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舍內,油燈因燈花爆裂而輕輕搖曳,映得武鬆剛毅的側臉明暗不定。他重新坐在潘金蓮對麵,隔著一張方桌,距離不遠,卻彷彿隔著一道需要巨大勇氣才能跨越的深淵。
“將你所知的,關於方臘軍中建製、重要頭目、慣用戰法,以及你懷疑與金國有所勾結的細節,儘可能詳細道來。”武鬆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喜怒,更像是在進行一場嚴肅的軍情問詢。這是他選擇的方式——暫時擱置那匪夷所思的“重生”之說,先從可以驗證的事實入手。
潘金蓮知道這是證明自己的關鍵。她穩住心神,努力從紛亂的前世記憶中提取有用的資訊。她提到方臘軍中以“聖公”為尊,下設左右丞相、樞密使等職,並非純粹流寇架構;提到其麾下幾員悍將的用兵特點,如“寶光如來”鄧元覺擅守,“霹靂火”秦明(與梁山秦明同名,她特意強調)性如烈火,攻堅勇猛卻易中誘敵之計;還提到方臘軍依賴水網,水軍實力不容小覷,尤其擅長利用小型舟船突襲……
她言語清晰,所述內容並非市井流傳的大路貨色,許多細節若非親身經曆或接觸核心,絕難知曉。武鬆默默聽著,與戴宗平日蒐集來的、關於江南戰事的零星情報相互印證,竟發現大多吻合,甚至有些細節更為精準。
“……至於與金國勾結,”潘金蓮蹙眉思索,語速放緩,“我記得,最後一次見到相關記錄,是在……是在宣和二年秋。方臘與一名自稱‘北地豪商’的使者密談,內容涉及一批軍械,但具體交易與否,我後來便不知曉了。隻記得那使者身邊有個隨從,沉默寡言,但眼神格外銳利,腰間佩著一柄彎刀,刀柄上似乎鑲嵌著一顆綠色的、不太起眼的石頭。”
綠色石頭的彎刀?武鬆記下這個細節。這或許是追查金國細作的一條線索。
“你所言,我會派人覈實。”武鬆沉聲道,目光依舊銳利,“但在證實之前,你仍需留在此處。並非囚禁,而是保護。幕後之人既欲借刀殺你,你露麵越多,越危險。”
潘金蓮聽懂了他話中的含義,心中微暖,輕輕點頭:“金蓮明白,全憑叔叔安排。”
就在這時,安道全提著藥箱匆匆而來。他是被戴宗(武鬆曾吩咐戴宗)以“查驗傷患”為由請來的。武鬆將那塊火油凝固體遞給他,低聲道:“安神醫,勞煩看看此物,燃燒時氣味可有異常?可能分辨出其中是否摻雜了特殊香料?”
安道全雖覺奇怪,但見武鬆神色鄭重,也不多問,接過火油,小心地刮下少許,置於特製的銀碟中,又取出火摺子點燃。一股刺鼻的油煙升起,安道全湊近細聞,眉宇間不以為然的樣子。
“武都頭,”他撚滅火焰,肯定地道,“此物燃燒之氣,以硫磺、硝石為主,並冇有其他的氣味,老夫常年與藥材打交道,嗅覺靈敏,如果有其他異味一定可以嗅出來。”
武鬆聽完,內心震動,果然如同潘金蓮所說,此物不是出自秘庫,冇有異香。他看向潘金蓮的目光又複雜了幾分。她的話,再次得到了側麵印證。
安道全離去後,精舍內再次陷入寂靜。武鬆站起身,在屋內踱了幾步,忽然停下,問道:“你既曾為聖女,掌管機要,可知曉……如何辨彆細作?或有甚法子,能助我梁山揪出那隱藏更深的內奸?”這是他臨時起意的問題,帶著幾分試探,也帶著幾分切實的需求。肅奸陷入僵局,任何可能的方法都值得一試。
潘金蓮聞言,沉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屬於前世“蘇曼蘿”的睿智光芒:“叔叔,細作行事,無非潛伏、打探、傳遞、破壞。其首要便是取信於人。往往越是表現得忠誠積極、對山寨事務異常熱心且對新人或降將格外挑剔排擠者,越有可能是在刻意營造形象,撇清嫌疑。其次,可留意那些看似不合群、獨來獨往,卻總能出現在關鍵資訊流經之處附近的人。再者……傳遞訊息必有途徑,或飛鴿,或密信,或利用固定地點交接。可暗中加強對外通訊渠道及寨中幾處偏僻死角的查訪,或許能有收穫。”
她頓了頓,補充道:“此外,金國細作與中原內奸,行事風格或有不同。金人更重實效,可能不惜暴露部分棋子也要達成關鍵目標;而高俅所派之人,或許更注重長期潛伏。叔叔或可從其破壞行動的目的與手法上,反推其背後主使。”
她這一番分析,雖不涉及具體人名,卻條理清晰,切中要害,絕非尋常婦人之見。武鬆深深地看著她,彷彿要透過如今這副柔弱皮囊,看清裡麵那個曾經執掌一方機要的“聖女”靈魂。
“我記下了。”他最終隻說了這三個字,但眼神中的審視已悄然被一種更為複雜的、摻雜著欣賞與忌憚的情緒所取代。這個女子,若為友,或許是一大助力;若為敵……他不敢細想。
“你好生休息,佈防圖之事,儘力便可,不必強求。”武鬆說完,轉身離開了精舍。他需要立刻去找戴宗和吳用,將今夜所得資訊,尤其是關於細作辨彆和金國使者特征的情報,儘快傳遞過去。
走在去往聚義廳的路上,夜風清冷,武鬆的頭腦卻異常清醒。潘金蓮的嫌疑並未完全洗清,但她提供的線索價值巨大,且正在被逐一驗證。或許,真如她所言,她隻是這亂世漩渦中一個身不由己的可憐人?而自己之前的懷疑與冷落,是否正中了那幕後“借刀殺人”者的下懷?
信任依舊脆弱,但合作的基石似乎已經開始鋪設。然而,武鬆也清楚,山寨內部對潘金蓮的敵意並未消除,如何在不打草驚蛇的前提下,既能保護她,又能利用她提供的線索揪出內奸,同時應對高俅大軍,將是對他智慧和決斷力的巨大考驗。
精舍內,潘金蓮在武鬆離開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她重新拿起筆,看著桌上未完成的佈防圖,眼神逐漸堅定。無論武鬆最終是否完全相信她,她都要儘力證明自己的價值,不僅是為了生存,或許……也是為了那一絲微弱卻真實的,被理解和接納的可能。
夜色更深,梁山泊在靜謐與暗湧中,迎接著未知的黎明。
疑蹤初現,合作伊始。火油驗證,細節吻合,潘金蓮的嫌疑進一步降低。武鬆心態轉變,從單純審問轉向有限度的合作與保護。然而,內奸未清,強敵環伺,這份建立在危機與利益之上的脆弱信任,能否經得起即將到來的更大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