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145章 風雪歸人

藍羽走出林府大門，凜冽的晨風裹挾著鞭炮的硝煙味撲麵而來。她一眼便看到了那輛熟悉的玄黑鎏金馬車，如同蟄伏的獸，靜靜停在街角凝霜的枯樹下。車轅上積著一層薄薄的夜露，顯然已在此等候多時。車伕見到她，立刻躬身，無聲地掀開了厚重的錦簾。

她微微停頓，吸入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彷彿藉此凝聚決心，隨後才穩步上前，俯身進入車廂。車內空間依舊寬敞舒適，鋪著厚厚的雪白裘毯，角落小幾上甚至溫著一壺她慣喝的蜜棗茶，空氣中瀰漫著她所熟悉的、屬於蕭景玄的冷冽鬆香。然而今日，這往日令她安心的氣息，卻像無形的絲網，纏繞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車輪開始滾動，轆轆碾過青石板路，與車外震天的喧鬨形成兩個割裂的世界。鞭炮聲、嬉笑聲、拜賀聲……所有屬於新年的熱烈都被隔絕在外，車廂內唯餘死寂。藍羽端坐著，背脊挺直，目光沉靜地望著那隨車身微微晃動的車簾。

馬車並未在景王府巍峨的正門停留，而是徑直駛入側門，沿著她再熟悉不過的路徑深入府邸，最終，穩穩停在了蘭汀水榭的院門前。

“小姐，到了。”車伕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謹慎。

藍羽整理了一下並無褶皺的衣袖，剛踏下馬車，早已候在院門的張猛便快步迎上。這位向來沉穩的侍衛副將，此刻麵色比往日更加凝重，眉宇間鎖著一絲顯而易見的擔憂。

“小姐，”張猛抱拳行禮，聲音壓得極低，“殿下在書房……已等候多時了。”他側身讓開道路，眼神裡帶著善意的提醒。

藍羽微微頷首以示感謝，舉步踏入院中。與外間府邸隱約傳來的節慶喧鬨相比，蘭汀水榭靜得異乎尋常。廊下空蕩，不見節日的燈籠與綵綢，連下人走動的身影都寥寥無幾，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沉甸甸地瀰漫在清冷的空氣裡，好像每一寸景物都在無聲訴說主人的離去與此地的被遺棄。

她走向書房，推開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門。

室內，銀絲炭在獸首銅爐裡燒得正旺，暖意融融，卻化不開那幾乎凝滯凍結的氣氛。蕭景玄背對著門口，負手立於窗前，身姿依舊挺拔如鬆，但寬闊的肩膀線條卻繃得極緊，彷彿一張拉滿的弓，蓄勢待發。他站在那裡，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對身後的動靜毫無反應，既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怒海之中，又像是在用儘全部力氣剋製著即將爆發的情緒。

藍羽反手輕輕合上門，柔聲喚道：“懷舟。”

窗前的身影紋絲未動，亦無迴應。隻有炭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輕響，更加突出此間的寂靜愈發令人心慌意亂。

她緩步走上前，直到貼近他的後背，能感受到衣料下肌肉的僵硬。然後，她伸出雙臂，輕柔卻堅定地穿過他的腰側，從身後將他緊緊抱住，側臉溫順地貼在他挺括的背脊上。

“懷舟……”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嬌柔的鼻音，臉頰在他衣料上輕輕蹭了蹭，“都不想聽我解釋了麼？”

她明顯感覺到掌下緊實的軀體驟然一僵。

蕭景玄猛地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才賭氣般冷硬地說道：“青鸞向來運籌帷幄，算無遺策，有什麼需要向本王解釋的？”

藍羽並不在意他的嘲諷，反而收緊了手臂，聲音愈發軟糯：“懷舟若不想聽我解釋，是要賭氣，把我徹底氣走，再也不回來了嗎？”

那個“走”字，像一根尖銳的針，狠狠刺入蕭景玄的心口。他猛地用力，掰開她環抱的手，驟然轉身，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他終於看向她，那雙深邃的鳳眸之中，翻湧著被壓抑的赤紅怒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是啊！”他幾乎是咬著牙說道，“你現在自然是來去自如了！這蘭汀水榭你說不要就不要，本王的王府，你說離開就離開！”

麵對他的怒火，藍羽既不退縮，也不生氣。她再次上前一步，無視那駭人的低壓，伸手主動拉住了他緊握成拳的手，將他拉開的距離重新縮短，繼而順勢依偎進他懷裡，仰起臉看他，眸中水光瀲灩，帶著懇求：“今日是我生辰，懷舟……能不能先聽聽我的解釋？就當做是給我的生辰禮物，好不好？”

蕭景玄低頭，懷中的人兒仰望著他，昨日宮宴上那身華麗沉重的冠服已換下，此刻穿著一身他熟悉的、由王府繡房精心裁製的淺碧色襦裙。發間也隻簡簡單單斜插著一支他贈予的羊脂白玉簪，通身上下，不見半分林文軒府中的痕跡。思及今日確是她的生辰，又見她如此放低姿態，主動示好，滿腔的怒火與戾氣，終究像是被戳破的氣球，泄去了大半，化作一聲無奈又帶著縱容的歎息。

藍羽捕捉到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軟化和無奈，而蕭景玄，也從她清澈的眸底讀到了真誠的歉意與依戀。

他抬手，溫熱帶著薄繭的指腹撫上她纖細的脖頸，微微用力，迫使她仰起頭，隨即低頭，狠狠地吻了上去。

最初的接觸帶著明顯的懲罰意味，霸道、強勢，彷彿要將他這兩日積攢的所有憤怒、不安、被隱瞞的痛楚都通過這個吻宣泄出來，碾磨著她的唇瓣，攻城略地。藍羽承受著，並未抗拒，直到感受到她生澀卻努力的迴應，那狂風暴雨般的掠奪才漸漸緩和下來，變得深入而纏綿，帶著失而複得的珍視，和無法言說的濃烈思念，細細描摹，溫柔吮吸，訴說著無聲的愛語。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藍羽覺得仰著的脖頸有些發酸，忍不住輕輕嗚嚥了一聲，蕭景玄才戀戀不捨地結束了這個漫長而深入的吻。他稍稍退開，卻依舊捧著她的臉，額頭相抵，呼吸交融，深邃的目光牢牢鎖住她氤氳著水汽、略顯迷離的眸子，彷彿要將她此刻為他意亂情迷的模樣，深深鐫刻在靈魂深處。

藍羽被他過於專注、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神看得心頭髮虛，下意識地想要躲閃，便又鴕鳥般將滾燙的臉頰埋進他溫熱的頸窩，蹭了蹭，如撒嬌般掩飾著內心的波瀾。

蕭景玄心底最後一點餘怒，終究被懷中這溫香軟玉和她的依賴姿態徹底撫平。他收攏手臂，環住她不盈一握的後腰，將人更緊地擁入懷中，下頜輕輕抵在她散發著淡香的發頂，終於妥協，聲音帶著一絲縱容後的沙啞：“好，本王給你機會解釋。但是，阿羽，”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隻此一次。”

藍羽依舊安心地靠在他堅實溫暖的懷抱裡，貪戀著這片刻的寧靜與溫情，聞言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悶在他衣襟裡：“好，謝謝懷舟。”她頓了頓，手臂環得更緊了些，帶著點耍賴的嬌憨，“不過……再讓我多抱一會兒，就一會兒，再說。”

蕭景玄冇有再說話，隻是收緊了臂彎，用行動默許了她的“賴賬”。窗外寒風依舊，書房內卻暖意漸生，暫時驅散了所有陰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