的悲涼，輕聲道：“果然……是以卵擊石，不自量力。”聲音輕飄飄的，卻重重砸在蕭景玄心上。

蕭景玄眉頭緊鎖成川字，胸中五味雜陳。即便因她的欺騙與設計怒火中燒，但親眼見她右胸血色蔓延，氣息紊亂，那張易容後平凡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脆弱與倔強，他心中最堅硬的地方還是被狠狠刺痛。他知道她的固執，但也深知，莫說她此刻重傷難支，即便全盛時期，也難在孤狼和暗衛手下傷到雲裳分毫。更何況，若雲裳真在此地出事，那以後他與藍羽的關係便更加難以修複。他害怕與藍羽的關係是橫在他與雲熙中間的一把刀，再無轉圜餘地。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情緒，試圖穩住局麵，聲音放緩，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妥協與安撫：“藍羽，不要在做無畏掙紮，你今日走不了，也傷不了雲裳。墨畫，本王會傾儘全力救治，定保她無恙。雲裳傷你之事，本王也必會給你一個交代，替你討回公道！今日之事……就到此為止。”他看向藍羽，“你傷得很重，先隨本王回去治傷。”雖然腳步未動，但他伸出手，眼神帶著懇切。

“嗬……”藍羽聽完，那抹無力的笑容驟然放大，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帶著淚意的譏諷與嘲笑，彷彿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討回公道？誰的公道？如何討回？她不再看他伸出的手，目光決絕地掃過在場眾人，隨即手腕一鬆——

“鐺啷！”

那柄軟劍被她隨意丟棄在地，發出清脆而刺耳的聲響，如同她心中某種東西的碎裂。她抬頭望瞭望天色，東方的曙光已驅散了不少黑暗，但她的眸中卻是一片沉寂的灰暗。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身後不遠處的懸崖，那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帶著某種致命的吸引力。

她不再理會蕭景玄，步履蹣跚卻堅定地走到墨畫身邊，彎下腰，不顧自己右胸傷口因動作而撕裂帶來的劇痛，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墨畫從采薇懷中抱起。那單薄的身軀抱著另一具失去意識的身體，顯得如此沉重，又如此孤絕。

蕭景玄見她似乎妥協，心中稍定，語氣更柔：“你傷勢太重，墨畫交給旁人吧，莫要再勉強自己。”

藍羽恍若未聞，隻是緊緊抱著墨畫，彷彿這是她在世間最後的牽絆。她抬起眼，望向一直沉默站在不遠處的林文軒，眼中帶著最後的托付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兄長……看來，最後還要麻煩你一事。”她的聲音因傷痛而微微發顫，目光轉向淚眼婆娑的采薇，“采薇……我就交給兄長，煩請代為照拂一段時日。”

“小姐！不要！不要丟下奴婢！”采薇聞言，猛地撲過來，抓住藍羽的衣袖，哭喊道，“奴婢要在小姐身邊！生死都要在小姐身邊！”

藍羽看著哭成淚人的采薇，心中酸楚難言。她強忍著喉頭翻湧的血氣，氣息不穩卻異常耐心地低語，如同最後的叮囑：“采薇，聽話……如果可以，等不了多久，我……便來接你。”她頓了頓，聲音愈發微弱，帶著一種不祥的預兆，“如果……等的時間長了，你想做什麼，都可以和林大人提，他……會為你安排的。”她再次看向林文軒，眼神交彙間，是無需言說的信任與重托，“兄長……可行嗎？”

林文軒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是血、搖搖欲墜，卻依舊挺直脊梁、安排著身後事的女子，喉頭梗塞，千言萬語最終隻化作沉重而堅定的兩個字：“……放心。”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藍羽彷彿了卻了最後一樁心事，她輕輕籲出一口帶著血腥氣的歎息。她再次將目光投向站在十餘米外，始終未曾再靠近的蕭景玄。

此刻的他，身姿依舊挺拔，即便身上沾染上了血漬依舊不影響他的尊貴。但那份與生俱來的驕傲彷彿受到了重創。他能看出他眼底深藏的擔憂與掙紮，但那親王的尊嚴、被她屢次“背叛”的憤怒，如同無形的壁壘，將他牢牢釘在原地，無法再為她邁出那一步。

她與他隔空對望，眼神複雜難辨，有痛，有怨，或許還有一絲釋然。她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多謝殿下……往日厚愛。至於公道……”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不勞殿下費心了。我自己的債……自己已經討回了。”

蕭景玄瞳孔一縮，心中警鈴大作！

隻見藍羽的視線似乎無意地掃過他身後被護得嚴實的雲裳，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致命的寒意：“方纔我左手的刀不過是虛招……刀下藏著的，淬了毒的銀針……纔是我為自己，討回的公道。”

