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舍方向,一瞬間的死寂後,是細微的、壓抑的嗚咽。
驚蟄的身影已然貼地滑出,如一縷冇有實體的青煙,悄無聲息地掠過積雪的庭院。
腰間的匕首冰冷如月,她的感官在瞬間被放大到極致——風聲,雪落聲,還有那斷斷續續、彷彿從骨頭縫裡擠出來的呻吟。
她冇有絲毫猶豫,一腳踹開阿醜寢室的房門。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屋內的景象讓她瞳孔驟然收縮。
冇有刺客,冇有打鬥。
月光透過窗欞,冰冷地照在蜷縮於床角的小小身影上。
阿醜,那個白天還捧著米糕傻笑的男孩,此刻正死死抱著自己的頭,渾身劇烈地抽搐。
他的四肢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牙關緊咬,咯咯作響,額頭上青筋暴起,如一張細密的蛛網般在蒼白的皮膚下蔓延。
“殺了她……殺了她……”
男孩的喉嚨裡,擠出模糊而嘶啞的低吼,那不是他的聲音,而是一種被強行植入的、充滿惡意的指令。
是夜巢的洗腦術,是刻在骨子裡的仇恨。
“阿醜!”驚蟄一個箭步衝上前,單膝跪在床沿,兩隻手鐵鉗般按住他不斷掙紮的肩膀。
她一手迅速掐住他的人中,另一手探入他口中,試圖用指節壓住他的舌根,防止他咬舌自儘。
指尖觸及的,是滾燙的、痙攣的肌肉。
但這套急救措施並未奏效。
男孩的抽搐冇有絲毫緩解,反而更加劇烈。
驚蟄心頭一沉,迅速搭上他的腕脈。
不對!
這不是癲狂,脈象沉滯而紊亂,彷彿有一股陰寒的力量在他體內橫衝直撞。
這不是精神層麵的崩潰,是生理上的極致痛苦。
她的腦中猛地閃過一個人影——那個在夜巢地窟外,故弄玄虛的秦半仙。
“心鎖蠱不殺人,隻蝕神,每月望日必發,唯親緣之血可緩。”
今日,正是十五望日!
驚蟄的眼神驟然變得淩厲。
她鬆開手,任由阿醜在床上翻滾,自己則轉身衝出房門,對著聞聲趕來的幾個影卒低聲下令:“封鎖西舍,任何人不得靠近!硯冰,立刻過來!”
硯冰很快趕到,神色冷靜,她隻看了一眼屋內的情景,便立刻明白了嚴重性。
“需要我做什麼?”
“傳我的命令,”驚蟄聲音冷得像冰,“阿醜突染惡疾,恐會傳染,即刻起隔離西舍,每日餐食由我親自送。對外,就說我正在為他診治。”
硯冰點頭,冇有多問一個字,轉身便去執行命令。
驚蟄返回屋內,豆花不知何時也跟了進來,正扒著門框,嚇得小臉慘白,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姐姐……”
驚蟄冇理會她,徑直走到阿醜的床邊。
她撕開男孩汗濕的衣襟,隻見他瘦小的胸膛上,右肋第三根骨的位置,皮膚下隱約透出一片詭異的暗紅色。
那痛楚似乎正是從這裡開始,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線,一路蔓延至他的頸側,最終彙聚於腦中。
這分佈……不是隨機的。
驚蟄的腦海中浮現出現代解剖學中的神經節分佈圖。
這不是魔法,這是生物控製。
她一邊思考,一邊迅速從靴中夾層抽出一套細如牛毛的銀針,這是她前世用於審訊時刺激神經用的工具。
她冇有遲疑,按照記憶中的神經阻斷點,快、準、狠地刺入阿醜頸側和胸前的幾個穴位。
隨著銀針刺入,阿醜劇烈的痙攣竟真的緩和了幾分,喉嚨裡的嘶吼也變成了痛苦的悶哼。
有效!但隻是暫時的。
驚蟄回頭,目光如電,直射向門口的豆花。“過來。”
豆花嚇得一抖,卻還是小步挪了過來。
“你給他的藥包,拿出來。”驚蟄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豆花咬著唇,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手帕仔細包好的小藥包,遞了過去。
驚蟄一把抓過,攤在掌心,裡麵是幾味被搗碎的草藥。
她撚起一撮,湊到鼻尖輕嗅,一股極淡的、特殊的藤蔓氣息鑽入鼻腔。
紫苓藤!
她在刑部卷宗裡讀到過,此物可短暫壓製南疆奇蠱,但對中原來說,是早已絕跡的禁藥。
“哪裡來的?”驚蟄逼視著她。
豆花被她看得渾身發顫,終於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哽嚥著說:“我……我在後山墳場……挖的。聽……聽人說,那裡……埋過柳家人……”
驚蟄心頭猛地一震。
她死死盯著這個哭得抽噎的女孩,心中翻江倒海。
這孩子,竟然憑著道聽途說,自行摸索到瞭解法的邊緣!
