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聲沉悶的爆炸,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頭。武鬆隻覺得全身的血液在瞬間衝上頭頂,眼前一片血紅,耳中嗡嗡作響,幾乎聽不見戰場上驟然爆發的、因援軍到來而更加激烈的喊殺聲。
“金蓮——”
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從他喉嚨深處迸發出來,那聲音裡的絕望與暴怒,竟比之前任何一次怒吼都更令人心悸!他不再理會身邊的廝殺,不再顧忌陣型的完整,如同一頭髮瘋的、受傷的猛虎,朝著黑雲寨東門——那個已近在咫尺卻又彷彿遠在天邊的方向,不顧一切地撞了過去!
樸刀捲起的刃光化作一道血色風暴,任何擋在前麵的金兵,無論是試圖攔截的軍官還是普通士卒,都在瞬間被這風暴絞碎!這一刻的武鬆,徹底放棄了防禦,放棄了招式,隻憑著本能和一股焚儘一切的焦灼,用最野蠻、最直接的方式,殺開一條血路!
張憲見狀,立刻明白了武鬆的意圖,長槍一揮,喝道:“背嵬軍!護住武都督兩翼!為他開路!”
殘餘的背嵬騎兵轟然應諾,以武鬆為箭頭,組成一個鋒矢陣型,如同燒紅的鐵錐,狠狠鑿向混亂的金軍防線。而外圍,嶽家軍主力與盧俊義所率梁山及義軍聯軍的旗幟已經清晰可見,戰鼓聲、號角聲、喊殺聲從三個方向如同海嘯般壓來,金軍的陣腳徹底亂了。
……
寨內,後山方向。
爆炸的煙塵尚未完全散去,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火藥味和淡淡的血腥氣。預想中的山崩地裂、大量傷亡並未出現。那幾處爆炸點,似乎是在洞穴通道入口外側的幾處石縫和凹坑,威力被地形限製,主要造成了入口處部分落石和煙塵瀰漫,並未真正波及到躲在洞穴深處的婦孺老弱。顯然,埋設火藥的人要麼時間倉促,要麼被人乾擾,未能將火藥安置在要害位置。
爆炸點附近一片狼藉。顧大嫂和幾名士卒灰頭土臉地從掩體後衝出,焦急地尋找著潘金蓮的身影。
“嫂子!潘娘子!”
煙霧中,她們看到了倒在一起的兩個人影。
潘金蓮仰麵倒在地上,臉色慘白如紙,雙眼緊閉,肩頭和肋下的傷口都在滲血,氣息微弱。她的右手,卻還死死攥著半截斷裂的、染血的毒刺。
在她身旁,李嬌兒側臥著,胸口插著一把短刀——正是潘金蓮之前所用的那把,直冇至柄。她的眼睛瞪得極大,殘留著難以置信的驚愕、刻骨的怨毒,以及一絲終於解脫般的空洞。麵具早已脫落,那張被火燒傷又精心修飾過的臉,在硝煙和血汙的覆蓋下,猙獰可怖。她的左手無力地攤開,掌心是一個小巧的火摺子,已然熄滅。
“快!救人!”顧大嫂聲音都變了調,撲過去小心地扶起潘金蓮,探了探鼻息,雖然微弱,但還有!她立刻撕下自己相對乾淨的衣襟,拚命按住潘金蓮肋下那處新添的、似乎更深的傷口——那是短刀離手後,李嬌兒在最後時刻反刺造成的。
“她......她怎麼樣?”潘金蓮竟然在這個時候,虛弱地睜開了眼睛,視線有些渙散,卻努力聚焦在顧大嫂臉上。
“你彆說話!省著力氣!”顧大嫂又急又喜,眼淚都出來了,“你冇事!你會冇事的!李嬌兒她......她死了!”
潘金蓮似乎想轉頭去看,卻冇有力氣。她隻是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嘴唇翕動,幾乎聽不見聲音:“火藥......冇全炸......好......攔住她了......”說完,眼睛又無力地合上,似乎連維持清醒都無比艱難。
顧大嫂明白過來。在最後關頭,潘金蓮拚著被刺中的風險,奪下了李嬌兒引爆火藥的毒刺(折斷了),並用自己的短刀結果了這個惡魔。那幾聲爆炸,隻是部分未被及時清除的火藥被引燃,威力有限。
“快!抬擔架來!送潘娘子回醫護營!不,直接去孫統領那裡,找最好的傷藥!”顧大嫂吼道。
幾名士卒慌忙找來門板做成簡易擔架,小心翼翼地將潘金蓮抬上去。顧大嫂又看了一眼李嬌兒的屍體,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最終還是對旁邊一名士卒道:“把她的屍體也......收斂了吧。找個地方先放著。”畢竟,曾是姐妹,雖仇深似海,人死債消。
……
當武鬆終於渾身浴血、如同從血池裡撈出來一般衝過東門,撞開沿途零星的抵抗和混亂的人群,一路殺到中軍望樓附近時,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被抬在擔架上、麵無血色、昏迷不醒的潘金蓮。
那一刻,這個在千軍萬馬中眉頭都不皺一下的鐵漢,身形猛地一晃,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手中的樸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踉蹌著撲到擔架旁,顫抖著伸出手,卻不敢去碰潘金蓮,隻是死死盯著她慘白的臉和身上那幾處刺目的血跡。
“金蓮......”他的聲音嘶啞乾澀,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她......她怎麼樣?”
顧大嫂抹了把臉上的淚和灰,哽咽道:“肩頭舊傷崩裂,肋下又添新傷,失血過多,昏過去了!但還有氣!孫統領已經讓人去取最好的金瘡藥和參片了!”
武鬆緊繃到極致的神經稍微鬆了一線,但看著潘金蓮奄奄一息的模樣,心臟依舊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疼得他幾乎窒息。他猛地抬頭,血紅的眼睛看向顧大嫂,又看向周圍:“李嬌兒呢?!”
“死了。”顧大嫂指向不遠處蓋著一塊破布的身影,“被潘娘子親手......殺了。後山的火藥也冇全炸,鄉親們大多冇事。”
武鬆走到那屍體旁,一把掀開破布,看著李嬌兒那張扭曲猙獰的臉,眼中冇有絲毫波瀾,隻有冰冷的厭惡。他沉默了片刻,沉聲道:“找個地方,燒了。”乾淨利落,不帶一絲情感。對這個造成今日無數苦難、險些害死金蓮的罪魁禍首,他連多看一眼都覺得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