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90章 林文軒上府

約莫申時初，周管家再次來到蘭汀水榭通報，刑部侍郎林大人已至前廳等候。剛剛因疲憊和藥力作用淺眠片刻的藍羽，隻得讓采薇又將她的頭部墊高一些，準備迎接這位“義兄”的探訪。

林文軒自上次從景王府離開後，便再未見過藍羽。在進宮前便聽聞她昨夜遇刺之事，當即就想趕來探望，奈何被急召入宮。從禦書房出來，他便向尚書範倉昊請示，由他先行前往景王府瞭解具體情況，範倉昊也知他與藍羽有結義之名，由他前去詢問細節更為便宜。

在宮中便聽到蕭景玄說道命懸一線時心中便焦急，直接策馬直奔景王府。一入府門，便感覺到一股不同於往日的壓抑氣氛。當他踏入蘭汀水榭，親眼看到院中未來得及完全清洗乾淨的血跡、那扇被踹得搖搖欲墜的主屋門板，以及各處門窗上觸目驚心的箭孔刀痕時，心中的擔憂瞬間攀升至頂點。

見到迎出來的采薇，她雙眼紅腫不堪，臉上淚痕猶新，林文軒的心更是沉了下去。

步入臥房，一股濃重的藥味混雜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撲麵而來，讓他不禁蹙緊了眉頭。而當他的目光落在床榻上那個小小的人影時，心彷彿被狠狠揪了一下——此時的藍羽，麵色慘白，氣息微弱，躺在那裡，彷彿生命力正在一點點流逝。

“兄長……”藍羽看到他，虛弱地喚了一聲，聲音沙啞無力，如同蚊蚋。

林文軒快步走到床前，在之前太醫坐過的繡墩上坐下。離得近了，他才更清晰地看到，她那雙往日裡總是含著靈動笑意或狡黠光芒的眼眸，此刻彷彿失去了所有神采，變得黯淡無光，眼尾泛著紅，顯然是剛哭過的痕跡。配上那毫無血色的臉龐，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嚴重得多。他強壓下心頭的震動，轉向跟進來的采薇，沉聲問道：“太醫如何說？”

采薇依著之前的說辭，哽嚥著將“嚴重內傷”、“多處刀傷”、“失血過多”等情況複述了一遍。每聽一句，林文軒臉上的憂色便加重一分。他看著藍羽，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極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疼惜：“疼嗎？”

藍羽輕輕點了點頭，氣若遊絲：“這會兒……好些了……”

林文軒一時語塞，看著眼前這個年僅十四歲的少女，經曆如此生死劫難，身受重創，怎麼會不疼？怎麼會不怕？他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憐惜。

藍羽看出他眼中的擔憂，反而輕聲安慰道：“兄長不必過於憂心……太醫已經開了藥，宮裡的女官也替我上了藥……陛下還賞賜了上好的藥材……會慢慢好起來的……”

林文軒點了點頭，本想問她為何不派人通知自己一聲，但想到之前自己刻意疏遠的態度，這話便顯得多餘而虛偽。他的目光掃過房中那些被箭矢射穿的破洞，寒冷的北風正絲絲縷縷地灌進來，不禁皺眉問道：“府中冇有其他更妥帖的院子可以暫住嗎？此處破敗，如何能將養？”

藍羽微微搖頭，聲音虛弱卻帶著堅持：“傷口……不宜頻繁挪動……再說，周管家……已經在安排人修複了……不礙事的……”

看著她在這般狼狽的環境中勉力支撐，林文軒心頭莫名一澀，忽然想起之前她聽聞蕭景玄回京時那並非全然欣喜、反而帶著一絲憂慮的神情，一個念頭不受控製地冒了出來，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探究與關切問道：“你在這府中……可是過得並不如意？”

藍羽尚未回答，一個冰冷而充滿不悅的聲音自門外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林大人請慎言！阿羽在本王府中，如何過得不如意？”

隻見蕭景玄大步從外麵走進來，麵色沉凝，目光如刀般掃過林文軒。他徑直走向床邊，完全無視了起身行禮的林文軒，先是伸手探了探藍羽的額頭，隨即又極其自然地伸手進被褥中，握了握她的手，感受她掌心的溫度。確認一切無虞後，他纔在林文軒方纔坐過的繡墩上坐下，轉向林文軒，語氣疏冷而公式化：

“林大人到府，想必是為了瞭解昨日案情。阿羽如今的狀態，林大人也看到了，實在無法配合查案問話。不過，昨夜之事，本王亦在場，知之甚詳。林大人若需瞭解情況，便隨本王到前廳一敘。”

林文軒被蕭景玄那一係列熟練而親密的動作震住了。即便他是藍羽的“義兄”，也絕不會如此自然地做出探額、握手的舉動。這分明是極為親近之人之間纔有的姿態。看來，自己方纔那點多餘的擔心，或許真是想錯了。聽聞蕭景玄的話，他也覺得有理，正欲點頭同意，卻聽床上的藍羽輕聲開口：