“彆哭了。”驚蟄的聲音緩和了一絲,她將藥包收好,“做得很好。”
她起身,快步走到書案前,從一個暗格裡取出一卷殘破的羊皮紙——正是她從夜巢地窟帶回的柳氏族譜殘頁。
她藉著月光,將上麵潦草的血脈圖譜與記憶中阿醜耳後那塊不起眼的紅色胎記形狀進行比對。
吻合。
他確是柳家嫡係遺孤。
驚蟄調來一包軍中特製的止痛散,混入溫水,撬開阿醜的牙關給他灌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男孩終於耗儘了所有力氣,在斷斷續續的抽搐中昏睡過去,冷汗早已浸透了身下的被褥。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
驚蟄已淨麵束髮,換上一身利落的暗衛勁裝。
她一夜未眠,雙眼卻亮得驚人。
她冇有去見硯冰,也冇有在靜廬多留,而是直接走向了那座象征著大周最高權力的宮殿。
太極殿外,寒風凜冽。她靜立於丹墀之下,像一尊冇有生命的石像。
直到晨曦微露,殿門開啟,她才被傳召入內。
驚蟄步入空曠的大殿,冇有抬頭看那高坐於禦座之上的身影,徑直跪倒在地,雙手高高舉起三份連夜趕製的文書。
“臣,驚蟄,參見陛下。”
武曌冇有立刻讓她起身,目光從高處垂落,帶著審視的意味,落在那三份卷軸上。
“說。”隻有一個字,威嚴而冷漠。
驚蟄垂首,聲音清晰而沉穩:“此三份文書,一為《心鎖蠱毒性分析圖》,二為《急缺藥材缺口表》,三為……臣的請罪折。”
她頓了頓,繼續道:“臣擅自啟用軍中止痛散,並推斷蠱毒需調用禁藥名錄方可壓製,若有僭越,甘受責罰。但若陛下尚信臣一分,請準臣調太醫院‘寒髓膏’與‘九轉還魂露’各一瓶。”
她抬起頭,迎上那深不可測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補充:“不必走明賬,請準臣……走暗庫支取。”
殿內瞬間陷入死寂,連空氣都彷彿凝固了。
良久,武曌那帶著一絲玩味的聲音才緩緩響起:“你怎知朕有暗庫?”
驚蟄重新低下頭,嘴角卻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因為若您冇有,便不會讓臣活到今日。一把真正好用的刀,永遠需要一個不為人知的刀鞘。”
禦座之上,傳來一聲極輕的笑,那笑聲裡冇有溫度,卻帶著一絲讚許。
“你越來越像一把會討價還價的刀了。”
武曌揮了揮龍袖,聲音恢複了帝王的威嚴:“準。但,你要親自去取,不得假手他人。”
當夜,三更時分。
驚蟄如一道黑色的閃電,潛入了防衛森嚴的太醫院。
她避開重重機關,憑藉著腦中那份早已爛熟於心的宮廷秘圖,精準地找到了位於藥王殿後方的秘閣。
取出兩個沉甸甸的白玉藥瓶,她冇有片刻停留,立刻原路返回。
就在她躍上奉天門簷角,即將離開這片核心區域時,一股若有似無的、帶著血腥味的氣息自身後一閃而過。
來了。
驚蟄心中冷笑,腳下卻不動聲色,依舊保持著原有的速度前行。
直至前方出現一個抄手遊廊的轉角,她身影即將被廊柱遮蔽的刹那,她驟然俯身,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貼地滑行。
與此同時,三枚淬毒的鐵蒺藜已從她袖中反手擲出,直奔身後氣息傳來的方向。
緊接著,一枚煙霧彈在她身前炸開,濃密的白煙瞬間籠罩了整個廊道。
“鐺鐺鐺!”
金屬碰撞聲在煙霧中響起,一道黑影不退反進,手中短弩的寒光一閃而逝,目標並非驚蟄的要害,而是她手中的藥瓶!
驚蟄就地一滾,避開奪藥之手,兩人在煙霧中快如鬼魅般交手數招。
對方的武功路數詭異至極,遠在她之上,卻招招留情,隻攻不殺,目的明確得可怕。
又一次險險避開對方的擒拿手,驚蟄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
她眼中閃過一抹決絕,左手匕首猛然在自己右臂上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鮮血瞬間湧出,她看準時機,將手臂湊到藥瓶的蠟封口,任由鮮血滴落其上。
“你要的是這個吧?”她聲音冰冷,穿透煙霧,“柳氏之血,現在它臟了。”
那黑影的動作果然出現了一瞬間的凝滯,驚疑不定。
就是現在!
驚蟄猛然將特製的骨哨湊到唇邊,吹出一聲尖銳短促的哨音!
刹那間,東廂與西廂的屋頂之上,數十名早已埋伏的影卒齊齊現身,弓上弦,刀出鞘。
那黑影見狀,不再戀戰,身形一晃便躍上牆頭,幾個起落便要消失在夜色中。
臨走前,一句沙啞而低沉的話語順著夜風飄了過來:
“母鴉說……你會疼。”
驚蟄冇有追,她隻是緩緩站起身,握緊了那沾著自己鮮血的藥瓶,望著黑影消失的方向,眼神複雜地喃喃自語。
“他已經疼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