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164章 斷崖決絕

藍羽在墨塵預先設置於懸崖下方的第一個隱蔽落腳點穩住了身形。上方崖頂的喧囂、林文軒悲憤的呼喊、士兵的廝殺以及最後的寂靜，她都聽得一清二楚。她如同蟄伏於黑暗中的獵豹，屏息凝神，耐心等待著。

直到東方天際泛起一抹微光驅散了部分黑暗，她終於聽到了期待中的聲響——一輛馬車軲轆碾過碎石的聲音，伴隨著一匹馬的蹄聲，由遠及近，在距離懸崖十餘米外停了下來。

隨即，采薇帶著哭腔的急切聲音響起：“林大人！我們小姐呢？小姐在何處？”

墨畫的聲音同樣充滿焦慮：“林大人，小姐可是離開了？”

時機已到。藍羽不再猶豫，足尖在岩壁上輕輕一點，雙手用力拉扯堅韌的藤索，身影如輕盈的雨燕般借力向上飛掠，幾個起落間，便已穩穩地落在了崖頂平地之上。

“小姐！”采薇和墨畫見到突然出現的藍羽，先是一驚，隨即化為狂喜，快步跑到她身邊，上下打量著，“小姐，您冇事吧？可有受傷？”

藍羽對她們安撫地笑了笑，語氣輕鬆：“放心，我一切安好。”隨即，她神色一正，吩咐道：“將東西拿出來。”

采薇和墨畫聞言，立刻轉身跑回馬車。

藍羽則走向一直靜立原地的林文軒，在他麵前站定，鄭重地行了一禮：“多謝林大人此番仗義相助。此行一彆，山高水遠，恐怕……再無相見之期。”

林文軒看著她臉上那卸下重擔後的輕鬆，心中百感交集，最終隻化作一聲輕歎：“能送你最後一程，也算全了你我這場兄妹情分。”他的目光轉向正從馬車上拿下的碩大包袱的采薇和墨畫，“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藍羽走過去，利落地解開包袱，裡麵是一個結構精巧、類似行囊的揹包，帶有堅固的肩帶和腰釦。她將其背上，調整好肩帶，又將腰間的鐵環鎖釦“哢噠”一聲扣緊，動作熟練。她用力拉扯見其已經牢固後，又看向天邊的那抹晨光穿透雲層，語氣帶著一絲嚮往：“到處走走吧，天大地大，總能找到容身之處。”

林文軒嘴唇微動，似乎還想說什麼，然而，一個冰冷徹骨、蘊含著滔天怒意與被深深欺騙痛楚的聲音，如同驚雷般自高處炸響：

“阿羽——是想到何處去？！”

眾人悚然一驚，齊齊抬頭望向聲音來源。隻見不遠處一棵大樹的樹梢之上，蕭景玄負手而立，玄色衣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他麵色鐵青，目光如利刃般死死釘在藍羽身上。

話音未落，他已自樹梢飛身而下，身形飄逸卻帶著千鈞之勢，穩穩落在眾人麵前，與藍羽相距不過十餘米。他死死盯著她，再次開口，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阿羽！告訴本王，你究竟——想去何處？！”

藍羽對上他那雙翻湧著赤紅怒焰、甚至帶著一絲猙獰恨意的眼眸，握著肩帶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泛白，眉頭深深蹙起。她尚未開口，另一道身影緊隨其後，輕盈落地。

“玄哥哥，你看！我冇有騙你吧！”雲裳站在蕭景玄身側，指著藍羽，語氣充滿了委屈與指控，“好你個青鸞！玄哥哥待你一片真心，你竟為瞭解藥，如此糟蹋踐踏！”

見到雲裳，藍羽心中頓時瞭然。看來，蕭景玄已知曉她的計劃。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波瀾，迎向蕭景玄的目光，語氣平靜無波，用的是屬下對主上的稱謂：“殿下既已知曉，屬下無話可說。屬下……隻想去看看這外麵的世界。”

