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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裁縫日誌 024

作者:林秀水王月蘭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12:49

第 43 章 抽紗繡與縫補攤子小市集……

按理說在裁縫作裡, 全是很會針線活的裁縫娘子,林秀水壓根接不到活的。

裁縫作裡的裁縫分了好幾種,前幾種人少, 看布選布的,專門量身畫線以及裁衣的,給裙子打褶的, 錢少活多;後幾種人多活多錢多,縫各式褙子,長褙子、短褙子,縫上襦的, 有窄袖、寬袖之分,以及縫裙子的,滿褶襇、百迭裙、合圍裙、三襇裙、璿裙, 又或是縫各式褲、領抹、抹胸、半臂等等。

各有各的分工,而不算在這些裡頭的縫補婆子,則是專門收攬各種破損物件,諸如簾子、桌帷、各屋幌子、畫線布袋,布幔等等,每隔幾日來一次,補完算錢。

但是有個很嚴苛的管事, 她東轉西轉, 對補的東西全不甚滿意, 換了三四個縫補婆子, 而那些裁縫的徒弟,補得她更著惱,補上破洞便算完事,難看得要命, 有時還會想,這些東西也能出自裁縫的手?

近兩天她不在,那東西破了更冇人管,莊管事當然知道的,她冇有找到合適的人手,原本回來前,已經做足了準備,但準備明顯做少了。

她從額頭直跳到麵色平緩轉而驚喜,那已經是從驚喜,都要變成驚嚇了。

她瞧窗上的竹簾子,原先的線散了好些,半吊不弔地掛在那,眼下卻重新縫線,還用紗緞給細緻綁起來。

莊管事又走進看方格眼窗,是白絹布糊的,破了幾個洞,換換又麻煩,補又費勁,一直破在那,她看竹簾時,驚奇地發覺,那破洞居然給補上了,半點瞧不出。

尤其是放布料的屋子同後頭量身畫線的,邊上是門,中間掛了兩道青藍的布簾,底下流蘇穗子散了,靠縫線吊在底下,那來來往往的人,打簾子進門的,邊緣線開衩到底下,可這會兒補齊全了。

“這些是誰補的?”莊管事詢問,又從心底冒出疑惑,難不成顧娘子或是顧二孃子安排了人手,冇有知會她。

原本還在各乾各活的娘子們齊齊看向角落邊,莊管事也看,見個高瘦年輕的小娘子,便問:“新來的?誰徒弟?不對,看她做什麼。”

布婆走過來說:“那是在我手底下做活的,她x休工時補的,記得給她工錢,人家縫點東西麻煩。”

靜默中,有個娘子攤開一匹佈道:“人孩子補得挺辛苦,都說順手的事,工錢應當給她纔是。”

其他娘子紛紛應和:“補得多好啊。”

“看看這簾子,我反正都給看順眼了,阿俏一來便補好了,是該給她工錢。”

莊管事又不是眼瞎,她能瞧不出來好不好?從前那幾個補得什麼樣,她打眼一瞧,能瞧出許多毛病來,還給許多工錢,眼下這個,她瞧了又瞧,怎麼也挑不出毛病,心氣順了。

不僅給,她往高了給,叫林秀水過來,私底下跟她說:“你要能補,以後每隔三天,我叫人將東西送過來,交給你來補,你那日就專補東西,難的我給你五十文到一百來文一件,簡單的十文到五十文。”

“給你現錢,但你要給我補好。”

給這麼多錢,林秀水彆說補好,給她補出花樣來都行。

林秀水原本隻在看布匹的屋子看布,來回看一匹布,由於這裡縫補的東西真不少,她跟著小蜜蜂一樣,東飛飛,西轉轉,挎著個裝滿縫補工具的包袱,挨個屋子瞧瞧,縫縫補補。

她來了後,難補的屏風補好了,條案、香幾上的穗子縫補上了,繡墩換了個新麵,連那些小小的,不曾被注意的些微破洞,也全補好。

以至於她哪怕剛來,不少娘子都認識了她,日日挎個包,東補西補的,瞧上一眼便覺得深刻。

當林秀水還在為裁縫作的錢好賺,一日工夫賺幾百文而感慨時,她真賺錢的主顧上門了。

那便是來自好幾個縫衣娘子的活。

頭一個剛找她的,是縫上襦的王娘子,針法繡藝兩絕,聽說她做的上襦,放到顧二孃成衣鋪裡是搶手貨。

這王娘子生得很秀氣,而且說話聲音很柔和,但她來找林秀水時,說的話是這樣,“你看,我是人,我官人也是人,我們兩個人,但生出了一對小兔崽子。”

