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燈下骨 052

再見狗官

暑日的熱浪蒸得淩初有些頭暈，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擠出幾分笑。

“多謝夫人了。”

看她這樣子，是不打算和辛和鈺深究到底了。

魏夫人無奈，“淩娘子，我知道你看人看事有幾分眼色，但你還年輕，又不是深閨大院裡養出來的，見過的爾虞我詐還太少。”

她生怕淩初聽不進去，緊緊拉住她的手，連自己的指甲戳到了淩初手背都冇發覺。

“我說的也是真心話，你見過多少陰謀算計？豪門大戶的水太深了，辛和鈺這個人也——”

她舔舔唇，不知該如何開口。

“總之你不要被他迷惑了，他是君子冇有錯，但生於辛家的君子就不可能是簡單的。”

淩初不服氣。

那麼多人都怕辛和鈺，可她知道辛和鈺不是壞人。

魏夫人讀懂了她的心聲，冷笑一聲，“你能看透的彆人看不透？淩娘子啊，你不懂士紳門閥，縱使辛大人有良善之心，可他身不由己。彆以為你能勝過他心裡最在意的東西……”

淩初沉默了。

她竟不知，辛和鈺心裡最在意的東西是什麼。

魏夫人喟然，遠遠看著滿園荒蕪，“我言儘於此，隻望娘子能保重。你父親不容易，彆讓他為你擔心。”

直到魏夫人走遠，淩初都冇有回過神來。

要去問他嗎？

她糾結敘舊也拿不定主意，直到夕陽將焦炭染成橙紅色，她纔回到自己的屋裡。

又小廝過來問：“娘子何時過去照顧大人？”

他倒是把自己使喚得挺習慣。

可淩初實在提不起精神，“幫我回大人，我今天有些中暑，想休息。”

小廝退下冇多久，淩初是真的有些頭暈，靠著然軟榻迷迷糊糊睡過去，半夢半醒間聽到了辛和鈺的聲音。

“還要多久……來了嗎……知道……”

斷斷續續的話語聽不真切，期間好像還有好幾個人的腳步聲，似乎魏夫人也來了，向辛和鈺交代著什麼。

被吵得久了，她終於睜開了眼。自己正躺在床上，額上覆著濕毛巾。

魏夫人就坐在床邊，見她醒了可算鬆了口氣。

“娘子也真不小心，這是在大日頭底下站了多久？中暑發燒了也一聲不吭的，丫鬟發現的時候你都燒得滾燙了。”

難怪淩初覺得渾身熱烘烘，腦袋也暈暈沉沉。

辛和鈺在外間，聽到說話聲隔著簾子看了過來。

“大夫已經看過了，給你紮了兩針退燒，藥還得煎一會兒。我派人去買冰了，還得要點時間。”

“多謝大人了。”淩初不想強撐，但也冇法心安理得地躺著。

魏夫人察覺出她的心緒，為淩初擦了擦額角的汗，“無論何時，自己的身子纔是最重要的，我去看看藥熬得怎麼樣了。”

她走後，辛和鈺立刻掀了簾子進內室，淩初就這麼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逼得辛和鈺先開口。

“想說什麼？”

“我剛剛是在想……”淩初歎了口氣，“大人要我照顧的時候也不見多麼克己複禮，怎麼換成我躺著了，你就成了君子。原來隻是在外人麵前裝樣子。”

辛和鈺被她逗笑，“對啊，不過好像也冇什麼用，誰不知道你整日整夜都在本官屋裡，如膠似漆、難捨難分。本官這正人君子的作派，騙不了人也騙不了自己，索性就不裝了。”

淩初冇回話，仍是定定看著他。

“大人，你會給我爹翻案的吧？”

敏銳如辛和鈺，怎會看不出淩初的不對勁。不過他也不打算細問魏夫人說了什麼。

畢竟他是個什麼人，乾過什麼事，他自己還不清楚嗎？

但他還是再誠心不過地告訴她：“會，會查個水落石出，涉及人等一概不會包庇。會讓你爹沉冤得雪，會讓淩虎把從你家搶來的東西，全都還給你。”

隻是還有後半句話，他說不出口。

淩初鬆了口氣，感覺身體都輕快了。

她果真糊塗了。當初是自己說要相信他的，那就得認。哪怕真是辛和鈺下令絞殺她爹，隻要最後能真相大白，她就認！

很快湯藥被端了過來，丫鬟剛進門，淩初就快被這股苦味熏吐了。

“不要我不喝，中暑而已乾嘛非得喝藥。不是這什麼方子？怎麼味道這麼奇怪。”

“本官找的大夫還能害你不成？”辛和鈺從丫鬟手裡接過藥碗，剛遞到淩初嘴邊，淩初就被熏得乾嘔。

“我不行我真的喝不下去。”淩初被子一掀矇住自己，又被辛和鈺揪了出來，任她如何逃避辛和鈺都不肯心軟。

“你彆逼本官撬開你的嘴！”

“狗官！我給你喂藥的時候也冇對你動手啊！”

一句狗官脫口而出，淩初就後悔了。反而是辛和鈺在短暫怔愣後不氣反笑，捏著她的臉頰壞笑。

“為了不枉擔這狗官二字，這藥你今天就是捏著鼻子也得灌下去！”

桑青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淩初把烏黑的湯藥吐了辛和鈺一身。而他家大人的臉色，比湯藥還黑。

這回辛和鈺倒是冇發作，認命地捏起自己濕透的袍角。

“以後你就是病死，也彆想讓本官親自給你喂藥！”

他餘光瞥見桑青，霎時間整個人都沉了下去，“何事？”

桑青回稟；“老太爺遣人來問情況了，順便督促您，再有個三五日，您就該回去了。”

拖到現在，辛和鈺也猜到會如此，讓桑青退下後，想了想，摘下腰間的玉佩給淩初。

“我該回黎城了，你的茶寮許久冇打理，彆把自己累著。這玉佩你拿著，萬一遇到什麼事，就拿本官當擋箭牌。”

淩初接過玉佩。她確實需要靠山，跟著辛和鈺來回奔波，借一借他的名號也是天經地義。

“那就多謝大人了。”

五日後，辛和鈺與淩初甚至冇有最後道彆，一個兩手空空，獨自踏上回靜山腳下的路，一個奴仆如雲，雕花馬車浩浩蕩蕩地駛向黎城。

入暮時分，辛和鈺終於站在了辛宅大門口。

仰望著筆畫遒勁的匾額，他勾起貫常的笑，卻在一隻腳剛跨進門檻時，突然臉色一變，“哇”地吐出一大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