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162章 與墨塵告彆

藍羽從州府出來後便回到客棧，帶著采薇與墨畫，乘坐馬車駛向黑水縣。

車廂內，采薇與墨畫見藍羽麵帶倦容，眼中血絲隱現，不由得擔憂。采薇輕聲道：“小姐，您先歇息片刻吧，路還長著呢。”

藍羽看向二人，安撫地笑了笑：“無妨，再堅持幾日，最多五日，這一切……便可了結了。”說罷，她靠在墨畫肩頭，合上雙眼。連日奔波籌劃，精神高度緊繃，她確實已多夜未曾安眠，但即便心身疲憊還是無法入眠。林文軒最終同意了幫她，現在所有的安排都已到位，計劃也如自己所願有序進行，隻需要靜等這一日的到來。

抵達黑水縣時，已是夜幕低垂。藍羽並未選擇縣城中心，而是徑直去了最西邊，尋了家尚算整潔的客棧落腳。幾乎是沾到枕頭的那一刻，她便沉沉睡去，直至次日辰時方醒。

藍羽等人在客棧調整了一日，第二日便帶著采薇與墨畫在縣城內閒逛。黑水縣群山環抱，氣候較欒城更為濕冷。此地雖處邊陲，但因礦產豐富，民生頗為富足，街上酒樓茶館林立，人流不息。

藍羽尋了間熱鬨的茶樓，挑了個普通座位坐下。夥計手腳麻利，很快奉上茶水、瓜果與幾樣本地點心。起初略顯空曠的大堂，隨著日頭升高，漸漸坐滿了人。閒暇的百姓聚在此處喝茶閒聊，倒也顯得安逸。

采薇與墨畫多日來不是待在客棧便是趕路，此刻跟在藍羽身邊，心神放鬆，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興致勃勃地品評著桌上與京城風味迥異的糕點。

藍羽見她們喜歡，又將夥計喚來，點了些本地特色小食。

夥計剛退下，鄰桌幾位中年男子的談話聲，不經意地飄了過來，其中赫然提到了“北定縣主”四字。

采薇與墨畫神色一緊，立刻看向藍羽。

藍羽卻隻是眨了眨眼，示意她們無需驚慌，繼續側耳傾聽。

隻聽一人說道：“千真萬確！我表哥在縣衙當差，說縣主的兄長刑部侍郎明日到黑水縣，親自督查衙門尋找北狄縣主的下落！”

“北定縣主？她怎麼會被擄到我們黑水縣？”另一人疑惑道。

“這誰知道？不過，這黑水縣山多林密，真要藏個人，上哪兒找去？”

“就是！我表哥也說，也就是上麵動動嘴，下麵跑斷腿。”

“唉，你說這北定縣主事兒可真多，年前剛被刺殺，這又被擄了……”

“誰說不是呢！一個姑孃家，被擄走這麼多天，就算找回來，那名節也……”幾人一陣唏噓，隨即又將話題轉向了誰家娶親、誰家婆媳不和之類的市井閒談。

采薇與墨畫初時緊張，待聽明白這“被擄”之說純屬子虛烏有，而自家小姐正安然坐在麵前品茶時，便也放下心來，隻當是聽個趣聞。

藍羽全程氣定神閒，慢悠悠地品著茶，嚐了嚐剛送上來的本地辣味小食。這黑水縣的飲食辛辣，頗合她口味。

用罷茶點，三人又去聽了場地方戲曲，在酒樓用了頗具當地風味的晚膳。直至暮色四合，華燈初上，方纔悠閒地返回客棧。

在黑水縣停留的第四日傍晚，藍羽於熙攘人流中瞥見了墨塵的身影。她知道，約定的時刻，終於到了。

她轉身，對身後仍在一個小攤前興致勃勃挑選著新奇玩意的采薇與墨畫輕聲道：“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客棧吧。”

回到客棧房間，藍羽對采薇吩咐：“將我平日穿的那套衣裳取出來。”又對墨畫說：“替我梳髮吧。”隨即拿出了一根尖銳的銀簪子遞給墨畫，又說道：“將徐瑩姐姐贈我的那一支也帶上吧。”

說罷，她行至鏡前，伸手，緩緩揭下了臉上那張陪伴她多日、平凡無奇的人皮麵具。她湊近那麵光暈模糊的銅鏡，藉著屋內跳動的燈火，能清晰看見自己右眼角下，那顆小小的、殷紅的硃砂痣已然浮現。結合名山所給出的資訊，心下對回去的事情又多了一份信心。那傳說中的大祭司祭壇也許可以將靈魂剝離，再將其轉生。想到此處，她眼中的決絕的眼神又加重了幾分，比起這個世界現在得到的這些虛無縹緲的東西她更嚮往哪個有父母家人、朋友同事的地方。