據王娘子自己說,她生的這對龍鳳胎,當時要多歡喜有多歡喜,後來發現,其實生了兩個找貓逗狗的小混蛋。

她閨女愛樹超過愛她這個當孃的,每次出門見樹就爬,而且認了好幾棵最好爬的樹為乾孃,她的褲子每一日,真的每一日都是磨破的。

至於她兒子,認不得路,比方前頭是條寬闊大道,他要貼著牆走,挨著樹走,哪裡有東西往哪裡走,衣裳弄得又臟又破。

而她作為裁縫裡的箇中好手,每日回去,補些破爛衣裳,那是補得咬牙切齒,恨不得抄傢夥,她同兩人打上一架纔好,一日日見不得她閒。

她眼下看林秀水縫補,突然頓悟,決定將這種頭疼的活計,轉讓出去,即使花大價錢。

“多少錢都好說,你得幫我補我閨女扯破的頭花、髮帶、衣裳褲子,還有我兒子的,補好就成,補丁能打多厚打多厚。”

王娘子當真痛苦極了,有人幫她補好,她還能勉強做到母慈子孝,不然則是後母子不笑。

林秀水深切地同情,而後同情的便是她自己,這兩小孩有多能鬨騰的,那王娘子送來的衣裳褲子,說好聽點,是件破爛,說難聽點,是狗啃過的破爛。

她拎著條褲子細思,什麼玩意?頭一次麵對錢都猶豫的地步。

王娘子一想不成啊,這個燙手山芋她甩了好多次都冇甩出去,不能砸在自己手裡,她也不會再花任何冤枉錢,給這兩個小祖宗補衣裳。

“加錢,多少都好說。”

最後以三十文一件成交,林秀水光是補王娘子的東西,刨去些零零散散的,能淨賺三四百文,除了有點糟心。

但王娘子可感謝她了,挽救三人間岌岌可危的母子/女感情。

林秀水也徹底明白,在裁縫作確實比成衣鋪有意思,人多那真是與眾不同,有些人眼高於頂,手藝出眾,跟她混不到一塊去,但也有些,瞧著不大好相處,被人詬病,卻也有另外一麵。

比如第二個找她的,是莊管事。

莊管事有個癖好,特彆喜歡買團扇,時人也稱紈扇,但是她買團扇喜歡到夜市裡,一條小巷弄,人稱鬼市子的地方撲買,博了一把又一把。

可鬼市子這種地方,燈籠暗,好些賣貨的還將燈籠吊得很高,想撲買東西,靠眼力想貪個便宜,撲到好東西,那是壓根不可能的。

莊管事每每撲買到一柄喜歡的團扇後,出來用燈籠一照,不是有黑點,便是破洞,或是畫藝不佳,當然這種買完無法退貨的鬼市子,全憑手氣,就算撲買到很差的東西,也隻能自認倒黴。

但她下次還去。

主要她喜歡團扇還有個原因,有時候起早要出門,又不想梳妝打扮,描抹唇妝,但是她住的巷子裡,來往走動的人太多,熟人太多,她不想同她們見禮寒暄,都用團扇遮住臉,全當自己瞧不見。

雖說彆人都認識她的團扇,還叫她團扇百娘,但她隻要用團扇遮住麵,管誰叫她呢。

不過手裡的破扇子是越來越多,她不好意思尋裁縫作裡人補,會被笑話死的,外頭補扇的又不大滿意,就中意林秀水的手藝,冇有刻意賣弄技法,很紮實。

林秀水很感謝她的抬愛,但是她倒吸一口氣,“管事,三十八把扇子,是不是有些太多了?”

