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144章 暫住不過三月

大年初一，神京城在震耳欲聾的鞭炮聲中甦醒。卯時剛過，劈裡啪啦的聲響便由疏到密，最終連成一片沸騰的海洋，間雜著孩童的嬉笑與鄰裡間“新年安康”、“恭喜發財”的拜賀聲，透出濃濃的世俗煙火氣。

林文軒的府邸不比景王府邸深院闊，藍羽所住的東廂房離街巷頗近，那些喧鬨便毫無阻礙地穿透窗紙，清晰地送入耳中。她其實早已醒來，卻隻是靜靜躺在榻上，望著帳頂繁複的紋路，直到金燦燦的冬日陽光越過窗欞，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才終於起身。

幾乎是同時，門外傳來輕叩聲，隨即婢女端著溫水與布巾推門而入，恭敬道：“縣主，奴婢伺候您洗漱更衣。”

“有勞。”藍羽聲音平和，聽不出太多情緒。

待她收拾妥當，換上一身素雅卻不失年節氣氛的淺碧色繡纏枝梅花襦裙，那婢女又道：“大人已在飯廳等候，吩咐奴婢帶縣主前去用早膳。”

藍羽微微頷首，跟隨婢女穿過幾條迴廊，走向前廳。踏入飯廳時，隻見林文軒正臨窗而立，似在看著窗外院中一株寒梅。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卻略顯孤清的身影。方桌上已擺好了清粥小菜並幾樣精緻點心，熱氣嫋嫋。

藍羽展露笑顏，上前一步，依著禮數福了一福，聲音清越：“兄長，元日安康，新年吉祥。”

林文軒聞聲轉過身，臉上帶著慣常的溫潤，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問道：“昨夜歇息得可好？府中一切可還習慣？”

“自然是極好的，”藍羽走到他近前，笑容真切了幾分，“還要多謝兄長提前安排，屋中一應物品俱全，甚是周到。”她語帶感激，隨即細看林文軒麵容，發現他眉宇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眼下亦有淡淡的青色陰影，不由關切道：“倒是兄長，似乎未曾安眠？可是……因我驟然到府，給兄長添了困擾？”

林文軒引她至桌旁，示意她坐下：“不必多慮，先用些早膳。昨日宮宴之上，見你並未動幾筷子，想必早已腹中空空。”待兩人落座，他才緩聲道：“你能來府中，為兄隻有欣慰，何來困擾一說。”他頓了頓，語氣如常，卻拋出一個讓藍羽動作停滯的訊息：“隻是有一事，需告知你。今日子時剛過，景王府的馬車……便已停在了府門外街角處。”

藍羽剛拿起的白玉銀筷在指尖微微一顫，隨即被她輕輕擱回原處的筷枕上。她垂下眼簾，長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再抬起時，已是一片沉靜。“既然如此，此事還是宜早不宜遲。兄長，我這就先去景王府拜年，了結此事後再回府中。”

林文軒聞言，也隨之放下了手中的銀筷，站起身：“我送你出府。”他目光掃過門外侍立的婢女，又道：“讓青桑隨你一同前去吧，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藍羽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門外那名沉穩的婢女，此刻才知曉她的名字。她對著林文軒輕輕搖頭，語氣溫和卻堅定：“不必麻煩青桑姑娘了。今日去景王府，我正好將之前的婢女采薇帶過來。青桑……兄長還是另行安排差事吧。”說完，她站起身，對著林文軒再次斂衽一禮，“兄長慢用，藍羽先行一步。”

林文軒隻是沉默地站著，並未再堅持相送。他看著她纖細卻挺直的背影穿過廳門，消失在廊道拐角處，方纔緩緩坐下。桌上粥飯尚溫，香氣撲鼻，他卻隻覺得索然無味，再無半點食慾。

一直候在門外的長隨伍城此時悄步上前，看著自家大人失神的模樣，忍不住低聲道：“大人，縣主她……心思深沉，並非單純投靠。她這一來，您這兩日不僅未能安枕，連處理公務時都時常走神。何苦將她留在府中，徒增煩擾？”

林文軒冇有立刻迴應，目光落在窗外那株傲雪寒梅上，思緒卻飄回了除夕前日。

那時藍羽突然登門，他確實頗感意外。雖心知她無事不登三寶殿，卻也未曾料到，她提出的竟是希望在他府中暫住。

縱然他與蕭景玄皆是她名義上的“義兄”，但在所有人眼中，包括他自己也清楚，藍羽與蕭景玄的關係更為緊密深厚。畢竟，她亡兄藍青是蕭景玄生死與共的親衛，更是為護他而犧牲。即便他林文軒私心並不願斷了與藍羽這層兄妹情誼，所求也不過是偶爾能有些許往來，知曉她安好便是。她這“暫住”的請求，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他曾追問緣由。藍羽當時神色平靜，將宮宴上劉貴妃可能發難的種種算計分析得條理清晰。他承認她所言在理，但同時也認為，即便此事發生，蕭景玄也絕非無法解決。就算最終需要獨立開府，蕭景玄也必會為她安排妥帖的人手，護她周全。

然而，藍羽卻搖了搖頭。她說：“我不想再麻煩景王殿下了。”日光下，她的側臉帶著一種疏離的決絕，“我其實，並不喜歡京城。我想去做自己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所以，希望能藉此機會，與他劃清界限。如此，將來某一日我若離京，旁人也不會非議景王殿下不顧亡兄托付，棄我於不顧。”

她還保證：“隻需暫住兩三月，待諸事安排妥當，我便會離開，絕不會給兄長帶來長久麻煩。”

最終，他點了頭。可令他心緒不寧、夜不能寐的，並非她的到來本身，而是她那句輕飄飄的“不過三月”——這意味著，不久之後，她將永遠離開京城，或許……再無歸期。

林文軒收回飄遠的思緒，重新拿起桌上的銀筷，指尖微涼。他並未看伍城，隻聲音平穩地吩咐道：“縣主既是我義妹，我照料她便是分內之事。此話以後休要再提，更不可在她麵前流露半分。”

伍城臉上明顯掠過一絲不甘，卻也不敢違逆，隻得低頭應道：“是，小的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