她話音剛落的瞬間——

“呃啊！”身後的雲裳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哀鳴，身體一軟，直直向後倒去！

“小姐！”孤狼反應極快，一把扶住雲裳，指尖迅速搭上她的脈搏，又翻開她的眼皮檢視，臉色驟變，抬頭急聲道：“殿下！小姐脈象紊亂，瞳孔渙散，確是中毒之兆！不知身中何毒！”

蕭景玄猛地回頭，看到雲裳瞬間灰敗的臉色和昏迷不醒的樣子，再轉回頭看向藍羽時，眼中原本壓抑的擔憂徹底被洶湧的怒火吞噬！他幾乎是咆哮出聲：“藍羽！把解藥拿出來！！”

然而，就在大家看向雲裳那邊時，藍羽的身影已悄無聲息地移到了懸崖的最邊緣！山風獵獵，吹動她染血的衣袂，彷彿下一刻就要將她捲入深淵。

她看著暴怒的蕭景玄，臉上竟露出一抹奇異而解脫的笑容，聲音在風中顯得飄忽不定：“解藥……就在我身上。但是……”她頓了頓，眼神決絕，“她，永遠也彆想得到。”

蕭景玄的心臟在那一刻幾乎停止跳動！他清晰地看到了藍羽眼中那毫不留戀的死誌，以及她所處位置的極端危險！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冰水般瞬間淹冇了他！他呼吸驟停，在喉間的話一時發不出聲，突然抬起腳。

幾乎同時，接到孤狼眼神示意的兩名暗衛，如同離弦之箭，猛地向崖邊的藍羽撲去，意圖搶奪解藥，或將她擒回！

“住手！！”蕭景玄的怒吼與暗衛的動作幾乎同步！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在他們的身影向懸崖邊行動時，藍羽深深地望了蕭景玄最後一眼，那眼神複雜得讓他永生難忘——有釋然，有決絕，或許還有一絲他不敢深究的、被重重冰封的痛楚。

她抱著墨畫，如同擁抱命運般，向後仰去，用儘最後的氣力，聲音帶著一種破碎的淒厲和斬斷一切的決然，隨風傳來：

“蕭景玄——！無論生死，你我……永不相見——！”

聲音由近及遠，迅速被懸崖下的風聲吞冇。她的身影，連同她懷中的墨畫，瞬間被那濃得化不開的霧氣與黑暗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姐——！！！”采薇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癱軟在地。

“藍羽——！！”林文軒目眥欲裂，發出一聲痛徹心扉的咆哮，衝向崖邊，卻隻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氣。

“阿羽——！！！”蕭景玄腦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憤怒、驕傲在那一刻轟然崩塌！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悲鳴，想也未想，身形如電，毫不猶豫地就要跟著縱身躍下那萬丈深淵！

“攔住殿下！！”孤狼魂飛魄散，嘶聲下令！

那兩名原本撲向藍羽的暗衛反應極快，在蕭景玄身形躍出的瞬間，一左一右死死抱住了他的腰腿，用儘全身力氣將他拖離崖邊！孤狼也疾衝而至，與兩人合力，才勉強將狀若瘋狂的蕭景玄攔在了懸崖邊緣！

蕭景玄被三人死死按住，半個身子幾乎探出崖外，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那深不見底、霧氣繚繞的深淵，彷彿要將那片虛無看穿。下麵隻有呼嘯而過的凜冽山風，帶著刺骨的寒意，捲走了她存在過的最後痕跡，也捲走了他世界中唯一的光。

“永不相見……”她那決絕的話語如同魔咒，在他耳邊反覆迴響，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剜剮著他的心臟。

他不相信！他不相信那個狡黠如狐、堅韌如竹的女子，那個他傾心所愛、視若珍寶的人，會就這樣決絕地消失！她一定還有後手！她一定是為了逃離他！巨大的恐慌和不願承認的失去感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逼瘋。

他猛地掙脫開暗衛的鉗製，踉蹌著站穩，胸口劇烈起伏，試圖強行壓下那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恐慌與劇痛。他閉上眼，深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猩紅的、強行凝聚起來的、屬於景王蕭景玄的冰冷與威壓，儘管那威壓之下，是無人能窺見的、正在碎裂的靈魂。

他的聲音因極力剋製而顯得沙啞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迴盪在死寂的崖頂：

“傳令！立刻調集所有人手，下崖搜查！”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周遭山林，語氣森寒，帶著一種寧錯殺不放過的偏執：

“另，即刻起，封鎖以此崖為中心，方圓二十裡所有路徑！嚴禁任何人出入！違令者——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