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124章 生辰之禮

北狄和談事了，蕭景玄肩頭的重擔驟然減輕，終於得了些許空閒。此番他不僅大破北狄，更促成和談，立下赫赫功勳，在朝中風頭一時無兩。皇帝蕭徹對這個自幼離京、在北漠邊關長大的二皇子，似乎也多了幾分以往不曾有過的親近與看重，不僅要求他每日參與朝會，更是特旨命其入內閣學習，協理政務。

這一舉動，無疑在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朝堂投下了一顆石子。此前聖眷最濃的晉王蕭景容，也僅僅是在工部曆練，而蕭景玄卻直接進入了權力中樞的內閣！這其中的意味，耐人尋味，畢竟按祖製，唯有儲君東宮，方有資格參與內閣機要。

短短數月間，局勢變幻令人眼花繚亂。從北漠大捷開始，每一步都超出了晉王蕭景容與兵部尚書劉魏的掌控。他們原以為蕭景玄離京多年，在朝中毫無根基，麵對盤根錯節的各方勢力定然寸步難行。豈料他竟能憑藉軍功強勢迴歸，不僅站穩了腳跟，更是一步踏入內閣，儼然已成為儲君之位最有力的競爭者。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蕭景玄本人，卻依舊我行我素，按部就班。他既不熱衷於結交朝臣、經營人脈，也不急於在父皇麵前表現邀功，隻是沉穩地處理著分內的政務，每日事畢，便準時返回景王府，彷彿外界的紛擾與他無關。

回京近兩月，他幾乎日日早出晚歸。初時因與藍羽關係緊張，每日不是被她氣得肝疼，就是在被她氣的路上。好不容易兩人關係漸入佳境，他卻因公務纏身，連見她一麵都成了奢侈。如今難得清閒，他心中唯一的念頭，便是多些時間與藍羽相處。

每日申時初（下午三點）左右，他便已回到府中。隨後便“霸占”了藍羽幾乎所有的時間。拉她陪自己下棋、作畫，甚至要求她將蘇大家所授的琴技展示一番，美其名曰“考覈功課”。晚膳後，更是雷打不動地拉著她到院中練劍。儘管藍羽右肩傷口未愈，他便道：“正好，你不是要鍛鍊右腦嗎？多用左手正合適。”

藍羽對此倒也並不抗拒，甚至懶得反駁——因為她清楚，即便不練劍，這位景王殿下也定然能找出其他名目來“占用”她的時間。她有時看著蕭景玄那副理所當然、粘人至極的模樣，不禁暗自思忖：若此人日後真登基為帝，會不會因這般“不務正業”而成了個昏君？

相較於在府內被他“糾纏”，藍羽更不願與他一同外出。兩人身份都過於特殊，一個是風頭正盛的親王，一個是北定縣主，若並肩出現在街頭巷尾，還不知會引來多少非議與揣測。

時光悄然流逝，轉眼便到了十二月十八。

這一日，是蕭景玄的生辰。

自那日馬車歸途承諾後，藍羽便一直在思量該送他何種生辰賀禮。既要彆出心裁，又需寓意深長，方能稱得上“驚喜”。她苦思冥想多日，最終讓采薇從庫房中尋來一塊上好的璞玉。那玉質細膩溫潤，通體潔白無瑕，瑩瑩生光，確是不可多得的良材。她又讓墨畫悄悄購置了一套打磨雕刻玉石的工具。自此，每逢蕭景玄上朝理事，她便窩在自己房中，對著那塊璞玉細細雕琢。

這一切進行得極為隱秘，蕭景玄雖偶爾發現她指尖添了些細小的傷口，問及時，藍羽隻推說是在研究新的暗器手法，不慎所傷，輕易便遮掩過去。

生辰這天，蕭景玄比平日提早了一個時辰回府，心中隱隱帶著幾分期待。

藍羽見他早早回來，麵上並無多少訝異，隻如常問了句：“今日朝中不忙？”

蕭景玄眸光微閃，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暗示：“再忙，今日也得早些回來。”

然而，藍羽隻是淡淡“哦”了一聲，臉上不見半分特殊神色，更無驚喜之意。蕭景玄心下失落，又不甘心地旁敲側擊，提及“今日似乎有些不同”，奈何藍羽彷彿全然未覺，始終不接話茬，更不曾問他有何“不同”。

景王殿下心頭那股無名火“噌”地就冒了起來，卻又無處發泄，最終冷哼一聲，拂袖獨自鑽進了書房，連平日慣常的“纏人”程式都省略了。

藍羽看著他負氣而去的背影，隻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軟。她默默想著，這或許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陪他過生辰了吧……收斂心緒，她轉身去了後廚，檢視晚膳的準備情況。藍羽於此道並不擅長，無論是前世作為被家人嗬護備至的獨女、忙碌的外科醫生，還是今生鮮少沾惹庖廚的暗衛，她都算是個廚房生手。此刻也隻能大致安排一下菜式，實在幫不上什麼忙。

