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燈下骨 127

婆媳初會

夏末初秋的第一場雨下了一整夜。傷口的酸癢讓淩初輾轉反側，直至天明才睡下，再睜眼，枕側已經涼透了。

剛洗漱好，就聽到院門被叩響，淩初和楊妞兒對視一眼，不會又是辛家藉著送東西的由頭來敲打吧？

楊妞兒謹慎地開了條門縫，見外頭站著的是位衣著體麵的丫鬟，心下更是狐疑，“娘子找誰？”

丫鬟忍住向裡張望的念頭，低聲道：“我們夫人是辛家主母，來找淩娘子。”

楊妞兒搭在門上的手一緊，心想著這位辛夫人不會是來發難的吧？

見她猶疑，丫鬟四下張望了下，不想被人看到自家夫人，對楊妞兒更是好言相求：“這位阿姊，我們夫人不是來尋事的，能否先讓我們……”

“妞兒？”這時淩初走過來，“外頭是誰？”

楊妞兒衝她比了個口型，淩初來不及細想，趕忙開門迎接。門外的丫鬟也是好說話，見了淩初這個妾都不如的外室，居然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禮，“謝過淩娘子。”

她身後的宋氏，戴著幕籬一言不發，淩初冇跟她打過交道，不知道眼前的婆婆是個什麼性子，隻好小心應對。

進了屋裡，宋氏仍冇有摘下幕籬，淩初客氣地坐在下首，“小院簡陋，怠慢夫人了，夫人莫怪。”

“言重了。”宋氏總算吐出了第一句話，淩初聽她語氣溫柔，猜想夫人應該不是個難說話的。

待楊妞兒奉上茶，與宋氏的丫鬟雙雙退下之後，宋氏才摘下幕籬，露出青紫交加的臉。淩初訝然，“您這是——”

“無妨。”宋氏並不想多說，反而很是欣賞地瞧著淩初，“你看著很麵善，聽說文武雙全，真是個好孩子，我兒能得你照拂，實在感激不儘。”

她的和善，卻不為淩初所動。

都說婆婆對媳婦總是百般挑剔，尤其大戶人家裡，辛和鈺那樣未娶妻就有了外室，還如此寵愛的，縱使不是外室的錯，也免不了為人不齒。

不是淩初小心眼，畢竟她也見過不少麵熱心冷笑裡藏刀之人。

自己的好意不被淩初領情，宋氏也不惱，兀自問起：“淩虎……是你什麼人？”

淩初神色肅穆，不自覺握緊了拳頭，“我的仇人！害死我雙親的仇人！也是我的……親大伯。”

手足反目，於宋氏而言不足為奇，但見慣了不代表麻木。她攥了攥手裡的絲帕，苦笑道：“原來你本該也是個有孃家倚仗、無憂無慮的孩子。”

天道無情，一夕親族覆滅，對女人來說就是滅頂之災。

這句話淩初可算聽懂了，她記得辛和鈺說過，其生母宋氏孃家失勢，還差點被他這個親兒子手刃。

想到這兒，淩初當即懊悔自己對這位可憐婆婆太過冷淡了。

她趕忙安慰道：“夫人，於女子而言孃家固然重要，但不是冇了孃家就活不下去！憑我們自己也能立足於天地！”

宋氏有些詫異，“鈺兒跟你說過我的事？”

雖對宋氏同病相憐，淩初卻冇忘了眼前人可是辛家的夫人。她不敢暴露辛和鈺的心思，隻敷衍道：“隨口提過一次。”

宋氏冇追問，憂心道：“昨日我家老爺言語間怪淩虎冇有早下手，否則我兒也不會被慫恿”

淩初立刻跪地，委屈告罪：“夫人恕罪，奴家不是故意挑唆大人的，是大人見我差點被淩虎打死，一時氣急纔要抓他。”

以宋氏這般溫吞的性子，哪裡說得出狠心話？她趕忙起身虛扶起淩初，“我不是怪你。隻是擔心鈺兒對你癡迷太過，再這樣下去——”

宋氏忙從袖中抽出那支瓷瓶塞到淩初手裡，剛要說話，就聽到外頭傳來院門打開的聲音。冇等淩初去檢視，辛和鈺就徑直推開房門，麵色沉得讓人看一眼就膽寒。

“鈺兒！”宋氏眼中一亮，卻聽到辛和鈺冰冷至極的質問：“你為什麼要來？”

堪堪在宋氏嘴角浮起的一點笑意迅速沉了下去，她像犯了錯的孩子一般侷促回道：“我、我問了你父親的侍從才知道這裡的。”

“我是問你，為什麼要來？！”辛和鈺的語氣冷硬得彷彿審問犯人，對親生母親冇有絲毫的孺慕之情。

饒是這些年早已習慣被這對父子如此冷待，可在第一次見麵的兒媳婦麵前，宋氏還是紅了眼。

辛和鈺連一眼都不願看她，對身後人吩咐道：“桑青，把她送回去。”

冇有尊稱，甚至連一聲母親都不肯喊，彷彿隻是在打發一個無關緊要的下人。淩初啞口無言，哪怕她以前見過辛和鈺無情的模樣……

不過很快她就壓下對辛和鈺的埋怨，“大人，夫人她隻是——”

“我冇讓你說話。”辛和鈺厲聲打斷淩初，目光落在她手裡的瓷瓶上，一把奪過舉到宋氏麵前，“這是什麼？你想做什麼？”

“不是！我——”

宋氏結舌，她撇了眼門外的一眾下人，多年來養成的緘默與隱忍讓她怎麼都張不開口。淩初看不下去，側身攔在宋氏身前。

“你不許凶我婆婆！”

一向對淩初百依百順的辛和鈺咬牙瞪著她，卻聽她極小聲地說了句：“這是不是辛府。”

門外的人都是辛和鈺的心腹，他們連密謀對付辛家都敢說，何至於見了母親還得偽裝？好不容易脫離了辛家的眼線，他做一回孝順兒子有何不可？

辛和鈺冇想到，淩初會反應得這麼快。他演得很假嗎？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他這麼做是為了保護母親？

他頭一件擔心的事，就是辛騰雲會不會從一開始就冇相信過他？

二十年前那個雨夜的雷聲再次炸響，胃脘的刺痛讓辛和鈺躬下身子，淩初和宋氏同時扶住他，辛和鈺卻把宋氏推開。

他看宋氏的眼神，不是簡單的怨恨，而是深深的厭煩，“你一個在辛家苟延殘喘的婦人，不老老實實待在後宅，跑來添什麼亂？我說過，我的事你彆管！”

宋氏極用力地嚥下喉間苦澀，舔了舔唇對淩初交代一句：“那是毒藥，你留著傍身。”說罷灰頭土臉地重新戴好幕籬匆匆離開。

目送宋氏出了院子，淩初忙扶辛和鈺坐下，轉頭衝門外喊：“妞兒，幫我去灶房把煨著的羊乳粥端來。”

辛和鈺拉住她的手腕搖了搖頭，淩初既不忍也不接，“大人，為什麼啊？”

辛和鈺苦笑，一手緊緊摟住淩初的腰，半張臉抵在她柔軟的腹部，“因為我不這樣，她就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