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6章
這些孩子臉上已有了些紅潤,穿著雖舊卻整潔,他們熟門熟路地引導著新來的孩子們,用帶著口音卻充滿善意的話語介紹:“那邊是睡覺的大通鋪,被子雖然舊但都曬過了,暖和。”
“茅廁在那邊,水井在這裡,打水要小心。”
“晚上村塾那邊有時會講故事,可以去聽......”
同齡或相近的陪伴,還有同樣的遭遇,這遠比成年人的說教更能驅散陌生與恐懼。
而幾位村中本就慈祥的老者,則顫巍巍地拉著那些新來的孤老說話,遞上一碗熱水,閒話幾句家常,彷彿隻是來了幾位老夥計。
貫穿整個過程的,是河源村普通村民們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態度。
冇有人指指點點,冇有人麵露鄙夷。
幫忙維持秩序的漢子會順手幫扛不動行李的老人提一把;分發舊衣被的婦人會輕聲對瑟瑟發抖的孩子說“別怕,這衣裳洗乾淨了,先穿著”。
就連跑來跑去看熱鬨的村童,也被大人低聲喝止,不許他們用好奇的目光過分打量。
一種無聲卻強大的共識在空氣中流動:來了,便是河源村人,以後要在一個鍋裡吃飯,在一片地上乾活,便是一家人。
當最初那碗熱粥的溫暖還未從胃裡散去,當發現自己的一點手藝被鄭重記下,當發現自己竟能對住所有一絲選擇的權利,當看到村裡的孩子老人對自己露出毫無芥蒂的善意......
許多流民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隨之而來的是洶湧的情感。
之前聽宋穗兒條分縷析,雖覺有條理,心中終究半信半疑,這世道,漂亮話誰不會說?
可這一樁樁、一件件落到實處的小事,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有人悄悄背過身去,用骯臟的袖口用力擦拭眼角;有人緊緊攥著身邊親人的手,哽咽著說不出話;更多的人,那麻木惶惑的眼神裡,漸漸滲入了一種名為“希望”的微弱卻堅實的光芒。
像孫老蔫這樣的“老人”,更是激動得難以自持。
他挺直了佝僂許久的背,臉上混雜著自豪與感慨,對周圍同樣來自家鄉、路上曾聽他無數次唸叨“河源村好”卻將信將疑的鄉鄰低聲道:“瞧見冇?俺冇說瞎話吧?這地界,它不一樣!它真把咱當人看!”
他的話,此刻再無人質疑,隻有深深的認同和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當然,在一片感動的暖流中,規矩也再次被清晰而溫和地重申。
負責引導的村民會指著村口立著的木牌,上麵用簡單的文字和圖畫寫著村規:不得偷盜鬥毆、需服從統一派工、公共器物要愛護、環境衛生要維持......
“咱們村有村裡的規矩,都是為了大家好,住下來,慢慢就習慣了。”
解釋的語氣並不嚴厲,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
從惶恐不安,到將信將疑,再到此刻心頭熨帖、眼眶發熱,這批初來乍到的流民,在暮色完全籠罩河源村之前,已經初步完成了身份的轉換和心理的著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