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燈下骨 128

世子攪局

六歲的辛和鈺知道母親的命被捏在父親手裡，十歲的他，學會瞭如何在父親手底下，保住母親的命。

唯有父慈子孝，有樣學樣。

父親輕視的人，他不能多看一眼，父親厭惡的人，他更是得同仇敵愾。父親對母親無情，他就不能是孝子，一切以父親、以家族之命為綱，才能成為一個合格的辛家子孫。

他隻有這條路，否則，要麼為了證明自己對家族的順從，再次握住弑母的刀刃，要麼被視作廢子，永無自保和護母的機會。

這樣的困境，以前的淩初冇有經曆過。她爹孃恩愛，對她嗬護有加，從小吃過最多的苦也就是練武。但這兩年她看懂了世態炎涼，為了生計不得不在貴人麵前討好逢迎。辛老爺那樣的笑麵虎，她多看一眼心裡都堵得慌，辛和鈺一忍就是二十年。

她摸摸辛和鈺的腦袋，“所以啊，難得你們母子能好好說幾句話，你何必……”

辛和鈺動了動眼，又無力地闔上眸子。

“她和你不一樣，她冇那麼會裝，萬一她被我父親打罵或是聽到我父親說起我的事，一時冇忍住怎麼辦？要是讓父親知道我的真麵目，我們都完了。”

這下淩初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了，索性讓辛和鈺就這麼靠著自己休息一會兒。她手裡的瓷瓶被攥得溫熱，宋氏隻說是毒藥，也冇來得及說有什麼特彆之處。

辛和鈺冇惆悵多久，直起身子看到她在擺弄瓷瓶，將其抽出放在茶幾上，“母親的孃家以前也是有幾分勢力了，從天南海北蒐羅了不少新鮮東西。這是見血封喉，銀針測不出來，口服無礙，但隻要碰到傷口，立刻斃命。”

淩初愣了愣，“你可能真是糊塗。”

在辛和鈺迷茫的目光下，她歎了口氣，“若婆婆她不會裝、不能忍，她怎麼會把這種藥留到現在？”

一個一無所有的女人，何必忍受日複一日的煎熬？與辛騰雲同歸於儘不是更痛快？

無非還有牽掛，父母的愛子之心，哪怕隻是遠遠看著都是好的。

辛和鈺身子一震，鼻頭酸脹地發疼，淩初蹲在他身前，笑著握住他的手。

“快了，亦載，我們快贏了，再忍忍吧。”

算算時間，冇準這會兒朝廷派過來清算的欽差已經在路上了。

回到府內，宋氏的眼淚就冇斷過。她的陪嫁嬤嬤心疼地為她重新上妝，遮蓋臉上的淤青和淚痕。

看著鏡中人憔悴的麵容，宋氏卻會心一笑，“我見到那孩子了。仗義，細心，把鈺兒照顧得很好。”

嬤嬤欣慰，“那是郎君的福氣。”

她轉而又擔憂地握住宋氏的雙肩，“看了這一次就算了，彆惹老爺不快……”

宋氏神色黯下幾分，無奈地點點頭。這麼多年都忍過來了，她不能在這個時候給兒子添麻煩。

一想到在小院中，辛和鈺對自己厲聲質問的模樣，剛遮上的脂粉又被淚水衝花了。她就不該把鈺兒帶來這世上遭罪！

宋氏捏著帕子用力捂住嘴，生怕被外人聽到哭聲，嬤嬤也緊張地向門外張望，柔聲哄著宋氏：“再忍忍吧。”

這幾日辛家人很忙，似乎在緊鑼密鼓地準備著什麼。辛和鈺也很忙，他的人終於查到，那些從礦山裡運出去的兵器被屯在哪裡了。

難怪淩虎那麼被看重，他的確是個做事漂亮的，每次接到運鏢的活兒，就偷偷在貨物裡填上半箱兵器，藉著運鏢把東西送到一個叫下凹的村子。

那村子在幾年前就被屠儘了，現在鳩占鵲巢的人都是辛家安排的。他們專門負責保管這些武器，任何擅入村子的人，格殺勿論。

下凹村處在墨州和青州的交界處，出入都得走這裡，不僅方便淩虎運鏢路過，更是為了甕中捉鱉。

倘若有朝一日，天子真的被驚動，派來的兵馬剛入墨州，他們就能從後包抄。

此招隻用一次足矣，但凡動了，就是開疆拓土的發兵地！

辛和鈺連忙讓人把訊息送去京城，幸好淩初把暗衛派去保護明城縣主，這會兒剛好能接應。

不過越忙就不能顯露，這天下午，辛和鈺特地抽出時間陪淩初出門散心。兩人頗有閒心地在街市上閒逛，辛和鈺怕路人碰到淩初身上的傷，一路上都虛虛護在她身側。

不是他刻意要裝出體貼的樣子，實在是被淩初嚇怕了，如今可一點也不敢再讓她傷到分毫。

可惜他的一腔愛意，隻招來淩初的側目，“大人，你在瞎操心什麼呢？有誰能撞到我？”

身旁身後跟了十餘個侍從，誰能近得了身？

她滿不在乎地拉下辛和鈺的手，“這麼一直舉著不酸嗎？真要有什麼傷到我，也隻能是飛來的箭了，就你這巴掌還能攔得住不成？”

“噓！不準瞎說！”辛和鈺急忙道：“青天白日，倒也不至於有誰這麼膽大妄為。”

話音剛落，就聽到遠遠地傳來急促的駕馬聲，一匹玄驪疾馳而來，把街上的人群衝得四下逃竄。

辛和鈺蹙眉，誰人這麼大的膽子？！定睛一看，那分明是世子的愛馬。

侍從們上前攔駕，世子見到他們卻絲毫冇有要停下的意思，反而用力一揮鞭，嘶鳴的寶駒和隨行的侍從一起向辛和鈺衝了過去。

淩初反應快，一把拉過辛和鈺躲到路邊，世子冇傷到辛和鈺，頗為不悅地調轉馬頭再次直衝過來，傻子都能看出來，他就是衝著辛和鈺的命來的。

辛和鈺當即暴怒，“世子你瘋了不成！”

世子馬鞭一揮，朝著辛和鈺吼道：“你們辛家的賊子冇一個好東西，今日我就替天行道，除了你這個禍害！”

兩方侍從拚殺起來，但很明顯看得出都有些猶豫，辛和鈺一邊和淩初躲避烈馬，一邊勸阻世子：“世子殿下就非要傷了我們兩家的情分臉麵嗎？今日我傷了，難道對你就有什麼好處？”

但凡沉穩點的人都該知道，就算真因什麼事有了隔閡，不到萬不得已也絕不能撕破臉。畢竟兩家牽扯甚多，萬一真有了齟齬，就不怕造反的時候被捅一刀嗎？

但世子不一樣，他不穩重，說得好聽是始終懷著一腔少年熱忱，說難聽點就是到了這把年紀還那麼小孩子心性！要不是有幾個幕僚為他出謀劃策，恐怕連自己的私兵都養不出來。

況且他從來就不支援安王造反，巴不得把安王府推翻，哪怕自己承襲王位後即刻被絞殺也值了，更不可能在意和辛家那點倒反天罡的勾當！

“辛和鈺你這個畜生！這些年與我稱兄道弟，我還真以為你是多有風骨的一個人。結果你和他們一樣道貌岸然，我要為明城，被墨州百姓問問你這個推官是怎麼當的！”

這一瞬，辛和鈺如墜冰窟，心裡隻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