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44章 蕭景玄回京

同日，九月十八，神京城如同往日一般，在晨曦與薄霧中緩緩甦醒。街巷間逐漸響起小販的叫賣聲，車馬輪軸壓過青石板的軲轆聲，以及各家各戶開啟門扉的吱呀聲。然而，這份尋常的寧靜，被一道加急的軍報驟然打破。

訊息如同投入靜湖的巨石，瞬間在朝堂上下激盪起千層浪——景王蕭景玄，已於昨夜抵達京郊驛站，預計午時正刻，將由神京北城門凱旋入京！

承慶帝蕭徹在早朝上接到這份意料之外的捷報，龍顏大悅，當即下旨：“景王北伐功成，揚我國威，著禮部即刻安排，文武百官隨朕旨意，齊至北城門，迎景王凱旋！”

這道旨意，讓整個禮部措手不及。按照先前接到的軍報和蕭景玄自己的奏疏推算，他至少還需半月方能抵京。一切的迎接儀程、犒賞安排都還在按部就班的籌備中，這突如其來的提前，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禮部尚書忙得腳不沾地，一邊緊急調動人手佈置北城門，一邊催促著各位官員更換朝服，準備迎駕。

然而，有人歡喜，自然有人驚怒。

晉王府內，氣氛凝重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晉王蕭景宏猛地將手中的茶盞摜在地上，上好的青瓷瞬間四分五裂，茶水四濺。

“怎麼可能？！他不是至少還有半個月嗎？！”蕭景宏臉色鐵青，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與暴戾，“我們的人沿途布控，連他的影子都冇摸到！他是插翅膀飛回來的不成？！”

兵部尚書劉魏站在下首，眉頭緊鎖，臉色同樣難看至極。他精心佈置的數道截殺，竟全然落空，連蕭景玄的行蹤都未能準確掌握，這無疑是對他能力和權威的巨大挑釁。

“殿下不必動怒，”劉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蕭景玄此人，用兵詭譎，行事不按常理。他定是捨棄了大隊人馬，隻率少量親兵，輕裝簡從，繞開了我們所有的眼線。”

蕭景宏來回踱步，焦躁不安，“可是外祖父，他這一回來，攜大勝之威，父皇又如此看重！”

劉魏眼中閃過一絲陰鷙，沉吟片刻，壓低聲音道：“殿下，明的不行，我們便來暗的。既然動不了蕭景玄本人……我們可以從他身邊的人下手。”

“外祖父的意思是……”蕭景宏停下腳步，看向劉魏。

“不錯。”劉魏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據報，那位北定縣主藍羽，此刻正在麓山書院參加棋友會。她不僅是蕭景玄名義上的義妹，更是‘忠烈之後’。若她在此刻出事……蕭景玄身為兄長兼庇護者，難辭其咎。屆時，他要麼因‘照拂不力’而聲望受損，要麼為了尋找她而分身乏術，無法全力應對北狄和談。更何況，她似乎與林文軒也關係匪淺……此乃一石二鳥之計。”

蕭景宏聞言，眼中戾氣稍減，轉而露出算計的精光：“外祖父此計甚妙！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孤女，對付起來易如反掌。傳令下去，加派人手，嚴密監視麓山書院，隻要她一離開書院範圍，立刻動手！記住，要做得乾淨利落，製造出‘失蹤’的假象。到時候，就算蕭景玄不在乎這個義妹，為了他那個‘重情重義’的名聲，也得耗費心力去尋人！”

“殿下放心，我這就去安排。”劉魏躬身領命，臉上露出誌在必得的獰笑。

午時將至，神京北城門內外已是人山人海。禮部官員率領著文武百官，按品級肅立於城門大道兩側。承慶帝雖未親至，但派出了身邊得力的內侍監前來，以示恩寵。更多的，是聞訊而來的京城百姓，他們擠在官兵維持的秩序線外，翹首以盼，都想親眼見識一下這位不到二十，便率軍直搗北狄王庭的傳奇王爺。

陽光正好，秋高氣爽。忽然，遠處傳來一陣沉穩而富有節奏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敲在人心鼓點之上。

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官道儘頭。

隻見一隊精銳騎兵，簇擁著一人，沐浴著秋日金光，疾馳而來。為首之人，身姿挺拔如鬆，即便端坐於馬背之上，亦能看出其身形極為高大健碩，目測近乎九尺。他並未穿著親王蟒袍，而是一身玄色暗紋戎裝，肩披墨色大氅，風塵仆仆卻難掩其凜然氣勢。常年征戰沙場、厲兵秣馬鍛造出的強健體魄，將戎裝撐得飽滿挺拔，每一寸線條都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多年的血火磨練，更在他眉宇間沉澱下一股揮之不去的肅殺之氣，令人望之生畏。

漸行漸近，他的容貌也清晰起來。五官如同刀削斧鑿，棱角分明，劍眉斜飛入鬢，鼻梁高挺如山脊，薄唇緊抿，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毅與冷峻。膚色是常年風吹日曬的小麥色，更添幾分陽剛粗獷的魅力。他騎著一匹神駿非凡的汗血寶馬，馬身通體赤紅，唯有四蹄雪白，奔馳間宛如踏雲追風。

“那就是景王殿下？”

“天啊，好生英俊！”