“不多啊,”莊管事將團扇攤放到桌子上,跟她細說,“你瞧,這柄是青羅團扇,這繡了山水圖,這是白團扇…”

林秀水聽著發暈,她坐在莊管事的屋裡,聽人細數團扇,拿起柄團扇,對著窗外的光細瞧,大多是竹木扇骨,糊了絹布,破洞處她冇法拆線補,最多堆綾補繡。

倒是有些團扇上頭染了黑點,勝在冇有花樣,隻是純色布絹,她新練了種繡法,倒是很適用,叫作抽紗繡,是將紗抽了之後,纏繞捆綁成鏤空的形狀,跟她所知的蕾絲類似。

她補紗、加紗、抽紗已經掌握得很嫻熟了,所以這種抽紗繡,雖然比加紗難,但練起來不算費勁。

征得莊管事同意後,她很快用剪子剪掉髮黴的線,抽掉的絲放旁邊,再根據抽絲的地方,穿上白色絨線,將三根絲紮捆纏繞在一起,左右纏繞,很有規律地上下襬動,從一根根絲,便成一條有許多菱格的鏤空花紋。

原本一柄黴變的團扇,有了獨特的紋樣。

莊管事看呆了,握在手裡又摸又瞧,才嘶了聲,“你這補法,很是獨特啊,要能弄在布料上,袖口上,領抹上,那豈不是好看得緊。”

她思來想去問道:“你這手什麼抽紗繡,難學嗎?賣不賣這門手藝?我保你能賣有個好價錢,最起碼是一條花樣,能有幾貫的價錢,是足貫的。”

這手法實在很與眾不同,她都已經能想到,要是抽的地方在袖口處,單單是鏤空處再加上點花樣,得被多少人搶,光是想想,她的呼氣聲已經加大起來。

林秀水眼睛微張,一隻手摩挲自己的褙子,她冇想過抽紗繡能賺錢,而且是賺大錢。

她不是不激動,指尖有些許發麻,但是有個很嚴峻的問題,她小小地歎口氣,“抽紗很難的。”

“管事,彆看我抽得這麼快,我在成衣鋪裡抽了二十六匹紗線,補紗、加紗對我來說,那確實是容易得緊。”

“但是抽這種冇有個把月,肯定會斷紗,佈會崩壞,邊緣這一塊會繃緊或是鬆弛下來,不信娘子你大可以叫人試試。”

莊管事當然知道,不然也不會問她這手藝難不難學,她拿著團扇在屋裡走了幾圈,繡鞋踩在杉木地板上,此時鐘鼓聲敲響,已經到了大家陸續收東西走人的時候。

她請人叫顧娘子過來,此時等得有些心焦,完全坐不住,倒是林秀水在邊上用布料抽紗,用線上下纏繞,編出兩三條不同的鏤空花樣,哪怕在白布上,那幾條鏤空花紋也一眼引人注目。

顧娘子過來時,對著這花樣瞧了許久,而後像第一次認識林秀水般,她將布料按在自己手上。

冇想到才短短十日工夫,她已經冇辦法用十日前的眼光看林秀水,也不能再用之前的條件來跟她商談。

眼下是看林秀水如何跟她談。

林秀水在抽紗的時候,腦子裡紛亂而複雜,x她冇辦法談,她需要冷靜地將手藝發揮到最大,能掙最多的錢。

想了一夜,翻來覆去許久,她才坐在顧娘子的前麵,鄭重地提出自己的要求,“我不賣方子。”

顧娘子抬眼,她開出的價錢很惑人,是一條繡樣給林秀水五兩銀。

但林秀水直視顧娘子,明確要求,“我要進縫領抹的地方,月錢按她們的來,但是做好一條領抹,得分我三成的錢,我的花樣有成百上千種。”

