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如一道懸於頸上的無形枷鎖,長安城內,風聲漸緊。
驚蟄親自督辦午門外的刑場佈置。
她冇有沿用刑部慣常的沉重鐵木,而是下令將監斬台旁那根高聳的旗杆,換成了一根新伐的鬆木。
木質新,紋理脆,內裡更是被玄鷹衛的巧匠掏空了部分,隻需精準一擊,便會應聲而裂。
又依她的圖紙,數名影卒在夜色掩護下,於台下掘出數條溝壑,埋設了十餘截中空的陶管,其一端通向觀刑台下方一處隱秘的暗格,另一端則如蛛網般散佈於廣場各處。
萬事俱備,隻欠東風。
當夜,掖庭獄深處,燭火如豆,映著牆壁上斑駁的水痕。
岑寂枯坐在草蓆上,形銷骨立,十年未曾摘下的高高毛領,此刻更像是護住他最後一點尊嚴的壁壘。
他一言不發,隻反覆摩挲著那已磨得光滑的領口,彷彿那是他與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絡。
牢門輕響,驚蟄走了進來,冇有帶任何護衛。
她將一盞新燈置於桌案,昏暗的囚室頓時亮堂了幾分。
她不看他,隻是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青玉香囊,輕輕放在他麵前的案上。
香囊繡工精緻,青玉溫潤,散發著一股極淡卻熟悉的異香。
“你妻生前最愛龜茲夢蕊花,”驚蟄的聲音平直如線,不帶任何溫度,“你說過。”
那句話如同一根針,驟然刺破了岑寂死寂的偽裝。
他猛地抬頭,那雙渾濁的眼中,冰封的情緒瞬間震顫,裂開無數道縫隙。
他死死盯著那枚香囊,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一個音節。
那是他親手為亡妻采薇所製,埋入衣冠塚時,他以為此生再也無緣得見。
“三日後,午時三刻,我會親手砍下你的頭。”驚蟄終於看向他,目光冷靜得近乎殘忍,“但百姓隻會看見血布遮麵,不會看見船出海門。”
岑寂的瞳孔劇烈收縮,他張了張嘴,那乾裂的唇瓣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拒絕,又像是在乞求。
求生的本能與赴死的決心在他眼中劇烈交戰。
驚蟄卻已不耐地起身,背對他,隻留下一句冰冷的話語:“你若不願活,便是害她白死。”
話音落,她人已消失在牢門外。
岑寂僵直的身體緩緩垮了下去,他伸出顫抖得不成樣子的手,將那枚青玉香囊死死攥在掌心,冰冷的玉石硌得他掌骨生疼,卻也帶來了一絲不屬於死亡的真實感。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城南一座破敗的土地廟內,香案上積滿了灰塵。
林十七單膝跪地,對著眼前一身勁裝的驚蟄叩首,聲音沉穩:“十七的命是大人給的,願為大人赴湯蹈火。”
驚蟄將一封蠟丸封口的密函與半塊刻著鷹隼紋路的骨笛遞給他。
“三日後午時三刻,備好最快的船,泊於朱雀津第三埠。若有一名身穿褐衣、頭戴鬥笠之人登船,即刻啟航,不得回頭。七日之內,不得返岸。”
林十七接過,眼中閃過一絲疑慮:“大人,朱雀津乃漕運要衝,水師巡防甚嚴,若遇盤查……”
“我會讓水師‘恰好’在那一日,將全部精力都放在巡防北港之上。”驚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隨即又取出一張文書,上麵蓋著她剛獲授的玄鷹衛硃紅印信,“這封偽造的兵部調令副本你收好。記住,你不是接應逃犯,你是奉旨護送一名特殊的欽犯,前往東海流放。”
林十七心頭一震,瞬間瞭然。
這已不是簡單的救人,而是一場瞞天過海的大戲。
他重重叩首,將密函與調令貼身藏好,轉身冇入濃重的晨霧之中。
同日,驚蟄重返裴家祖祠。
這一次,她未再如夜梟般潛行,而是手持虎符,以覈查邊防圖檔為名,光明正大地帶著兩名玄鷹衛入內。
老仆趙翁聞訊趕來奉茶,端著茶盤的手抑製不住地微抖,眼角的餘光不受控製地頻頻掃向祠堂左側那尊巨大的青銅仙鶴。
驚蟄接過茶,隻抿了一口便放下,故作連日勞累,倚著廊柱閉目假寐。
她的眼皮雖合著,心神卻全部凝聚在梁上一顆用以懸掛宮燈的銅釘上。
藉著那微弱的反光,她將趙翁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看得清清楚楚。
待趙翁躬身退下,她才緩緩起身,踱步至那青銅鶴前。
她冇有試圖打開,隻是伸出指腹,在那冰冷的鶴腹上輕輕叩擊了幾下。
“咚、咚……”
清越的空響,證實了她的判斷。密信已被取走。
她不動聲色,在隨身攜帶的巡查登記簿上,提筆勾畫,寫下“左鶴鶴身似有裂紋,需修繕”一行字,又在下方批註:“著工部擇吉日,拆卸清洗,以敬先賢。”
回程途中,她將此令抄錄三份。
一份依規製送往工部存檔,一份匿名著人投入裴府門房的信箱,而最後一份,她則在玄鷹衛的密室中,親手置於燈火之上。
紙張蜷曲,化為黑蝶,一縷青煙混著灰燼,悠悠飄向鴻臚寺所在的方向。
當夜子時,紫宸殿內燈火通明。
驚蟄跪伏於殿中,武曌正在批閱北境傳來的邊報,頭也未抬,聲音平淡地響起:“你給林十七的那封調令,用的是你的私印?”
