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燈下骨 063

那村中漫山榴花

一個萍水相逢的花魁娘子，能做出什麼？

還冇等淩初想出個所以然，月輕鄭重地一叩首，然後猝不及防地起身將淩初拉入房中，關上門，對外麵的老鴇喊道：“媽媽，大人有令，隻要能關住淩娘子，他就為我拿出雙倍的贖身錢！”

不用看老鴇的表情，但從她又尖又細的笑聲就能聽得出來，她今天就是把煙仙館的大門釘死，也不會讓她跨出去一步。

聽見老鴇在外麵上鎖的聲音，儘管淩初猜想自己不會有什麼危險，也是鬱悶至極，扭頭質問月輕：“娘子這是何意？”

月輕知道自己此舉不厚道，也是實屬無奈。

“對不住，這是大人的命令，他隻說要我留住你。”

“留我乾什麼？”淩初氣得猛拍門，“辛和鈺！為什麼不放我走？！”

月輕錯愕，這位娘子什麼來頭？竟敢直呼大人名諱。

她咬牙拉著淩初坐下，“娘子，算我求你了，我原本就指望著讓大人為我贖身，要是把他的交代辦砸了……”

淩初本來還窩著無名火，聽月輕這麼一說，更是難說什麼滋味。

他辛大人不是挺瀟灑？每天摟著花魁娘子，還把她扣下做什麼？讓她當婢女守在門外不成？

昨夜被扇那一巴掌的疼痛尤在臉上，她可冇底氣敢說，每一次都能演得那麼好，也不想看著辛和鈺在她麵前裝腔作勢……

可辛和鈺要任性，她也冇辦法，妥協問道：“他有說要留我多久嗎？”

月輕抿唇，“他隻說今晚會來。”

淩初無奈歎氣，給自己倒了杯茶。月輕陪在一旁，不愧是紅了多年的花魁娘子，哪怕心裡有再多疑惑，麵上都不會顯露分毫，隻專心做一個陪客。

“淩娘子若是嫌悶，我給您彈一曲？”

“不用。”淩初可冇那個享受的興致，冷靜下來以後，不由多看了月輕幾眼。

花魁娘子是真美啊，媚眼如絲含羞帶怨，加上今日是真遇上傷心事，淡淡愁容更是讓人心生憐愛。

她在風月場裡翻滾，卻不是隻知風月的傻姑娘。

連辛家郎君都是她的裙下臣，想尋個略有些門第的人家做個妾不難，她冇有。不少癡情佳人被什麼才子騙身騙心，帶著所有錢財投懷送抱，她也冇有。

她甚至不在乎康神醫是個什麼樣的人，隻求能學醫，這份執著實在稀奇。

不過淩初也不好意思問，既不能出去也無話可說，確實怪悶的。

月輕陪客陪了這麼多年，隻一眼就知道淩初在想什麼，“娘子若不嫌棄，要不要聽聽奴家的故事？”

原來月輕娘子本姓林，老家在彭州的一個小村裡，那裡有很多溶洞，洞裡墜著許多鐘乳石。

“那鐘乳石是好東西，村裡人生了什麼病，吃點鐘乳粉熬的水就好了，產婦吃了能下奶，男人吃了就有力氣。還有好些人采了去賣呢。”

說到這，月輕的眼就已經紅了。

“我十歲那年，村子遭了瘟疫，我娘和我弟弟病得太厲害，我就采了鐘乳石熬了給他們喝，結果他們……病得更重了，冇出三天，他們就……”

月輕揩了淚，看向這間裝點精緻的雅間。

“我把自己買到這兒來，這麼多年始終不明白，娘和弟弟怎麼就冇救回來。直到康神醫第一次來煙仙館，我聽出他是個大夫，就鬥膽問了兩句。他說……他說鐘乳的確能溫中，但未經煆淬是有熱毒的，不僅不對症，還成了催命符。”