一條領抹是六十文,加簡單繡樣能到兩百文,加抽紗繡這種獨特工藝的,顧娘子可以賣出到兩百到四百文上下。

按折中的價錢算,一條得分給林秀水九十到一百多文,而縫領抹的月錢是兩貫五。

但是抽一條長領抹要一到兩天,顧娘子此時真的疑惑不解,“你得賺多少,才能賺到一條繡樣五兩銀。”

“我是從成衣鋪裡出來的,我想跟娘子你做長久的買賣,”林秀水說得很誠懇,主要買斷方子給的錢是多,那太招眼了,而且一條花樣五兩銀的前提是,她要教會彆人,她花一個月教彆人賺,不如自己賺。

她想靠自己的手藝往上攀升,她靠自己一個月也能賺五貫。

至於為什麼,她還有不情之請,“我知道裁縫作裡有熏香,燒香炭的活計,能不能留一個給我。”

林秀水在這抽紗繡上頭做了讓步,她說不僅繡,而且會教兩人抽紗,換一個熏香的活計。

“你給誰?”顧娘子又問,她已經在想留人安置在哪裡熏香比較好,說實話,林秀水讓步很多,她很願意跟她做買賣。

林秀水忙道:“小春娥,我想讓她來試試,她肯定可以的,娘子彆看她年紀小,但她不管燒炭還是香炭,手藝都很老練。”

她那麼多日子裡,總是會想起,小春娥在炭行裡拉她,她們兩人走在一起,在那黑漆漆的地方,談過以後,有憧憬和嚮往。

那時小春娥說:“我以後會燒很好的炭,進四司六局的油燭局裡,但我這會兒還是得燒炭,得先養活我自己。”

“當然要是從燒炭到燒香炭,那我也算是大有長進。”

而那時林秀水對以後的期許,變成想要成為真正的裁縫,無關銀錢,她想要在裁縫這行走下去。

小春娥想讓她賺錢,她也想靠手藝,換小春娥往前多走兩步。

顧娘子倒是有些許驚訝,因為小春娥不是林秀水的血親。

“可她是朋友啊。”

是林秀水在一堆黑炭裡,也閃閃發光的朋友。

顧娘子暗歎自己已經不大年輕了,留了個燒香炭的活,月錢有一貫六,這還是搶手的活。

林秀水揹著包,邁著輕快的步伐,穿梭在人群裡,麵上有藏不住的喜悅,裙襬飄飄,上回還是她漲月錢時,她急匆匆回去跟姨母說。

這回,她仍舊要同姨母說,更要告訴小春娥這個訊息。

“我真的要哭死了,”小春娥吸吸鼻子,抹著眼淚,“我還想跟彆人換,叫她來成衣鋪燒火,我去裁縫作給我娘燒灶去。”

即使林秀水冇說,她也知道,肯定冇人跟阿俏一塊吃飯的。

小春娥擦不乾眼淚,淌著淚,一抽一噎地說:“阿俏怎麼辦,我是不是得買眼藥去了,我的眼睛自己要哭,我止不住。”

“好了,好了,這下換你請我吃飯了,”林秀水拍拍她的背,笑道,“請我吃一碗鱔魚。”

“不好,那太便宜了。”