驚蟄心頭一凜,額頭觸及冰冷的金磚:“臣……僭越了。”
“啪。”女帝將硃筆擱在龍案上,殿內隻餘這清脆一響。
她終於抬起眼,那雙洞察世事的鳳眸如兩道利刃,直刺驚蟄的脊背。
“你以為朕不知你救人心切?可你知道,一個活下來的‘死人’,遠比十個死去的奸細更加危險?”
帝王的威壓如山海傾覆,驚蟄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悶在地麵,卻異常堅定:“陛下,一個被操控的耳朵死了,背後那隻手很快會安上新的。唯有讓敵人以為他們的棋子已經功成身退,徹底‘死去’,我們才能在他們慶祝勝利的密語中,聽見真正的聲音。”
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燭火畢剝,將帝王的影子在巨大的禦座後拉扯得如同鬼魅。
良久,武曌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聽不見的笑。
“好……”她的聲音恢複了往日的威嚴與冷漠,“朕就準你演這一出瞞天過海的戲。可你給朕記清楚了——若戲中出現一絲一毫的破綻,你與他,皆成朕的祭旗之魂!”
三日後,午門之外,人山人海,鼓號齊鳴。
百官列於觀刑台兩側,神情各異。
岑寂披枷帶鎖,麵如死灰地立於台前。
驚蟄一身玄鷹衛的黑色勁裝,腰懸鳴晦劍,黑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她揮手令劊子手退下,親自走上前。
午時三刻已到,監斬官高唱一聲“斬!”
驚蟄緩緩舉起鳴晦劍,劍身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所有人的呼吸都為之一滯。
千鈞一髮之際,她手腕猛地一轉,劍鋒並未劈向岑寂的脖頸,而是以一個詭異刁鑽的角度,斜斜劈向了旁邊那根嶄新的鬆木旗杆!
“哢嚓!”
一聲巨響,旗杆應聲而裂!
幾乎在同一瞬間,地下陶管中傳出沉悶的爆響,如同地龍翻身,聲震四野。
一股濃稠的血霧猛地從暗格中噴湧而出,染紅了半個刑台。
人群爆發出一陣驚恐的嘩然。
電光石火間,驚蟄袖中早已備好的一方血色布巾翻飛而出,精準地遮住了岑寂的麵容。
兩名早已埋伏好的影卒如鬼魅般從地穴中竄出,將那道褐衣身影瞬間拖入黑暗。
一切隻在眨眼之間。
當血霧稍散,驚蟄已收劍入鞘,她立於高台之上,聲音如冰,響徹整個廣場:
“逆賊岑寂,竊國通敵,已然伏誅!”
人群在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震天的議論聲。
而在十裡之外的朱雀津,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悄然解纜,彙入南下的船流中。
船艙內,那名褐衣人摘下鬥笠,露出的正是岑寂蒼白而茫然的臉。
他遙遙望著京城的方向,久久不語,手中死死攥著那枚尚帶著體溫的青玉香囊。
刑場之上,喧囂漸漸散去。
寒風捲起地上的塵土與淡淡的血腥味,驚蟄立於空曠的午門前,良久未動。
她看著風中那截斷裂的旗杆,眸光沉靜如水。
戲,落幕了。真正的獵殺,纔剛剛開始。
她的目光越過重重宮闕,望向城東裴氏府邸的方向。
那隻藏著秘密的青銅鶴,是時候該見見天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