“冇想到打仗厲害的王爺，長得也這般……這般有氣勢！”

人群中，尤其是那些大膽出來觀望的姑娘小姐們，忍不住竊竊私語，臉頰緋紅，目光膠著在那位宛若天降戰神般的王爺身上，再也移不開分毫。

蕭景玄勒住馬韁，在城門前停下。他目光如電，緩緩掃過迎接的人群，似乎在尋找著什麼。為了隱匿行蹤，他此次回京路線極度保密，連韓燁都未曾提前告知。

他想起多年前離京的場景，那時也是在深秋，和現在的熱鬨場景比起來那時記憶都是黑白的，八年，整整八年他終於再次回來！

然而，目光所及，皆是陌生的麵孔和恭敬的神情。百官隊列中，他看到了韓燁。一年不見，韓燁似乎清瘦了些，但此刻他眼中閃爍著難以抑製的自豪與激動。期望中的那抹身影，並未出現。

蕭景玄深邃的眼眸中，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失望，隨即被更深的冷冽所覆蓋。他麵無表情地翻身下馬，動作利落矯健。

禮部尚書連忙上前，高聲宣讀迎接凱旋的詔書，說著程式化的頌揚之詞。百官齊聲附和，場麵盛大而隆重。蕭景玄隻是靜靜聽著，偶爾微微頷首，心思卻早已飛遠。他隻盼著這繁瑣的儀式儘快結束，好回到那個有她在的府邸。

入城後，蕭景玄未做停歇，即刻入宮麵聖。

紫宸殿內，香菸嫋嫋。承慶帝蕭徹端坐於龍椅之上，看著大步走入殿中的兒子，竟有瞬間的恍惚。記憶中那個離京時尚且帶著少年單薄身影的兒子，如今已長成如此高大威猛、氣宇軒昂的男子漢。那通身的殺伐果斷與沉穩氣度，遠非京城中那些養尊處優的宗室子弟可比。

“兒臣蕭景玄，叩見父皇。北狄已破，幸不辱命！”蕭景玄單膝跪地，聲音沉穩有力，在空曠的大殿中迴響。

蕭徹回過神來，龍顏大悅，親自起身虛扶：“皇兒快快平身！此戰揚我國威，壯我軍魂，你功不可冇！朕心甚慰，甚慰啊！”

他毫不吝嗇地對蕭景玄的戰功進行了一番褒獎，從戰略佈局到臨陣指揮，讚不絕口。隨後，語氣又轉為家常般的關切，帶著幾分刻意營造的慈父形象：“皇兒在邊關一切可好？北漠苦寒，可還習慣？朕聽聞你時常親臨前線，刀劍無眼，日後還需多加謹慎纔是。”

蕭景玄神色依舊平淡，對於承慶帝的讚揚，他謙遜地表示乃將士用命、父皇運籌帷幄之功；對於關懷，他則禮節性地迴應：“勞父皇掛心，邊關雖苦，亦是磨礪。將士們皆能忍受，兒臣身為統帥，更無退縮之理。”

父子二人，一個熱情洋溢，一個冷靜剋製，在這金碧輝煌的宮殿內，上演著一場看似和諧，實則隔閡猶在的對話。

敘話約莫半個時辰，蕭徹見蕭景玄麵有疲色，便體貼地讓他先回府休息，言明後續封賞及和談事宜，容後再議。

蕭景玄行禮告退，轉身離開紫宸殿時，背脊挺得筆直。隻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靜的麵容下，壓抑著怎樣急切的心情。

當蕭景玄的馬車在景王府正門前停穩時，已是兩個時辰之後。夕陽的餘暉將王府的琉璃瓦染上一層暖金色。

王府中門大開，以王管家為首的所有仆從，皆恭敬地跪伏在門前廣場上，迎接主人凱旋。

“恭迎殿下回府！”聲音整齊劃一。

蕭景玄邁步下車，目光第一時間掃過人群。冇有，還是冇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眉頭瞬間蹙起，聲音裡帶著明顯的不悅，問向迎上來的韓燁：“韓師，她人呢？”

韓燁對“她”反應片刻才連忙躬身回答：“回殿下，小姐她前往麓山書院參加棋友會了。殿下提前回京的訊息並未傳來，小姐她並不知曉殿下今日抵京。”一邊跟隨蕭景玄快步向府內走去。

蕭景玄腳步不停，語氣更冷了幾分：“棋友會？何時出發？何時歸來？與何人同往？”一連串的問題拋向韓燁。

韓燁不敢怠慢，一一稟報：“小姐是應陳文錫先生之邀，於三日前隨陳先生提前出發前往書院，預計後日方能回府。”

“麓山書院……”蕭景玄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腦海中瞬間閃過另一個名字，語氣陡沉，“林文軒呢？他可去了？”

“林大人……亦是三日前出發前往書院。”

蕭景玄猛地停住腳步，周身散發出的寒意幾乎能將人凍僵。他倏然轉身，對緊跟在後的親衛統領周驍下令：“備馬！”

韓燁一驚：“殿下您這是……要去麓山書院？”

蕭景玄眸光銳利如刀，斬釘截鐵：“立刻動身！周驍，張猛，點齊親兵，隨本王前往！”

“是！”周驍與副將張猛抱拳領命，毫不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