林秀水就想吃鱔魚,從前她還冇錢,小春娥也是叫她請吃鱔魚,她冇有忘記,她很難忘記。

後來是去小春娥家裡吃的,她娘非得要好好謝她,硬是買了九百文一斤的羊肉,做了大菜請她吃,從前小春娥誇口過的,也算是實現了。

當然更快實現的,是小春娥從之前到成衣鋪燒炭,眼下進了裁縫作裡,給燒各種香炭。

時人愛香,女子則要給衣物熏香,各色衣裙賣出前,要先過一遍熏籠,而抹胸裡,也會有夾層,要加香粉或是乾花瓣。

到處是衣裙,是衣香,小春娥也會有些恍惚,燒的香如今不再是黑漆漆,真成上好的香料了,她時常想哭。

當然她又和林秀水在一塊吃飯了,她娘冇給兩人打滿肉,隻是從自個兒的夥食裡,每次分出來些彆的給兩人吃。

晌午兩人會坐在院子的角落裡,在冇人的地方,捧著碗吃飯、閒聊,小春娥會說今日燒的是什麼香炭,她會燒什麼香,熏衣服有個娘子總是往自己香囊裡塞些乾花瓣,又香又臭的。

林秀水則說在縫領抹處,有了張大桌子,專門給她挑紗,她說比起看布來,更喜歡做抽紗繡的活,大家看她很稀奇。

畢竟一個十來天前在看布驗布,接各種縫補活計的人,立馬躍升到縫領抹,怎麼不讓人覺得大感驚奇。

但人生際遇如此奇妙。

不過短短十數日,林秀水進了領抹處,小春娥燒上了香炭,都有光明的前途。

哪怕許久之後,兩人都各自走上其他的道路,可仍舊是最要好的朋友,仍舊懷念那些相識於微末的歲月,兩人曾並肩走過。

而眼下,林秀水抽紗做繡,在縫領抹的大屋子裡,領到了靠窗處最好的地方,有了張很大的桌子,顧娘子說過幾日,要給她找兩個人手,她要在這裡待上一段日子。

縫領抹的人有十八個,哪一個人的本事都是不同的,有縫最簡單的,有的很會拚色,幾塊布頭在手裡能拚成很搭的顏色,有些繡花鳥紋樣,最厲害的是這裡的管事,她會銷金技法,在領抹處嵌入銷金圖案,第二是她的徒弟,會加金銀絲。

林秀水的抽紗繡能排第三,但凡先前對她抱有偏見的,在這種獨特而精巧的技藝前,都不能再保持偏見。

由於抽紗繡很慢,顧娘子說至少有五六條再賣。

這便到了暮春,桑柳青青,遍地鳥雀做窩,貓小葉長胖,小荷高了些,林秀水換上了薄透的春衫。

王月蘭絲行的生意紅火,又歡喜於林秀水有本事,每日走路風風火火,而林秀水的錢越攢越多,縫補生意越來越好。

隻是她不再什麼活都接,她會分些手裡的活。

這就不得不說她支攤的桑樹口,從前隻有她在桑樹底下,做些縫補生意,而其他人更喜歡往遠處點的南貨坊邊上,那裡人多繁雜,賺得錢也多。

但隨著她的縫補生意越來越紅火,名聲漸漸傳到了河道口、桑樹口以及桑橋渡其他幾條巷子裡,每日早晚來找她縫補的人,愣是將冷清的桑樹口,便成一塊小市集。

她本來就有什麼都補的“美名”,是以來找她縫補的人,那真是更加五花八門,她嘴舌都說乾了,叫人家到彆處補去,給指了個地方,但是人家不去,就守著她。

守著她也冇有任何用,有些東西她實在不會補,補出來也是歪七扭八的,還會砸她的招幌,人家又信她,隻好給尋人來。

是以冇法子,這裡在她的吆喝下,從一兩個縫補匠到逐漸支攤的人越來越多,從桑樹口一直慢慢延伸過去。

四月初的清早,霧濛濛,桑樹口已經有人影攢動,補各種席子的黃阿婆挑著擔過來,帶著她的兩個兒孫,兩小孩手裡抱著各種細條。黃阿婆會補黃草蓆、竹蓆,還會編各種草蓆。

從前得挑擔挨家挨戶問,要不補席子,補草蓆,如今有了個安穩的地方,補席和編席的人不少,每日也能賺個幾十文到百來文。

她邊上的是篾匠周阿爺,在竹木行邊上的,那裡到處是篾匠,賺的錢勉強能餬口,林秀水認識他,請他到這裡來補籃子。

他很會做竹籃,一根竹子,劈篾,做底、編籃、殺口(收籃口),繞籃摜(做籃子的把手),不管什麼,網籃兒、小花籃、香籃、飯籃等等,到了他手裡,全能做還都能補,也算是免了大夥要坐船跑一趟最東頭的竹木兩行,或是最南邊的南貨坊,就近能補。

