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刃舊青囊 第43章 棋友會正式開始

九月十七這一日，天色剛亮，麓山書院便從往日的清幽中甦醒，變得人聲鼎沸。今日是各地棋友正式到來的日子，書院上下忙碌非凡。學子們各司其職，灑掃庭除、準備膳食、整理齋舍、佈置花卉盆景……處處洋溢著籌備盛事的緊張與喜悅。

午時開始，賓客便陸陸續續抵達書院。藍羽身著一襲月白雲紋錦緞長裙，外罩一件淺碧色繡纏枝蓮紋的薄棉比甲，領口和袖緣綴著一圈柔軟的白色風毛，既保暖又不失輕盈。她向來偏好淺淡素雅的色調，這身打扮在深秋時節顯得清爽又合宜，站在陳先生身側，協助接待來賓。林文軒亦在接待之列，他以書院傑出前輩的身份迎候舊友新知。藍羽隻在初時與他點頭致意，之後便默契地保持著距離，並非刻意迴避，隻是人多眼雜，既已把話說開，維持表麵情誼便好，無需過分親近惹人側目。

午時三刻，首輔孫承宗的馬車抵達，孫伊依隨行在側。陳先生便讓藍羽先帶孫伊依去安頓，畢竟書院中正式入住的女客僅她們二人。

這是藍羽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這位名滿京城的才女。隻見孫伊依身穿一襲藕荷色縷金百蝶穿花雲錦裙，身披杏子黃錦緞鬥篷，儀態萬方。她麵容清麗，並非那種奪人心魄的明豔，而是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鼻梁秀挺，唇色淡櫻，組合在一起有種恰到好處的柔美。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身氣質，溫婉嫻雅，靜默時如空穀幽蘭，行動處似弱柳扶風，一舉手一投足皆符合最嚴苛的禮儀規範，透著世家大族精心教養出的雍容與書卷氣。

孫伊依見到藍羽，唇角便漾開一抹恰到好處的善意微笑，屈膝行禮，聲音柔婉：“伊依見過縣主。”

藍羽回以淺笑，虛扶一下：“孫師姐不必多禮。既在書院，便依書院的規矩，大家以師兄妹相稱即可，喚我藍羽便好。”

孫伊依從善如流：“藍羽師妹想得周到，那便有勞師妹帶路了。”

去往齋舍的路上，藍羽走在前麵半步引路，孫伊依帶著貼身婢女安靜跟隨，兩人並無多言。送至住處，藍羽簡單交代了稍後會有學子前來告知具體流程，便返回陳先生處繼續幫忙。

直至申時，所有受邀賓客纔算到齊。因眾人舟車勞頓，晚膳特意提前至申時正。膳後，書院最大的會文堂燈火通明，內裡設置了琴、棋、書、畫等多個區域，供來賓們自由交流鑒賞。

晚膳時，之前一同騎射的幾位師兄找到藍羽，邀她等會兒一起去會文堂，與各地來的學子切磋棋藝。藍羽想著陳先生今晚定要與故交老友相聚，便欣然應允。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藍羽從齋捨出發前往約定的偏廳。剛走出房門，隔壁孫伊依的房門也恰好打開。孫伊依見到藍羽，麵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意外，柔聲問道：“藍羽師妹這是要去會友？”

“正是，”藍羽點頭，隨口問道，“孫師姐可是也約了人？”

孫伊依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些許無奈與關切：“準備去會文堂隨意看看。我在此處友人不多，隻是祖父年事已高，我放心不下，才隨行前來照料。”

藍羽露出理解的神色：“原來如此。若孫師姐不介意，可與我同往？我因提前隨先生過來，倒是認識了幾位師兄，正好可以引薦。”

孫伊依聞言，臉上綻放出欣喜的笑容：“那真是再好不過了，多謝師妹。”

兩人遂結伴同行。到達偏廳時，李、張、王幾位師兄已然在內，有的正在對弈，有的在一旁觀戰閒聊。見藍羽到來，張師兄剛想招呼，目光便落在了她身旁氣質出眾的孫伊依身上。

孫伊依不等引薦，便落落大方地向前一步，微微屈膝：“小女孫伊依，見過諸位師兄。”聲音清越，禮儀無可挑剔。

幾位師兄連忙回禮，也各自報了姓名來曆。年輕人聚在一處，年歲相仿，又都是風雅之士，氣氛很快便融洽起來。廳內除了棋枰，還陳列著一些字畫，備有名茶，角落甚至放置了一架古琴。

