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燈下骨 136

明日上路

溫婉賢惠甚至可以說是無能懦弱的宋夫人，此時臉上的淤青還未散去，卻敢在辛騰雲的眼皮子底下“犯錯”。

淩初冇有多麼錯愕，反而會心一笑。

她的這位婆母從來都不是軟弱之人，否則比起被日複一日的磋磨折辱，明明一口毒藥就能解脫。宋夫人能忍到今天必定是為了最珍視之人。

或許在辛和鈺六歲那年，她看著兒子被迫拿著刀站在自己麵前時，就從自己的骨肉眼中看到了野心。

她不去死，僅僅是為了保住自己這條命，留在辛和鈺最需要之時。

而現在，她要豁出去了。

淩初怕被監視的丫鬟看出端倪，壓下眼底的心緒翻湧。權衡之下，她隻對宋夫人笑了笑：“勞夫人費心了，冇什麼缺的。”

不是她不信宋夫人，而是她不敢賭。

宋夫人畢竟蝸居深宅多年，心性手段她不瞭解，若將這底牌交出去，卻出了什麼紕漏，她就真的隻能坐以待斃了。

所以與其把僥倖逃出去的機會交給宋夫人，淩初寧願把死的權力捏在自己手裡。

這幾天她已經摸清楚了，監視她的丫鬟總共有八個，兩班輪換，在每日辰時初和亥時初交接。交接的時候是她們唯一將視線從她身上挪開之際。

彆的事她做不到，趁著這一下拔簪自刎，淩初還是有把握的。

推翻辛家的大計，她絕不會拖累！辛家人休想拿她威脅辛和鈺！

宋夫人冇想到淩初會放著眼前的生路不走，但轉念也猜到了淩初許是不相信自己的能耐。

她什麼也冇說，一如往常那樣把所有的心事藏好。

之後幾天，宋夫人冇再做羊肉，但丫鬟們的口瘡遲遲不見好。辛和鈺與淩初每日相見，都會說些他親眼所見的瑣事。

府署門外多了個餛飩攤，街市上的鋪子關了好幾家，他還見到騎著馬在街上巡邏的府兵。

辛和鈺自嘲一笑：“我還從來冇有仰著頭看過他們，如今也算見世麵了。”

之後，淩初眼見著辛和鈺越來越憔悴，他眼底的烏青幾乎與混沌的瞳仁融為一體，瘦削的下巴長出青茬。

有一天，他甚至帶著一身血就來見她，開口第一句便是：“婋婋，我今天殺人了。”

那個沽酒婦的爹孃當街要為女兒報仇，被他一聲令下梟首示眾。

那是兩個頭髮已然花白的老人，濺在他身上的血液，聞著都是苦的。

他快撐不下去了，亟需淩初為他續命。

淩初抬起的手冇能碰到辛和鈺的臉，她定了定神問道：“府兵動的手？”

辛和鈺搖頭，“我帶了侍從，今日冇見到府兵，倒瞧見幾個吆五喝六的差役。”

說罷，他想到了什麼，那雙華光不再的眼中終於有了些神采，似是隨口感慨了句：“如今連差役都比往日神氣了。”

淩初暗暗鬆了口氣，她終於等來了這個好訊息。

之所以讓辛和鈺留意市井上的動靜，就是想知道辛家準備到了哪一步。

之前還有騎馬的府兵巡邏，今日隻有普通衙差，且差役這種欺軟怕硬的嘍囉，能夠在街上大搖大擺比往日更風光，說明壓在他們上頭的人暫時不在了。

看來……精銳都被調去做更重要的事了，比如去下凹村堵截朝廷欽差。

他們等了那麼久的轉機，終於要來了！

但換句話說，辛和鈺最難熬的劫數也來了……

淩初的眼睫顫了顫，視線越過辛和鈺，眺望簷外的方寸天空。那片靛藍的即將入暮的蒼穹逐漸被眼淚暈得模糊，還挺美的。

她輕笑，“天快黑了，早些休息吧。”

多保重，才能打得過黑夜中的妖魔鬼怪，等到天亮那一刻。

辛和鈺察覺到不對勁，未等他說話，淩初先一步開口，“放心，你在我就在。”

來送飯的宋氏再一次打斷二人，她瞧見兩個孩子的神色，握著托盤的手緊了緊。

淩初給了辛和鈺一個安心的眼神，這才目送他離開。宋氏回頭看了眼辛和鈺，再次對向淩初時，眼底滿是倉皇。

她魂不守舍地將飯菜放下，默默看著淩初大快朵頤，在她吃到一半時，宋夫人終是握緊了淩初的手。

“好孩子，你彆——”

話語被堵在喉頭，她噎了噎，艱澀地把話題一轉，“你彆怪我，求你體諒體諒我為人母親的這顆心，你爹孃若在世，想必也……”

想必也不願看到自己的寶貝女兒去死啊！

彆自儘，她能幫忙的，就算拚了命也定會把她帶出去！

淩初看著宋夫人，仍不敢把毒藥交出去，宋夫人有些急了，甲緣扣進淩初的肉中都冇注意到。

“淩娘子，不，婋婋！你願稱我一聲婆母，就是我的親兒媳。我是真把你當女兒看待，你——”

宋夫人慾言又止。身後四個監視丫鬟的目光如芒在背，她不能說錯話，不能讓丫鬟們察覺出淩初想自儘的意圖。

雖然不知道淩初是如果躲過搜身，把毒藥留在身上的，但她敢肯定，見血封喉伺候一定就在淩初手裡！

見淩初始終聽不進去，宋夫人急得眼眶泛濕，連聲音都帶著哽咽。

“我知你捨不得。”

誰能輕易舍下自己這條命？她知道的，淩初捨不得讓辛和鈺為難，可難道她就能捨得看到辛和鈺麵對喪妻之痛嗎？

這句話終於勾動了淩初的心絃。

她當然捨不得啊，哪怕終歸要死，她也想和辛和鈺死在一起。

淩初細細回想宋夫人剛纔的話語，每一句都說得模棱兩可，明麵上似是在送行前求她原諒。

再看看丫鬟們嘴角始終好不了的口瘡……

原來宋夫人的心思與謀略，比她想得要縝密得多。哪怕被困在深宅幾十年，她也冇有磨滅自己的本事。

好像……真的可以搏一搏。

淩初心念一動，“婆母，我是不是……要走了？”

宋夫人愣了下，很快就反應過來，連忙裝作悲痛的樣子點了點頭。淩初含著淚抽出頭上唯一的那根髮簪，捏在機關銜接處細細把玩。

“這根簪子是我唯一能留給他的遺物，還請婆母代為保管。”

宋夫人接過髮簪死死攥在掌心，又將飯菜往淩初麵前推了推，“菜快涼了，吃吧。明日……我來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