從後廚出來，她整理了一下心情，也走進了書房。

蕭景玄正憋著一肚子悶氣，坐在書案後，麵前攤開的公文半晌未翻一頁。見藍羽兩手空空、神色如常地進來，他臉色更沉了幾分。

藍羽卻恍若未見，走到他書案前，語氣關切：“懷舟今日是在朝中遇到什麼煩心事了？怎麼一回來就悶悶不樂？”

蕭景玄抿唇不答。

藍羽也不在意，自顧自又道：“今日可要對弈一局？”

“今日公務繁忙，冇空！”蕭景玄硬邦邦地回絕，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賭氣成分。

藍羽從善如流地點點頭：“那你先忙，我在旁邊看會兒書。”說罷，真就從書架上隨手取了本書，走到窗邊她慣用的那張小書案後坐下，安靜地翻閱起來。

蕭景玄見她如此“冇心冇肺”，更是氣結，手中的公文徹底看不下去了。他放下卷宗，忍不住再次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和控訴：“阿羽……當真不知今日是什麼日子？”

藍羽聞言，終於從書卷中抬起頭，唇角彎起一抹狡黠的笑意：“今日是十二月十八，我自然知曉。”

蕭景玄心中一動，既記得日子，那……“不是早說給本王備好了生辰禮？禮物呢？”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藍羽笑意更深，伸出一根纖指，指向他書案下方的一個抽屜：“禮物，不是早就給懷舟了嗎？”

蕭景玄一怔，順著她指的方向，俯身打開了那個抽屜——果然，裡麵靜靜躺著一個紫檀木雕花的精緻長條盒子。看到盒子的瞬間，他臉上的陰霾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驚喜與疑惑：“你何時放進去的？”

“今早你上朝後。”藍羽答道，語氣帶著些許無奈，“我原想著，你到書案前總要打開這抽屜取用私印，便能第一時間發現，給你個驚喜。哪曾想你今日竟一直未曾打開。”

蕭景玄恍然，是了，自己今日心緒不寧，根本無心處理公務，自然不曾動過這個抽屜。他小心翼翼地將木盒取出，捧在手中，指尖撫過盒麵上細膩的紋路，嘴角的笑意再也抑製不住。

他輕輕打開盒蓋，隻見深色的絨布襯墊上，靜靜躺著一枚玉佩。玉佩質地是最好的羊脂白玉，被雕琢成了繁複精美的鏤空同心結樣式，結體對稱工整，線條流暢靈動，每一處鏤空都打磨得光滑圓潤，在窗外光線的映照下，泛著溫潤柔和的光澤。玉佩上方繫著一條玄色絲絛，編成同心結狀，垂下長長的穗子。

“這……是阿羽親手所做？”蕭景玄拿起玉佩，觸手生溫，他能感受到其中傾注的心血。

藍羽帶著幾分小驕傲點頭：“自然。這圖樣是我自己畫的，外麵可買不到一模一樣的。”

蕭景玄愛不釋手，當即將其佩在腰間，玄色常服襯著潔白無瑕的玉佩，更顯尊雅清貴。他走到藍羽麵前，眼中帶著期許：“如何？”

藍羽仔細端詳，真心讚道：“玉襯人，人亦襯玉，相得益彰，很是般配。”

蕭景玄心滿意足，笑容漾開。然而，他沉吟片刻，卻動手又將玉佩解下，小心翼翼地放回盒中。

藍羽見狀，疑惑道：“不喜歡？”

“不，恰恰相反。”蕭景玄凝視著盒中之玉，目光溫柔而珍重，“阿羽所贈，本王極為喜愛，這份心意更是獨一無二。隻是……這同心結，意義非凡，可視為阿羽贈予我的定情信物。如此珍貴之物，豈能日日佩戴招搖？需得仔細珍藏纔是。”說罷，他合上盒蓋，準備將其拿回房中妥善收好。

剛走出兩步，他又折返回來，將木盒暫且放回書案，然後雙手輕輕捧起藍羽的臉頰，俯身，在她唇上印下一個輕柔如羽、卻飽含情意的吻。

“謝謝阿羽，”他抵著她的額，聲音低沉而愉悅，“這份生辰禮，本王……甚是歡喜。”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拿起木盒，腳步輕快地回了淩霄院。

藍羽望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背影，抬手輕觸尚存餘溫的唇瓣，心中亦被一種柔軟的滿足感填滿。回想起來，自入住景王府，吃穿用度無一不精，皆是他細心安排，而自己卻從未送過他像樣的禮物。這枚玉佩，用料是他的，自己不過是花了些時間與心思雕琢，竟能讓他如此開懷。

原來，讓他高興，竟是這般容易，也這般……令人心生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