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空島的地下秘寨,暫時隔絕了外界的殺機。盧方提供的草藥確有奇效,武鬆肩胛與腿上的傷口傳來陣陣清涼,疼痛大減,連日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他靠在石榻上,竟沉沉睡去,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潘金蓮坐在榻邊,看著他沉睡中依舊緊蹙的眉頭,心中百感交集。她伸出微顫的手,極輕地拂開他額前一縷沾血的髮絲,指尖觸及他滾燙的皮膚,如同觸電般縮回,臉頰緋紅。洞內火光跳躍,將他棱角分明的側臉鍍上一層暖色,少了平日的冷厲,多了幾分讓她心安的沉靜。
“二郎……”她無聲地呢喃,這個隻在心底呼喚過的名字,此刻帶著難以言喻的酸澀與甜蜜。武大郎臨終的囑托,如同枷鎖,也像是一顆被強行埋下的種子,在這絕境之中,悄然發芽。
不知過了多久,武鬆猛地驚醒,眼中銳光一閃而逝,手下意識摸向腰間,卻摸了個空。樸刀被潘金蓮小心地倚在榻邊。
“叔叔,你醒了?”潘金蓮連忙端過一碗一直溫著的稀粥,“盧島主說你需要進食。”
武鬆看著她眼中的血絲和依舊蒼白的臉,心中一軟,接過碗,低聲道:“有勞嫂嫂。”粥水溫熱,落入空蕩的胃裡,帶來一絲暖意。兩人一時無話,隻有武鬆喝粥的輕微聲響,氣氛卻不再如先前那般僵硬尷尬。
然而,這短暫的寧靜並未持續太久。盧方陰沉著臉快步走入石室,身後跟著宋萬、張青夫婦。
“武都頭,情況不妙。”盧方聲音急促,“鐵鷂子比想象的更難纏!他們並未強攻沼澤,反而分散開來,似乎在繪製地圖,尋找繞過沼澤或破解機關的方法!更麻煩的是,他們放出了信鴿,恐怕是在召喚援軍!一旦大隊官兵趕到,四麵合圍,這陷空島便是絕地!”
眾人心頭一緊,暗道鐵鷂子不愧是童貫麾下精銳,行事冷靜而高效。
“我們必須儘快離開!”宋萬沉聲道。
盧方點頭:“不錯!我已命人準備,今夜子時,趁夜色和濃霧掩護,由一條隱秘水路離開。那條路極為險僻,可直通梁山勢力範圍的邊緣。隻是……”他看向武鬆,麵露難色,“武都頭你的傷勢,恐怕經不起水路顛簸,尤其是其中一段需要泅渡的寒潭……”
武鬆掙紮著坐直身體,目光堅定:“無妨!皮肉之傷,死不了人!今夜子時,準時出發!”
他態度決絕,眾人知他性子,不再相勸。
“好!”盧方眼中閃過一絲敬佩,“那我等便準備起來!張青兄弟,孫二孃,你們熟悉水性,屆時負責護衛潘娘子和協助武都頭。宋萬頭領,你與我帶精銳弟兄斷後,阻截可能追來的鐵鷂子!”
計議已定,眾人各自準備。潘金蓮幫武鬆重新緊了緊傷處的繃帶,動作輕柔,眼中滿是擔憂。
“叔叔,那寒潭……”
武鬆打斷她,目光落在她臉上,前所未有的溫和:“嫂嫂放心,武鬆命硬,閻王爺還不收。”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倒是你,不通水性,屆時務必緊跟張青夫婦,萬事小心。”
他話語中的關切讓潘金蓮心頭一暖,重重點頭:“嗯。”
子時將至,月隱星沉,濃霧如同厚重的帷幕籠罩著沼澤。陷空島眾人集結在秘寨另一端的出口,那裡連接著一條隱蔽的地下暗河,河水冰冷刺骨,汩汩流淌,不知通向何方。
盧方打開機關,露出僅容小舟通過的洞口,寒氣撲麵而來。數條僅能容納三四人的狹長梭舟已準備就緒。
“上船!”盧方低喝。
武鬆在張青的攙扶下,踏上搖晃的梭舟,傷口被牽動,傳來陣陣刺痛,他悶哼一聲,額角滲出冷汗。潘金蓮緊隨其後,坐在他身側,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小船無聲滑入黑暗的水道,藉著水流和船上漢子用特製木槳的悄然劃動,向著未知的前路駛去。水道初極狹,複行數十步的距離,漸漸開闊,但頭頂依舊是岩壁,顯然仍在山腹之中。空氣潮濕陰冷,隻有船槳劃水和水流撞擊岩石的嘩嘩聲。
約莫行了一個時辰,前方出現微光,隱隱有轟隆的水聲傳來。
“前麵就是寒潭出口!”負責劃船的陷空島漢子低聲道,“出口外是瀑布,下方便是寒潭,需得跳下去,泅渡至對岸!”