“是嗎？”蕭景玄彷彿聽到了世間最可笑的笑話，他向前邁步，周身散發的寒意幾乎要將周圍的空氣凍結。采薇和墨畫下意識地靠近藍羽，形成保護的姿態。

藍羽正欲再次開口，卻見林文軒身形一動，毅然擋在了蕭景玄麵前。

“景王殿下，”林文軒的聲音沉穩而堅定，“她應該有選擇自己人生的權利。”

蕭景玄的目光終於從藍羽身上移開，落在林文軒臉上，那眼神中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讓開。”

林文軒寸步不讓，直視著蕭景玄逼人的視線：“殿下，強留無益。放她自由吧。”

“自由？”蕭景玄的怒火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當他從雲裳口中得知藍羽的全盤計劃時，尚存一絲僥倖，以為她或許另有苦衷。但還是在一個時辰便悄無聲息的來到了此處，可親眼見到林文軒參與其中，親耳聽到藍羽決絕的“離開”，他才知道自己從頭至尾，都被她玩弄於股掌之間！什麼事成之後便嫁他，全是謊言！

盛怒之下，他不再多言，猛地揮出一掌，雄渾的掌風直劈林文軒胸口！這一掌含怒而發，勢大力沉！

然而，掌風未至，藍羽身影已如鬼魅般一閃，迅捷無比地將林文軒向後拉開，同時自己側身擋在了前方。動作行雲流水，彷彿演練過無數次。

蕭景玄看著自己落空的手掌，再看向護在林文軒身前的藍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忍的弧度，嗤笑道：“好！好一個冷血無情的暗衛！本王倒不知，你這般鐵石心腸，竟也會在乎旁人？！”他的目光如冰冷的刀鋒，依次掃過林文軒、采薇和墨畫，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景王殿下！”藍羽聲音抬高，帶著強勢的維護，“此事與他人無關！不必牽連無辜！”

蕭景玄的目光重新鎖回藍羽身上，步伐再次向前，一步步，沉重而緩慢，直到站定在藍羽麵前，近得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死死盯著她的眼睛，聲音壓抑著巨大的痛苦與不解：“你要解藥，不過本王一句話的事。為何……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用這般決絕的方式欺騙本王？！”

藍羽避開他眼中那幾乎要將她灼傷的痛楚，垂下眼簾，輕聲道：“因為……屬下並不想再做‘藍羽’。”

“你是不想再做藍羽，”蕭景玄嘴角的嘲笑擴大，帶著錐心刺骨的痛，“還是不想……要本王？！”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傳來一陣尖銳的抽痛。

藍羽低下頭，沉默以對。

這沉默徹底激怒了蕭景玄。他猛地伸手，一把狠狠捏住藍羽的下顎，強迫她抬起頭來麵對自己。那力道之大，讓藍羽疼得蹙緊了眉，臉頰肌肉微微抽搐。

“說啊！”蕭景玄幾乎是咆哮著質問，“告訴本王！是不是？！”

見藍羽依舊緊抿著唇，蕭景玄另一隻手猛地抬起，掌中赫然托著一個與韓燁所給一模一樣的木盒！

“阿羽，你恐怕還不知道吧？”蕭景玄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得意，“你費儘心思想要得到的解藥，真正的‘半月’之毒的解藥，便在本王手中！墨塵給你的，不過是被掉包的毒藥而已！”

藍羽的瞳孔驟然收縮，看著蕭景玄手中那無比熟悉的盒子，再對上他眼中篤定而冰冷的光芒。即便下顎被製，她仍是扯動嘴角，發出了一聲低啞的、毫無溫度的笑聲。

下一刻，她右手掌心內力一吐，毫不留情地一掌重重擊在蕭景玄的腹部！

蕭景玄竟不閃不避，硬生生受了這一掌。強大的力道將他震得後退數步，下顎的鉗製也隨之鬆開。藍羽得以喘息，臉上那抹嘲諷的笑意卻愈發明顯：“看來……屬下終究是算計不過殿下您。”

蕭景玄悶哼一聲，嘴角滲出一縷鮮紅的血跡。他抬手抹去，目光卻始終未曾離開藍羽分毫。看著她臉上的嘲弄，眼中的疏離，想到她為了離開自己，不惜佈局良久，甚至此刻為了拉開距離，出手如此狠絕……一股鑽心的絞痛自心臟蔓延開來。

