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主,你哭什麼呢?
“哥哥,你們都忘了。”
沉淵海岸掀起一陣巨大的波浪,上空烏雲翻滾潮動,詭譎的雲層卷卷朝海麵衝下去,劃破了那條海路。
“哥哥,不要再來了,這裡很危險。”
下一刻,岸邊劇烈晃盪。
雲漓下意識收回靈蝶,卻被一股巨大的神力反噬到五臟六腑,喉間湧上一絲腥甜的味道。
他微微睜眼,看著海麵漩渦逐漸平複,心底卻猶如抽絲剝繭的在疼。
雲歲說,他已經死了兩千年。
六界無一不知,兩百年前,青丘九尾神狐雲歲,身死天魔大戰中。
雲漓的唇角有鮮血溢位,他隻是輕輕擦了一下,發現止不住後,就冇再管。
鳳神擰著眉,看著海麵,心裡的猜測也在瘋狂上漲。
他們的記憶,大致是被篡改了。
但六界之中,雲卿為天帝,連他都察覺不了的事,會是誰呢?
雲漓嚥下口中腥甜,滲出冷汗的手心洇濕了劍柄。
空氣像被剝奪了,讓他喘不過氣。
雲漓捂著疼痛的胸口,撐著劍半跪在地上,終於吐出一口鮮血,沾濕錦白衣袍。
恍惚中,眼前有一道亮光朝他衝來,輕輕擦過臉龐,打碎了他身後的怨靈。
雲漓緩緩闔上眼眸,落入一個冰涼的懷抱。
…
臨熹三十八年,聖詔南境苗寨苗王因私通荊蠻叛國,暗送軍情謀反邊疆,使得大俞邊境連連失守幾城。
安平王主動請旨平定此事,剿滅苗王一族、荊蠻一族,以絕國中重患。
臨熹三十九年,隆冬。
荊蠻一族被安平王稷翎剿滅,其餘老少婦奴收入王府俘其為奴。
同日,另一部分兵馬闖入苗寨株連苗王雲嵊九族。
苗璀閣。
被數名朝廷派軍圍攻後,閣內一片狼藉。
繁星點點綴在夜空,卻不顯半分美色,襯著下方場麵,倒顯得幾分淒涼。
確實淒涼。
至少在這時,雲歲是這樣覺得的。
三年過去,當初的苗疆少主容貌在及冠後變得更加妖異漂亮。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死死盯著麵前的中原兵馬,指甲陷入掌心,身上的痛覺時刻在提醒他清醒。
雲歲目視的士兵身後,一位身著紫色錦衣的男人正騎著馬,高貴冷豔的瞧著他。
雖然這位苗疆少主渾身上下都臟兮兮的,但依舊冇能蓋住他那張漂亮的臉。
稷翎的目光落在雲歲右肩被撕碎的半塊衣袖上,嫩白的肌膚上露出一枚箭孔,鮮血從裡麵汩汩溢位,洇濕了少主本就豔紅的錦衣。
安平王唇角勾起一抹詭譎的笑:“苗疆少主,事到如今,你是逃脫不了的。”
“如若你聽話點,乖乖跟本王回去,興許還能留你一命。”
雲歲聽後,氣的渾身發抖,幾乎是咬著牙出聲:“做夢。”
這神經王爺。
按理說,株連雲嵊九族,雲歲身為嫡子自然逃脫不開的。
稷翎看似恩情的幾句話,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他不過是想俘虜雲歲在王府,用儘一切慘絕人寰的法子去折磨他罷了。
就在兩個時辰前,雲歲親眼見證了這一生最不願回憶的事。
他的阿爹被安平王砍下頭顱,阿姐被亂箭射死,苗璀閣翻天覆地的變化隻在一瞬間。
南境苗寨的每一位寨民都未能逃脫大俞的兵馬下。
纔不過多久,似乎整個苗寨的寨民,隻剩雲歲和明禾了。
雲嵊察覺不對勁後,立刻派人護送自己的兒女與明禾走暗道,離開苗寨。
隻可惜稷翎心思慎重,幾萬兵馬分四麪包圍苗寨,死鎖各路通道。
外麵的人能進去,可裡麵的人再難逃出。
甚至能說,冇有寨民逃出來過。
安平王心狠手辣也並非隻在中原所傳,雲歲深知自己阿爹的為人。
因此當稷翎念出那段苗王謀反之罪的聖詔時,從未知曉自己會如此憎恨一個冇見過麵的人。
這大俞的狗皇帝,當得當真廢。
隻是幾句話,就讓他的家一夕之間慘遭滅門。
苗寨是無辜的,安平王在計謀什麼雲歲不想隻知道,他隻是難以接受。
這些年阿爹安分守己,到底何時招惹了安平王?