眾人心頭一緊。武鬆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拳頭。
小船駛出洞口,眼前豁然開朗!隻見一道白練般的瀑布從山崖傾瀉而下,注入下方一個霧氣氤氳、望之生寒的深潭,轟鳴聲震耳欲聾。月光勉強穿透霧氣,照亮了潭邊嶙峋的怪石和對岸模糊的叢林。
“跳!”盧方在第一條船上大喝一聲,率先縱身躍入寒潭!其餘陷空島門人和宋萬等人也紛紛如下餃子般跳下。
“武都頭,得罪了!”張青對武鬆說了一句,與孫二孃一左一右,架住武鬆,三人一同躍入冰冷的潭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武鬆傷處如同被無數冰針刺入,劇痛讓他幾乎暈厥!但他咬緊牙關,憑藉強大的意誌力保持清醒,在張青夫婦的幫助下,奮力向對岸遊去。
潘金蓮不通水性,被另一名陷空島女眷帶著,死死抱住一塊浮木,在冰冷的水中沉浮,嗆了好幾口水,凍得嘴唇發紫,卻死死望著武鬆的方向。
就在大部分人即將遊到對岸之際,異變陡生!
瀑布上方,突然亮起無數火把!緊接著,弓弦震動之聲如同驟雨般響起!
“放箭!”
嗖嗖嗖——
密集的箭矢,如同飛蝗般從瀑布上方傾瀉而下,覆蓋了整個寒潭區域!鐵鷂子!他們竟然找到了這裡,並設下了埋伏!
“小心!”盧方在水中狂吼,揮動兵器格擋箭矢。
“噗嗤!”一名陷空島門人被箭矢射中後背,沉入水中,鮮血染紅了一片。
張青為了護住武鬆,肩頭中了一箭,孫二孃左臂也被擦傷!武鬆奮力揮動右臂為之折斷箭矢,然而就在此時一支狼牙箭直奔他麵門而來!
“叔叔!”潘金蓮在不遠處看到,嚇得魂飛魄散,失聲尖叫!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猛地從旁邊竄出,用身體擋在了武鬆身前!
是盧方!
“盧島主!”武鬆目眥欲裂。
“噗——”狼牙箭深深紮入盧方後心,他身體劇震,一口鮮血噴在武鬆臉上,眼中卻帶著一絲解脫與快意,用儘最後力氣將武鬆推向對岸:“走……報仇……”
話音未落,他已沉入冰冷的潭水之中。
“盧島主——”武鬆發出悲憤的咆哮,淚水混合著血水滾落。張青、孫二孃紅著眼睛,拚命拉著他遊向岸邊。
宋萬等梁山好漢和陷空島門人一邊格擋箭矢,一邊奮力還擊,掩護著武鬆等人上岸。
潘金蓮被那女眷拖著,終於狼狽不堪地爬上了岸,癱軟在地,劇烈咳嗽,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抖,卻第一時間望向武鬆的方向。
武鬆被張青夫婦拖上岸,他卻跪倒在地,看著盧方沉冇的方向,拳頭狠狠砸在岸邊的碎石上,血肉模糊!又一個為他而死的人!
“武鬆!交出賬冊,留你全屍!”瀑布上方,傳來鐵鷂子統領冰冷的聲音。
武鬆猛地抬頭,眼中燃燒著毀天滅地的怒火,他死死盯著上方那些晃動的黑影,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童貫老賊!鐵鷂惡犬!今日之仇,我武鬆對天立誓!必親上東京,取爾等狗頭,祭奠所有枉死的英魂!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他的聲音如同受傷的狂龍,帶著無儘的悲愴與沖天的殺氣,竟壓過了瀑布的轟鳴,在山穀間隆隆迴盪!
“殺!”鐵鷂子統領顯然被激怒,下令強攻。
“保護武都頭,撤!”宋萬嘶聲怒吼,帶著殘餘的弟兄,依托岸邊怪石,做好了殊死搏鬥的準備!
張青、孫二孃攙扶起幾乎虛脫的武鬆,潘金蓮也掙紮著爬起來,幾人踉蹌著衝入對岸漆黑的叢林,將身後的喊殺聲與瀑布轟鳴,以及那寒潭中未能瞑目的忠魂,一同留在了那片絕地。
寒潭喋血,忠魂殞落。舊仇未雪,又添新恨。武鬆攜著滔天怒火與染血賬冊,終踏梁山之路。然而,這條用鮮血鋪就的道路,前方等待他的,又將是什麼?
地火噴薄,天雷震怒。血誓已立,不死不休。寒潭一戰,損失慘重,盧方殞命,更添血仇。武鬆攜恨入梁山,這滔天冤屈與手中鐵證,能否真的撼動那東京城裡的奸黨大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