“王兄……”她聲音微弱，卻帶著堅持，“還是讓我……來同兄長說明吧……此事關乎重大……我此刻……還能支撐。”她說完，又對采薇示意，“采薇……給兄長……看座。”

蕭景玄眉頭緊鎖，明顯不悅，但見藍羽堅持，隻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算是默許。

采薇連忙搬來一個繡墩，林文軒重新坐下。藍羽深吸了一口氣，彷彿積蓄力量，然後纔將昨夜的情況細細道來。當然，其中關鍵部分她做了修改——變成是府中護衛率先發現黑衣人，及時趕來保護她，但刺客武功高強，人數眾多，護衛們力戰不敵，她在混亂中被黑衣人的刀鋒所傷。最後，幸得景王殿下及時趕回，才僥倖獲救。她還特意強調，那些黑衣人均作北狄人裝扮，但以麵巾覆臉。至於她如何與刺客周旋、動用內力等細節，則一概隱去，隻說自己看到蕭景玄回府，心神一鬆，便暈了過去，後續之事並不清楚。

她斷斷續續地將這番“經過”講完，因為說話耗費了不少氣力，額頭上又滲出了細密的虛汗。並且在提到護衛被殺，自己受傷等細節的時候神情明顯有些緊張害怕，聲音還會有絲顫抖，呼吸也急促了些。

林文軒見她如此，不忍再問，連忙道：“好了，莫要再說了，你好好休息，養傷要緊。”

蕭景玄則拿起一旁的手帕，動作略顯生硬卻仔細地替她拭去額角的汗珠，這才起身，對林文軒道：“林大人，請吧。”語氣依舊冷淡，不容拒絕地引著他往前廳而去。

林文軒隨著蕭景玄來到前院寬敞卻氣氛冷凝的正廳。不等蕭景玄開口，林文軒便率先說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與堅持：“景王殿下，藍羽剛剛經曆如此血腥刺殺，受驚匪淺，又身負重傷。那蘭汀水榭如今破敗不堪，血跡未淨，寒風侵襲，實非將養之地。下官建議，是否可為她另尋一處安靜舒適的院落暫住，更利於她康複。”

他不提此事還好，一提起來，蕭景玄心頭那股被藍羽自作主張搬離淩霄院、剛纔還在林文軒麵前表現出害怕柔軟的樣子鬱氣便翻湧上來。他臉色一沉，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與嘲諷：“林大人的意思，是本王苛待了阿羽，連個像樣的養傷之處都吝於提供？”他冷哼一聲，“再者，林大人與她相識也不算短，難道不知她的性子？那是本王讓她搬，她就會乖乖聽話的人嗎？”

林文軒想到藍羽平日確是個有主見、甚至有些執拗的性子，在此事上堅持己見倒也符合她的性格。見蕭景玄語氣不善，他也不再糾纏於此，轉而切入正題：“既然如此，下官不便多言。眼下查案要緊，還要勞煩景王殿下，將昨夜襲擊者的屍首移交刑部，以便仵作驗看，尋找線索。”

蕭景玄麵無表情，朝外喚道：“周驍！”

周驍應聲而入。

“配合林大人，將昨夜那些賊人的屍首都移交刑部。”蕭景玄吩咐道。

“是，殿下！”周驍領命。

林文軒繼續問道：“昨夜賊人所用的兵器，包括射入院中的箭矢等物，是否都已妥善儲存？”

周驍恭敬回答：“回林大人，所有賊人遺落的兵器、箭矢均已收集封存，稍後會一併移交刑部。”

林文軒點了點頭，又讓隨行的刑部衙役前往蘭汀水榭院中，進行現場的詳細勘驗與記錄。待一切初步調查程式完畢，林文軒便向蕭景玄拱手告辭。

就在他轉身欲走之時，蕭景玄冷冽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林大人，後續查案若還需王府配合，直接來尋本王即可。阿羽此番死裡逃生，身心俱損，需要絕對靜養，不便再受人打擾。”這話語中的逐客與劃清界限的意味十分明顯。

林文軒腳步一頓，轉過身，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清晰的不悅，他迎著蕭景玄的目光，語氣不卑不亢，甚至帶著幾分提醒：“景王殿下，即便不論查案，下官目前名義上亦是藍羽的義兄。於情於理，前來探望傷重的妹妹，應是人之常情吧？”說完，他不等蕭景玄再開口，便再次拱手，隨即帶著刑部同僚，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了景王府。

蕭景玄被他最後那句話噎住，一時竟未能立刻找出更合適的理由駁斥，隻能眼睜睜看著他離去。一股被冒犯、以及某種屬於自己的領域被他人覬覦的怒氣在他胸中升騰。他鐵青著臉，猛地轉身，帶著一身幾乎要凝成實質的低氣壓，再次朝著蘭汀水榭的方向快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