她拍著自己的胸口，明明那麼纖瘦的指節，卻把自己拍的砰砰作響。

“是我害死他們的！我親手毒死了娘和弟弟。”

“這不怪你。”淩初拉住她，看到她翻紅的胸口很是心疼，“你娘、你弟弟也不會怪你的。”

月輕搖頭，眼裡盛滿的是淩初冇體會過的後悔。

“康神醫還說，鐘乳之毒不難解，有榴花就行……”淚滴從眼中滾落，月輕仰起頭，彷彿在像神明訴苦。

“我們村……漫山榴花啊！我要是早能知道……”

榴花能解鐘乳之毒，這或許隻是醫書上一句不起眼的批註，卻是月輕永遠放不下的遺憾。那是她親人的命，和她半生的苦。

她這等身份無法正經拜師，那學點皮毛也是好的。做個小妾不重要，嫁的是不是良人也無所謂，隻要她能學到點東西！

比起月輕，淩初才真切明白自己有多幸運。她不僅有好爹孃，自小不缺衣食，還學得一身好功夫。

可惜，她現在也和月輕一樣，無依無靠，隻剩下心中執念，為了這執念甘願傾儘所有。

難得能把藏了這麼多年的心事說出來，月輕哭了好一會兒，心裡也舒暢不少，“多謝淩娘子，被我關在這還願意聽我訴苦。”

淩初苦笑，“罷了，他要做什麼彆人哪裡攔得住？冇有你，也會有彆人關我。”

許是在淩初麵前哭過一通，她又是個颯爽的，月輕對她的態度比最初親近了些，也敢流露幾分女兒家的嬌態了。

大人要強留淩娘子，淩娘子又對大人那麼瞭解。他們倆……

月輕以為淩初是個大開大合的姑娘，卻不知淩初察言觀色的本事一流，哪裡看不出月輕在想什麼？

她甚至，也知道辛和鈺想的是什麼。

正因為知道，纔要儘快離開他。否則等她落入辛老爺手裡時，要讓辛和鈺怎麼辦？

是故作殘忍傷害她，還是要他放棄他堅持的大事？

月輕看出淩初有難處，雖不知原委，也知道這倆人各有苦衷。剛準備安慰淩初幾句，就聽到丫鬟桃紅在外麵傳話。

“娘子，康府……派人來請你。”

“真的？”

月輕頓時喜上眉梢，康神醫願意見她，她就還有機會！

淩初暗道不妙，“等等，娘子你要去赴約？”

“當然啊。”月輕喜得連忙打理自己的頭髮，有用手背壓了壓自己的臉頰，“哎呀我這臉都哭腫了，他會不會嫌棄？”

見她忙著拾掇自己時那雙又美又亮的眼睛，猜想當初被淩虎騙過去時，自己應該也是這樣表情。

“你彆去！”這句話脫口而出，“他或許是騙你的呢？他夫人纔在街上撒潑，他不怪自己夫人也會怪你給他丟臉的，現在鬨得那麼多人都知道，他一個大夫又是狎妓又是想納妾的，你覺得他會那麼好心，不計前嫌收你進門？”

月輕愣了下，隨即揚起嘴角，“換做娘子，你會不去嗎？”

換做淩初……

她被淩虎騙過，不還是再一次選擇相信辛和鈺？縱使認定辛和鈺不是辛家的惡徒又怎樣？說到底，都是賭。

機會就在眼前，哪怕會死，也冇誰捨得錯過。

“那……那我陪你一起去。”淩初還是不放心。月輕粲然一笑，“我是去賣笑的啊，娘子怎麼能和我一起？”

屋裡窗戶蒙著輕紗，透進來的日光柔柔的，披在月輕身上，美得不可方物。可她說出來的話是那麼酸苦。

月輕重新為自己簪好珠釵，對淩初盈盈一拜。

“若我有幸能進康府的門，作為謝禮，我告訴娘子一個秘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