張師兄性子最是活潑，笑著對藍羽道：“藍羽師妹，來來來，手談一局？”

藍羽也不推辭，與張師兄在棋案旁坐下。張師兄棋力中上，藍羽意在娛樂，便順著他的節奏行棋，既不刻意相讓顯得虛假，也不急於求勝打壓對方興致。一局終了，藍羽僅以微弱優勢勝出。張師兄撫掌笑道：“不愧是陳先生的關門弟子，佩服佩服！”周圍觀戰者也覺得棋局有來有回，頗為精彩。

藍羽起身時，才發覺林文軒不知何時也來了，正靜立一旁觀棋。他深知她的棋藝底細，方纔那局她有意收斂，定然瞞不過他的眼睛。

果然，林文軒開口道：“藍羽，陪兄長也對弈一局？”他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藍羽心下微凜，此刻若與林文軒對弈，無論輸贏，都等於打了張師兄的臉。她立刻婉拒，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嬌嗔與自謙：“兄長，我何時能下得過您啊？就彆讓我在諸位師兄麵前丟臉了，還是先讓師兄們相互切磋吧。”她說著，目光轉向一旁的孫伊依，“孫師姐，不如您和幾位師兄切磋一局？”

孫伊依並未推辭，欣然與王師兄坐到了棋枰前。藍羽注意到林文軒看向自己的目光中那抹審視意味更濃了些，心中不免有些發虛。與林文軒接觸越多，她那些圓滑處世、刻意藏拙的心思就越容易被他看穿。便同林文軒說：“兄長，今日陳先生還有事交代與我，剛纔和師兄們對弈忘記了，這會兒我先過去一趟。”說完後就交上門口的墨畫離開了會文堂。

回到齋舍，藍羽撫了撫心口，這還是第一次自己有些心虛。主要是林文軒那目光太過銳利，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她打定主意，接下來幾日定要儘量避免與他接觸。不過，孫伊依這邊倒是進展順利，她那“偶遇”和“順理成章”的同行，意圖明顯。接下來兩日，還需再多多接觸觀察。

九月十八，棋友會第二日，活動安排更為正式。上午有棋道名家講座，下午則是分組切磋。藍羽被陳先生安排在了水平較高的組彆，與幾位書院精心選拔出的高材生對弈。

她依舊秉持低調原則，棋風穩健，步步為營。連勝兩局後，她內斂而精準的棋路引起了更多人的關注。第三局，她的對手棋力不俗，佈局詭譎刁鑽，給藍羽造成了不小的麻煩。

中盤階段，一處區域性戰鬥複雜難解，藍羽陷入長考。最終，她捨棄了激烈的對殺，選擇了一招看似平淡無奇，實則預留了後續多種手段的“小飛”。此招一落，不僅輕巧地化解了對方蓄謀已久的攻勢，更如同在對方的勢力範圍內埋下了一顆釘子，隱隱形成了反製之勢。這一手大出對手意料，待其反應過來，沉思良久試圖補救時，局勢已在不知不覺中悄然逆轉。

對局結束，藍羽以一目半的優勢獲勝。那棋手起身，心悅誠服地拱手道：“師妹棋藝精湛，算路深遠，佈局更是彆具匠心，在下佩服！”

藍羽謙遜回禮：“師兄謬讚了，是承讓之功，僥倖而已。”

晚上是自由活動時間。孫伊依下午在另一組對弈，此刻到齋舍尋藍羽，邀她一同去觀摩大儒們的表演對弈。藍羽正想與她多接觸，便笑著應允。

兩人來到主會文堂，裡麵已是人頭攢動。還未開始，等待圍觀的人群便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今日是林師兄對陣尹大家！”

“尹大家？可是那位隱退多年、昔年有‘鬼手’之稱的尹前輩？”

“正是！這場對弈定然精彩絕倫！”

“林師兄的棋據說罕逢敗績，今日可要好好見識一番！”

藍羽想起自己與林文軒對弈的幾次經曆，確實從未贏過，心中也不禁生出幾分期待。

在眾人的翹首期盼中，林文軒與一位年約五旬、精神矍鑠的老者並肩走入堂內。兩人相互見禮後，於中央的棋枰前安然落座。

對弈開始前，林文軒目光掃過人群，精準地落在藍羽身上，開口道：“藍羽，過來。”

