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影狼”獲得的口供,如同一張逐漸清晰的毒網,將“千麵狐”、金軍、“幽冥狐影”、枯樹山乃至汴梁某些權貴緊密地聯結在一起。黑雲寨上下在震撼於陰謀之深、敵人之毒的同時,也陷入了最高級彆的戰備狀態。武鬆、孫立等人幾乎不眠不休,親自巡查每一段寨牆,檢查每一處防禦工事,調配有限的兵力與物資。
潘金蓮肩上的擔子同樣沉重。醫護營擴大了一倍不止,不僅要照料原有傷員,還要應對因緊張備戰和嚴酷環境而病倒的士卒。她將有限的藥材精打細算,組織婦孺采集草藥、蒸煮繃帶,將安道全留下的醫書與自己的經驗結合,儘可能地提高救治效率。
然而,她心中始終縈繞著“影狼”口供中關於“千麵狐”的隻言片語——“清河縣”、“舊債”、“焚身之痛”。這幾個詞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她的記憶深處。夜深人靜時,她獨自坐在燈下,努力回憶著前世的每一個細節,試圖從那些早已模糊甚至刻意遺忘的往事中,找出可能與“千麵狐”身份相關的蛛絲馬跡。
清河縣……那是她悲劇開始的地方,也是與武鬆產生交集的原點。西門慶、王婆、武大郎……這些名字早已隨著重生和後來的波瀾壯闊而顯得遙遠。但“焚身之痛”?那會是什麼?她前世最終被武鬆手刃,雖痛苦,卻非焚燒。難道是……她猛地想起,西門慶府中似乎曾有一個擅長調製香料、容貌被毀、終日以紗覆麵的老嫗,人稱“焦婆婆”,傳言是早年因一場大火毀了容,性子孤拐陰鬱,連西門慶都對她有幾分忌憚。那老嫗似乎手腕也有傷,常年戴著護腕……難道是她?
可一個老嫗,如何能成為“千麵狐”這樣的人物?易容之術再高明,身形氣質也難以完全改變。除非……那根本就不是她的真麵目?或者,她並非老嫗?
另一個念頭浮現:西門慶倒台後,其家眷、仆役四散,其中不乏心懷怨恨者。會不會有人將西門慶之死、家業敗落歸咎於她潘金蓮和武鬆,從而隱姓埋名,投身邪道,伺機報複?
線索太少,猶如霧裡看花。潘金蓮將疑慮暫時壓下,專注於眼前迫在眉睫的危機。但她暗中囑咐顧大嫂,留意寨中是否有任何關於清河縣舊人、或是手腕有特殊傷疤之人的異常動靜。
三天後,派往梁山本寨和嶽和處的信使尚未有迴音,外圍的哨探卻帶來了令人心悸的訊息:黑風渡方向的金軍大營活動異常頻繁,有大量騎兵和步兵集結開拔的跡象,方向正是黑雲寨!同時,黑雲寨周邊五十裡內,數個原本態度曖昧或已被“狐影”滲透的小股綠林勢力,開始異動,向黑雲寨外圍靠攏,隱隱形成包圍之勢!
“驚蟄”計劃,顯然已經啟動!金軍果然抽調了力量,準備先拔掉黑雲寨這顆釘子!
“兵力估算如何?”聚義廳內,武鬆盯著粗糙的沙盤,沉聲問道。
哨探頭目回稟:“金軍步騎混雜,看旗號是完顏宗望麾下的一支偏師,約有五千之眾,其中騎兵約一千。那些綠林土匪,合計也有兩三千人,雖戰力不強,但熟悉地形,且其中可能混雜‘狐影’殺手。總計……恐有七八千人,是我守軍數倍!”
黑雲寨經過整編補充,能戰之兵約一千五百人,加上武鬆帶來經過休整尚能戰鬥的約九百人,總計不到兩千五百,兵力對比懸殊。
孫立麵色凝重:“敵軍勢大,且挾新勝之威。我軍雖有寨牆可憑,但對方若不計傷亡,四麵圍攻,加之那些綠林匪類可能知道些我們不知道的小徑險處,形勢危矣。尤其需防‘狐影’殺手混在攻寨隊伍中,或從隱秘處潛入製造混亂。”
魯智深哇呀呀叫道:“怕他個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灑家這禪杖,正癢得慌!”
林沖則道:“不可硬拚,需充分利用寨防,消耗敵軍銳氣。同時,或可派出精銳小隊,趁夜襲擾其營地,焚其糧草,亂其軍心。”
武鬆沉吟片刻,道:“林教頭所言有理。但襲擾需精,目標需準。金軍營地必有防備,那些綠林匪類更是驚弓之鳥。我們人手本就不足,不能再分散。”他手指點向沙盤上幾個關鍵點,“重點防守東、南兩處主寨門及附近寨牆,此處最為險要,也是敵軍主攻方向。北麵懸崖,西麵亂石坡,地勢險峻,敵軍大隊難以展開,但需防小股精銳攀爬偷襲,尤其要小心‘狐影’!魯達兄弟,你帶本部人馬,並抽調部分枯樹山降卒中可靠者,專責北、西兩處巡查,多設警鈴陷阱,晝夜不息!”
“得令!”魯智深拍著胸脯。
“孫統領,你坐鎮中軍,總攬全域性,調配預備隊。林教頭、石秀,你二人隨我,分守東、南兩門,務必頂住敵軍前幾波最猛烈的攻擊!”武鬆目光掃過眾人,“此戰關乎黑雲寨存亡,亦關乎我梁山北上抗金大局!望諸位兄弟,同心戮力,死戰不退!”