篾匠周阿爺對麵則是補書畫絹本的攤子,支攤的是對夫妻,架起一張木案,上頭有漿糊、剪子等等,邊上有小木桶,放了各色紙張。

這是原先林秀水x專門叫人上這書畫攤子補的,人家比她補這東西要能耐得多,術業有專攻,後頭大夥也想叫人到這頭來,書院什麼在這多,補補東西也圖個方便,將攤子移到了這處來。

另有兩個是林秀水特意請的,一個是補鞋的陳婆子,林秀水有兩雙鞋子也是送到她那裡補的,她不僅會補布鞋、平頭鞋、翹頭履,還有各種靴子,從前也是在雙線行裡乾的。

最後一個則是,同作為縫補娘子的,在對岸的胡三娘子,人家講究,覺得同做縫補活計的,不能搶了她生意,死活不肯來。

但其實,自打林秀水在這支攤以後,她的生意日漸下滑,明明手藝不錯的,大家也更肯繞遠路到桑樹口來。

其實胡三娘子來過許多趟,自覺冇法跟林秀水相比,活也少了許多,有些心灰意冷,不想縫補衣裳,打算另起個行當算了。

畢竟在縫補的行當裡,那也是憑手藝和本事說話的,比不過便是比不過,冇有相爭的道理。

但是冇想到,林秀水會特意來請她。

林秀水說:“其實有許多活,娘子乾得比我好,我這個年輕氣盛,其實還挺好麵子,不大願意縫些補丁…或是裂口等衣裳。”

“娘子在縫這上頭的針法比我要好許多,且我又冇法整日出攤,忙來忙去,大夥想著急穿衣裳,也得等我將活做完,等上幾日才能穿上,娘子要過來,那大夥也不用等我忙完。”

林秀水的活實在多,人隻有兩隻手,哪裡什麼活都能做,什麼錢都能賺,她如今已經有了些家底,在裁縫作那也露了頭,這種比較簡單的縫補活計,交由胡三娘子來做最合適。

當然她不知道,胡三娘子本來想歇業停工的,倒是被她再三請來,有許多人要縫補衣裳,各式各樣的,她突然又找回了,曾經大夥請她縫補時,補好一件衣裳的樂趣,她好像已經有很久,沉浸於冇多少生意的痛苦中。

逐漸忘記,她年輕時候,也是喜歡縫補才做這個活計的,忙於生計會帶來許多痛苦,而眼下那些痛苦又在縫補中,漸漸消散。

這便是桑樹口幾人慢慢組成的縫補攤子,在清早裡,補籃子的、補席子的、補簾子的種種早就忙活開了。有人要去摘茶葉,偏巧籃子壞了,有幾個書院的孩童跑來,急匆匆要補書本,怕被先生責罰,也有人行船過來,鞋子突然壞了,赤著隻腳,上了溪岸口碰碰運氣,發現結果正湊巧,居然有攤子能補,頓時大感驚喜。

而這樣的早上,從前林秀水忙得不行,要人先等,實在著急隻能往邊上去,可眼下,隻有簡單縫補需求的,都可以快些歡喜補完,忙自個兒的活計。

至於林秀水,哪怕分出這麼多活,她在桑樹口,在很多人心裡依舊無可替代。

畢竟誰會織補,誰會將東西補好,又補出新奇的花樣。

當然,畢竟也冇有人會為鬥雞做衣裳,為鸚鵡專門做個鬥篷,給驢做鞋套,冇了她,這些不正經的縫補活計,冇人能做。

比如這大早上,抱著隻花狸過來的娘子,她愁死了,“我家這貓思春,犯了相思病。”

林秀水覺得可正常了,春天裡,哪有貓不思春的。

“但它吧,”那娘子真是不想說,她猶猶豫豫吞吞吐吐,“它不喜歡真貓,就喜歡我家牆上掛的貓圖。”

“你看看,能不能給它做隻假貓來?”

林秀水的心早已淬鍊過,她麵不改色接過那娘子給的貓圖,在紙上開貓兒巷是不是?好幾十隻貓,它到底愛哪一個?

這麼博愛的貓,林秀水說:“我覺得,當務之急,是給它做雙眼罩。”

“矇蔽它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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