一時間，眾多目光齊刷刷投向藍羽。她麵色不變，平靜地應了聲“好”，緩步走上前去。

待藍羽走近，林文軒對那位尹前輩溫言道：“尹前輩，這是舍妹藍羽，亦喜好棋藝，特讓她近前觀摩，望能有所進益。”

尹前輩撫須笑道：“老夫知曉，陳老頭的關門弟子嘛！那老傢夥在我麵前可冇少誇他這寶貝徒弟。”

藍羽恭敬行禮：“晚輩藍羽，見過尹先生。”

尹前輩含笑點頭。寒暄既畢，對弈正式開始。

林文軒依舊執白。棋局甫一開始，便透出與昨日表演賽截然不同的凝重氣氛。尹大家棋風如其名號“鬼手”，佈局詭譎，招式狠辣，步步緊逼，充滿了強烈的攻擊性，彷彿每一子都要從對手身上撕下一塊肉來。而林文軒則如深潭靜水，麵對疾風驟雨般的攻勢，始終從容不迫，以柔克剛。任憑對方殺氣騰騰，他總能於看似不可能的縫隙中尋得生機，化險為夷，將對方的淩厲攻勢一一消弭於無形。

尹大家顯然越下越是心驚，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落子愈發謹慎。反觀林文軒，始終氣定神閒，偶爾還會抬眼與身旁專注觀戰的藍羽有一個短暫的眼神交流，彷彿在問她“看懂了嗎？”。藍羽全神貫注，隻覺得這盤棋每一步都出乎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精妙之處令人歎爲觀止，讓她受益匪淺。

周圍觀棋的學子們更是凝神屏息，生怕一點聲響乾擾了這難得一見的高水平對決。

經過近一個時辰的激烈纏鬥，棋盤上烽煙漸熄。最終，林文軒以三目半的優勢獲勝。兩人起身相互行禮。尹大家長歎一聲，眼中卻無半分沮喪，反而充滿激賞：“妙哉！妙哉！林大人棋藝已臻化境，這一盤棋下得痛快，老夫受益良多！”

林文軒謙和道：“前輩過譽了。對弈之樂，本不在輸贏，而在交流與印證。能與前輩手談，晚輩亦覺酣暢淋漓，獲益匪淺。”

圍觀人群爆發出陣陣讚歎，皆言不虛此行，大飽眼福。隨著這局巔峰之戰的結束，人群也逐漸散去，趕往其他場地觀看接下來的對局。

孫伊依這時走了過來，先向林文軒盈盈一禮：“林師兄棋藝超凡，令人歎爲觀止。”然後轉向藍羽，笑容溫婉，“藍羽師妹，等會兒可還有安排？”

藍羽搖頭：“並無其他安排。”

孫伊依笑意更深，柔聲道：“今日書院中都在盛傳師妹棋藝了得，連克強敵。不知師姐可有這個榮幸，與師妹手談一局，切磋一番？”

藍羽自然應允：“師姐言重了，能與師姐對弈，是藍羽的榮幸。師姐京城才女之名，琴棋書畫無不精通，小妹早已仰慕許久。”

這類恭維話孫伊依聽得多了，麵上依舊保持著標準的大家閨秀笑容，謙遜道：“師妹過獎了，不過是京城諸位謬讚，當不得真。”她說著，目光轉向一旁的林文軒，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懇請，“林師兄，不知可否在旁為我們姐妹指點一二？若能得師兄隻言片語的提點，想必比我們自行琢磨勝過十倍，也算不虛此行了。”

藍羽聞言，不等林文軒回答，便搶先道：“孫師姐，棋友會來客眾多，兄長想必還有許多舊友需要應酬，怕是抽不開身。若兄長繁忙，不必勉強。”她實在不想再在林文軒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與人對弈。

林文軒原本確實與幾位外放任職、難得一聚的同窗有約，但聽到藍羽這番急於將他支開的話，到嘴邊的話便改了主意，神色淡然道：“無妨，舊友相約並非急事。孫小姐難得相約，我在一旁觀戰亦可。”

於是，孫伊依坐在了方纔尹大家的位置，藍羽則坐在了林文軒的位置。為了方便對弈和交流，藍羽的座位不自覺地靠近了林文軒一些。林文軒則在她身側坐下，一副準備認真觀戰的模樣。新的棋局，就在這微妙的氛圍中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