“死戰不退!”廳內吼聲如雷。
大戰前夕,黑雲寨內瀰漫著一種悲壯而決絕的氣氛。士卒們默默擦拭兵器,檢查弓弩,將妻兒老小送入後山最深的洞穴躲避。潘金蓮指揮著醫護營,將最後一批藥材分發下去,在寨牆下相對安全處搭建起數個臨時救護點。
然而,就在這緊張到極點的時刻,一個意外發生了。
顧大嫂帶著兩名女兵,押著一個五花大綁、堵著嘴的婦人,匆匆來到潘金蓮麵前。那婦人約莫三十許人,麵色蠟黃,衣著普通,是前幾日從枯樹山俘虜中甄彆出來、暫時安置在寨內做些漿洗縫補活計的婦人之一。
“嫂子,你看!”顧大嫂扯開那婦人的衣領,露出其脖頸下方靠近鎖骨處——那裡赫然有一小塊皮膚顏色與周圍略有差異,邊緣極不規則,像是……被灼燒後留下的疤痕!雖然年深日久,淡化許多,但在近距離仔細察看下,仍能分辨。
潘金蓮心頭一震,立刻抓住那婦人的右手,強行捋起衣袖。手腕處雖然有不少勞作的繭子和舊傷,卻並未看到明顯的狐尾狀疤痕。
那婦人眼神驚恐,嗚嗚地掙紮。
“說!你身上的燒傷是怎麼回事?你到底是什麼人?”顧大嫂厲聲喝問,扯掉她嘴裡的布團。
“我……我就是個普通婦人……早年家裡失火……燒的……”婦人聲音顫抖,帶著濃重的河北口音。
“失火?燒在鎖骨這麼刁鑽的位置?”潘金蓮盯著她的眼睛,那眼神深處除了恐懼,似乎還藏著一絲彆的什麼,一種難以言喻的怨毒與隱忍。“清河縣,焦婆婆,手腕的傷,你到底知道多少?”
聽到“清河縣”和“焦婆婆”,婦人渾身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眼神中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恐懼掩蓋。“不……不知道……我冇聽過……”
潘金蓮心中疑雲大起。她示意顧大嫂將這婦人單獨看押,嚴加審訊。直覺告訴她,這個婦人絕不簡單,很可能與“千麵狐”有著某種聯絡,甚至可能就是其眼線或同夥。
就在這時,寨牆瞭望塔上傳來淒厲的警鐘聲!緊接著,是滾雷般由遠及近的馬蹄聲和隱隱傳來的號角!
“金兵來了!”
“敵軍至寨前五裡!”
所有人瞬間進入戰鬥位置。武鬆、林沖、石秀等人飛步登上東、南寨牆。隻見遠處地平線上,煙塵沖天而起,如同黃色的巨浪,向著黑雲寨洶湧撲來!旌旗招展,刀槍如林,金軍鐵騎的黑色洪流與雜色服裝的綠林匪眾混雜在一起,鋪天蓋地,聲勢駭人。
而在那滾滾煙塵之前,竟有數十騎脫離大隊,率先衝到寨前一箭之地勒住馬匹。為首一騎,身著普通金兵皮甲,未打旗號,臉上覆著一張猙獰的青銅狐麵麵具,唯有一雙冰冷的眼睛透過麵具眼孔,直勾勾地望向寨牆之上的武鬆和剛剛聞訊趕來的潘金蓮。
那狐麪人抬起手,指向潘金蓮,用一種經過刻意改變、雌雄莫辨卻飽含怨毒的聲音,藉助內力遠遠傳來,清晰地送入寨牆上每一個人耳中:
“潘金蓮!武鬆!清河舊債,焚身之痛,今日一併了結!這黑雲寨,便是你們的葬身之地!還有你們在乎的那些螻蟻,都將為你們的罪孽陪葬!”
話音未落,那狐麪人猛地扯開自己右臂的皮甲衣袖,高高舉起——手腕內側,一道淡粉色、形如狐尾的陳舊疤痕,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千麵狐!她竟然親臨陣前!
“放箭!”武鬆暴喝,眼中殺意沸騰。
弓弦響動,箭矢如飛蝗般射向那狐麪人及其隨從。然而對方早有準備,撥馬便走,靈活地躲入大隊之中,隻留下那怨毒的宣言和猙獰的狐影,在硝煙將起的戰場上迴盪。
潘金蓮站在寨牆之上,望著那消失在敵軍潮水中的狐麵身影,心臟狂跳,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一種豁然開朗又沉重無比的明悟。鎖骨燒傷……手腕狐疤……清河舊債……焚身之痛……
一個名字,一個幾乎被遺忘在記憶角落、卻與那段黑暗往事息息相關的身影,驟然變得清晰起來。
難道是她?!那個本該早已死去,或者徹底消失的人?
大戰的序幕已然拉開,而糾纏兩世的恩怨真相,也伴隨著“千麵狐”的現身與挑釁,逼近了最終揭曉的時刻。
“驚蟄”兵鋒壓境,黑雲寨危如累卵。“千麵狐”竟親臨陣前挑釁,顯露真身特征。潘金蓮根據線索,對其身份產生重大懷疑。清河縣塵封的往事,即將與眼前的血火戰場殘酷地交彙。內外交困,強敵環伺,真相與生存的考驗,同時降臨在這座北地孤寨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