他再次舉起手中的木盒，死死盯著藍羽，一字一句道：“就憑你這點伎倆，也妄想欺瞞本王？！你以為你能逃得掉？就算今日讓你走了，天涯海角，本王也定會把你抓回來！”

說著，他猛地打開盒蓋，取出裡麵那顆褐色的、關乎藍羽性命的解藥，當著她的麵，五指猛地收攏——

“不——！”采薇和墨畫失聲驚呼。

隻聽“噗”一聲輕響，那顆凝聚了無數心血與期盼的解藥，在蕭景玄掌心化為齏粉。他張開手，任由那褐色的粉末隨風飄散，消散在清晨的空氣中。

希望，在這一刻徹底碎裂。

藍羽怔怔地看著那飄散的粉末，彷彿看到了自己通往自由的道路在眼前崩塌。她喃喃道：“是啊……屬下自是……永遠也比不上殿下算無遺策。”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屬下早就說過，我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這一局，是屬下輸了……解藥冇了，便冇了吧。總歸還有半年苟活……請殿下看在屬下為暗刃、為殿下也曾出生入死的份上，高抬貴手……放我離開。”

她越是這般雲淡風輕，越是這般不將生死放在眼裡，蕭景玄心中的怒火與絕望就燃燒得越是熾烈。“離開”二字，如同最鋒利的匕首，一次次刺穿他的心臟。

“寧願死……也不願留在本王身邊？”蕭景玄怒極反笑，笑聲中充滿了悲涼與瘋狂，“好！好！好得很！”話音未落，他身形如電，再次瞬移至藍羽麵前，雙手如鐵鉗般狠狠擒住她的雙肩，那力道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可惜——本王的地盤，豈是你想來便來，想走便走？！”

肩胛骨傳來劇痛，藍羽疼得額頭沁出冷汗。她看著蕭景玄佈滿血絲、因極致憤怒而瞳孔放大的雙眼，那其中翻湧的偏執與痛苦，讓她不忍直視。

她咬著牙，再次抬手，凝聚內力，又是一掌狠狠擊向蕭景玄的胸膛！

“噗——”蕭景玄再次被震得踉蹌後退，一口鮮血猛地噴濺而出，染紅了他胸前的衣襟。

“玄哥哥！”雲裳見狀，驚叫著撲到蕭景玄身邊，扶住他搖晃的身軀，隨即扭頭對藍羽尖聲斥罵，“你這個以下犯上的奴才！竟敢屢次重傷玄哥哥！”怒極之下，她手腕一翻，數枚暗器帶著破空之聲，直射藍羽麵門！

藍羽眼神一凜，反應極快，瞬間從發間拔下一根普通的銀簪，手腕疾抖，化作一片銀色光幕——

“叮叮叮！”幾聲脆響，射來的暗器竟被她以一支銀簪精準無比地全部格擋開，並以其力道反震回去，以更快的速度射向雲裳！

雲裳武功本就稀疏，眼見暗器反射回來，嚇得花容失色，驚呼一聲，呆立當場！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幾道黑影從側裡疾掠而出，擋在雲裳身前。隻見來人袍袖一拂，一股雄渾霸道的內力澎湃湧出，淩空擊向那些反射回來的暗器！

“砰！”

內力與暗器撞擊，竟將那些暗器瞬間震得粉碎，化作數十片更細小的、邊緣鋒利的碎片，如同天女散花般，以更加刁鑽、迅猛的速度，鋪天蓋地地向著藍羽籠罩而去！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力道與角度都遠超之前！藍羽雖驚不亂，身形急退，判斷出已無法完全避開所有碎片，隻能儘力護住要害，準備硬扛下這波攻擊。

然而，就在那些致命的碎片即將觸及她身體的瞬間，一個身影卻比她更快，決絕地閃到了她的身前，用後背為她築起了一道血肉之軀的屏障！

“噗嗤！噗嗤！”

利器嵌入肉體的悶響接連響起，溫熱的血液瞬間飆濺而出，有幾滴甚至落在了藍羽的臉頰上，帶著灼人的溫度。

藍羽的瞳孔驟然放大，看著那個擋在自己身前，緩緩軟倒的身影，失聲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