采薇與墨畫動作利落，不過兩刻鐘，藍羽已恢複了原本的容貌與裝束，青絲如瀑，僅以那支紅梅玉簪綰住，清麗絕俗，與剛纔判若兩人。

她站起身，目光沉靜地看向采薇與墨畫，語氣刻意放得輕快：“接下來，你們便安心在此處等我。明日林大人……會來接應你們，將櫃子中的包袱一定要帶上。”

采薇與墨畫早已習慣藍羽時不時的獨自離去，對自家小姐的能力，她們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聞言隻是乖巧點頭。

藍羽最後看了兩人一眼，叮囑道：“臉上的麵具，再多保持幾日。”話音未落，她已轉身，推開房間的窗戶，身形輕盈地一躍而下，悄無聲息地落在客棧後院的馬廄旁。她牽出踏雪，利落地翻身上馬，一夾馬腹，身影很快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策馬疾馳兩個時辰，周遭景物愈發荒涼險峻。最終，她在黑石坳一處名為黑風崖的絕壁前勒住了韁繩。

崖邊，一道挺拔的身影已在等候，正是墨塵。

藍羽翻身下馬，步履沉穩地走到墨塵身旁。墨塵冇有說話，隻是默默伸出手，掌心中托著的，正是那日在韓燁書案上見過的、那個裝著“半月”解藥的普通木盒。

藍羽伸手接過，冰涼的觸感自指尖傳來，她低聲道：“多謝墨塵師兄。”

多年暗刃生涯，墨塵幾乎是看著她長大。他還記得那個八歲的小女孩，如何滿身血汙、眼神卻異常堅定地從試煉山林中獨自走出。一晃眼，當年那個瘦弱倔強的小女孩，已出落成眼前這般亭亭玉立的少女。在他心中，她早已不隻是一個需要督導的下屬，更如同親眼見證其成長的妹妹。即便早從韓燁處知曉她的最終抉擇，他也未曾阻攔。此刻見她接過木盒，他終究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都想清楚了？”

藍羽抬起頭，望向墨塵，眼中是毋庸置疑的決絕，語氣斬釘截鐵：“從一開始，便已想好如此。”

“金礦那邊，暗刃會設法引過來約十餘名守衛。”墨塵交代任務，聲音冷硬

“好。”藍羽的回答依舊簡潔，冇有半分猶豫。

墨塵看著她始終低垂著眼簾，專注凝視手中木盒的模樣，默默轉身，走向懸崖邊緣。“崖下已按你的要求，預設了數道堅韌藤索，並在中途設置了兩處可供暫歇的落腳點。”

藍羽聞言，終於收緊掌心，將那隻關乎她未來自由的木盒小心翼翼納入懷中，貼身收好。她邁步，走到墨塵身側，與他一同立於這萬丈深淵之畔。

此刻天色已徹底黑透，向下望去，隻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濃稠黑暗，唯有無休無止的凜冽山風，自深淵底部呼嘯著倒灌上來，吹得人衣袂翻飛，肌膚生寒。

“此崖深不可測，”墨塵的聲音在風中斷續傳來，“若你下落時未能及時抓住藤索，或錯過了那兩處落腳點……便是十死無生。”

藍羽沉默著，冇有迴應，隻是凝望著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目光悠遠，不知在想些什麼。

墨塵繼續交代，“除了你清單上所列之物，韓主事……額外命我備下了一些療傷丹藥與金銀細軟，置於第一個落腳點旁的石洞內。”

藍羽轉過頭，看向墨塵被夜色模糊的側臉輪廓，輕聲道：“師兄回去後，請替我轉告韓主事……感謝當年的救命之恩。”她頓了頓，唇邊漾開一抹極淡卻真實的笑容，“也謝謝墨塵師兄，多年來的細心教導。”

墨塵微微一怔，緊抿的唇角幾不可察地鬆動，向上牽起一個極淺的弧度。

“師兄去安排後續事宜吧。”藍羽收回目光，重新投向深淵。她指了指安靜待在身後的踏雪，“還有，勞煩師兄將此馬帶至山下。它是一位故友所贈……日後，便請轉交給林大人照料吧。”

墨塵深深看了她最後一眼，那抹決然立於崖邊的纖細身影。他不再多言，轉身，牽過踏雪，身影很快被濃重的夜色吞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