甚至要用滅門這種方式報複。
想至此,雲歲的思緒被懷裡的人拉回。
明禾身上的傷比他還重,大部都是在途中為了保護他而擋下的,臉色因失血過多而慘白著。
好不容易見他躺在自己懷裡有些動靜,雲歲忙將視線往下移,輕聲喊道:“阿禾哥哥,醒醒。”
明禾緩緩睜開雙眼,看見雲歲擔憂的神色,強硬的扯出一絲笑,安慰他:“歲歲彆擔心,我、我冇事……”
語氣無力到幾乎聽不到尾音。
雲歲再也忍不住,捂著他腹部的傷口,幾滴濕熱的眼淚打濕了明禾狼狽的臉頰,“阿禾哥哥,我隻有你一個親人了。”
“你不能死……”
雲歲上一次感覺心如此疼時,還是知道那小瞎子在苗寨失去蹤跡後。
隻是這一次,更加強烈。
同時,無儘的絕望將他拉入海底,使自己喘不過氣。
稷翎將他們的動作儘收眼底,饒有興致的欣賞了一會兒,才慢條斯理的脫下手中黑套。
下一刻,男人的話彷彿淬了毒,讓人更加絕望:“少主,你哭什麼呢?”
“既然他都要死了,那本王幫幫他上路吧。”
旁邊的侍衛聞言,俯身將手中的弓箭遞至稷翎麵前,“王爺,請。”
稷翎嗤笑一聲,慢悠悠接過弓箭後,揚手對準了他們的方向,“少主叫雲歲是麼?你們苗疆人的親情真是惹人稱手叫絕啊。”
“本王給你活路不要,既如此,那本王也順道幫幫你吧。”
“你們下去跟苗王和公主一家團聚,不是好得很麼?”
雲歲抬頭,對上稷翎的視線。
很快,少主抱緊了懷中的明禾,幾乎用整個身子擋住了他。
雲歲的神色變了,異常冷靜的看著安平王,輕輕道:“王爺說得不錯,我們苗疆人自然不像你們中原那般薄情無義。”
緊繃的弦被拉得更開,兩支鋒利的箭對準了雲歲。
雲歲紋絲不怵,突然笑道:“你今日滅了我苗疆雲族,但彆忘了,我們苗疆總寨的寨主是不會放過你們中原的。”
與此同時,苗寨大門。
守門的小將軍倚在門後,大老遠便瞧見數道模糊的身影正騎著馬從遠處急促靠近。
小將軍神色瞬間凝重,擰著眉嚴肅喊道:“都拔劍,前方有外來軍馬!”
不過一刻,領頭的男人牽動手中韁繩,在距離戒守寨門的安平王軍馬十尺外停了下來。
小將軍和其餘將兵動作太過迅速,以至於當他們數劍對準麵前的外來軍隊時,才猛地看清那些人身著的錦衣衛服……以及容貌。
隻是一瞬間,原先向那群軍馬拔劍相對的安平王軍馬紛紛下跪在地:“屬下愚昧,不知是殿下的軍馬親自駕臨,還請大人恕罪!”
錦一居高臨下的看著他,慢悠悠揚起一個冷嘲的笑:“既知道是殿下的軍馬親臨,你們如此這番跪擋在地,是需要本大人請你們讓開麼?”
小將軍和其餘士兵默默嚥了口唾液。
如今朝廷局勢動盪緊張,安平王坐擁權勢越發擴大,三年過去同太子已經勢均力敵,兩黨在皇上、太後麵前卻不得不演出表麵關係。
私下相對時,兩方演不演也倒無所謂了。
隻是小將軍前幾日剛升職,理應對安平王的命令牢記於心。
但錦一不僅是太子身邊的重臣,在皇宮的威名也不小,他們現在隻是一方軍馬,遠不及稷翎的威壓要大。
不過近段時日太子居住占星樓,還未到出關的時候。
小將軍想了想,認為反正又不是太子親臨,同錦一週旋一番以示忠心也不是不行。
孰不知正當他有此打算時,錦一也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悠悠轉頭喊道:“殿下,看來他們是需要您請一請了。”
錦一話音剛落,小將軍與身後的士兵們猛地渾身一僵。
下一刻,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從錦一身後傳來,直衝麵前下跪的那群人耳中:
“滾。”
隻一個字,語氣卻比稷翎要更具有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