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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歷史軍事 > 凰權之上:女帝武則天的貼身暗衛 > 第58章 誰在聽皇帝做夢

桃枝的臉埋在驚蟄的肩窩裡,渾身顫抖得如同風中殘葉,那幾個字像是從靈魂深處擠出來的碎片,帶著水底的冰冷與腐朽。

驚蟄扶著她,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皮膚下急促的脈搏。

她冇有追問,隻是以一種平穩而堅定的力量支撐著桃枝,任由她在劫後餘生的崩潰中尋找一絲依靠。

許久,桃枝的呼吸才稍稍平複。

她抬起佈滿血絲的雙眼,失神地望著殿內跳躍的燭火,彷彿那光亮能驅散記憶中的黑暗。

“那晚……我奉命去熏閣清點新到的香料,要忙到很晚。”她的聲音沙啞而飄忽,“子時剛過,我聽見了琴聲,很遠,又很近,像從地底下傳來的。那聲音……很奇怪,不像是絲絃,倒像是骨頭在摩擦。”

好奇心,是人性最原始的陷阱。

桃枝循著聲音,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後苑那口早已廢棄的枯井旁。

月光下,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嫗坐在井沿,懷中抱著一具……用人骨拚成的琵琶。

桃枝嚇得幾乎魂飛魄散,轉身想跑,雙腿卻像灌了鉛。

那老嫗並未看她,隻是幽幽地撥了一下骨弦,問:“你想不想知道,陛下夜夜夢見的,究竟是誰?”

一句話,如魔音貫耳,釘住了桃枝所有的恐懼與理智。

“她冇有逼我喝任何東西,”桃枝用力搖頭,似乎想甩掉那段記憶,“她隻對著我,彈了三下。第一下,我看見了綠藻姐姐的臉;第二下,我聞到了蕭貴妃生前最愛的合歡香;第三下……我就站在這裡了,手裡拿著香包,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換香,娘娘就能回家。”

驚蟄的心沉了下去。

這比下毒更可怕,這是直接在意識中植入指令。

烏婆利用的,是宮人對舊主的思念與對女帝的恐懼,將這份情感扭曲成開啟夢境的鑰匙。

她安撫好桃枝,讓她在暗衛的護送下回房休息。

自己則立刻返回密所,取出那片從香灰中提取、溶解了金箔符文的薄瓷片。

在宮中堪輿圖與欽天監的星象曆譜旁,她將那詭異的螺旋紋路與天體運行的軌跡一一比對。

她的指尖劃過一張張圖譜,腦中飛速計算。

月相、星位、節氣……這些看似虛無縹緲的東西,在烏婆的巫術體係中,卻是放大“夢引”之力的增幅器。

最終,她的手指停在了一個節點上。

冬至。

三日後,冬至子時,陰氣最盛,陽氣初生,星辰交彙於玄武之位。

那將是“夢引”共振的最高峰值。

烏婆隱忍至今,必然是要在這一刻,發動那足以顛覆一切的終局儀式。

時間,隻剩下三天。

驚蟄冇有絲毫猶豫,帶著這份足以讓任何人膽寒的推論,連夜再入紫宸殿。

武曌尚未安歇,正臨窗批閱奏摺。

殿內靜得隻聞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驚蟄進來時,她甚至冇有抬頭。

“說。”一個字,冷硬如鐵。

“陛下,臣已查明,夢魘的根源雖由烏婆而起,但其真正的憑依,仍是宮中曆年積存的‘寧神散’。”驚蟄的聲音清晰而冷靜,“此物一日不除,夢境便一日不散。臣請旨,立刻焚燬尚藥局及各處所有‘寧神散’的庫存與配方。”

武曌終於停下了筆。

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深邃的鳳眸在燭光下映出兩點寒星,目光落在驚蟄身上,卻彷彿穿透了她,看到了更深的地方。

殿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

良久,武曌忽然開口,問了一個與眼前事毫不相乾的問題:“若朕在夢中,真的殺了你,你會恨嗎?”

驚蟄渾身一震。

這個問題像一把無形的刀,瞬間剖開了她所有用理智構築的防備。

她對上那雙探究的、帶著一絲她從未見過的迷茫的眼睛,心頭翻湧起一股難以言狀的酸澀。

她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垂下眼簾,片刻後,才重新抬起頭,迎著女帝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若您醒來之後還記得,那便……不算真殺。”

若您記得,說明您在最深的潛意識裡,仍有清醒的認知,仍有那份獨屬於武曌的、掌控一切的理智。

隻要那份理智在,夢中的殺戮,便隻是虛妄的倒影。

武曌的眼神微微一動,那抹深藏的迷茫與暴戾,竟在她這句話中,悄然消融了些許。

她凝視了驚蟄片刻,那目光複雜到極致,有審視,有玩味,還有一絲驚蟄看不懂的東西。

最終,她輕輕頷首:“準了。”

驚蟄叩首謝恩,起身告退。

走到殿門邊時,武曌的聲音卻再次從身後傳來。

“驚蟄,”她叫了她的名字,聲音比方纔溫和了少許,“你可知,朕為何獨獨留你在身邊?”

驚蟄腳步一頓,冇有回頭。

“因為,你從不跪著說話。”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那道灼人的視線。

驚蟄快步走入夜色中,直到轉過宮牆拐角,她才猛地停下,攤開手掌。

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刺骨的疼。

她明白,這早已不是簡單的利用與信任。

她們是彼此的刀,也是彼此的鞘;是清醒時的君臣,也是夢境中的囚徒。

她們被權力與秘密的鎖鏈死死捆綁,早已成為這世間,對方唯一的同類。

驚-蟄冇有時間沉溺於情緒。

她立刻調集了最精銳的十二名玄鷹暗衛,直撲枯井所在的地窟。

然而,當他們如鬼魅般潛入,看到的卻是一座空蕩蕩的祭壇。

烏婆不在。

地窟中央,隻孤零零地立著一架豎琴。

琴身由慘白的人骨拚接而成,琴絃是閃著幽光的銀絲,上麵還掛著十二枚小巧的銅鈴,驚蟄湊近細看,瞳孔驟然收縮——每一枚銅鈴上,都用古篆文鏤刻著一個宮殿的名字:紫宸殿、長生殿、含涼殿、尚藥局……赫然是宮中十二處權力要地!

這纔是真正的“夢引”核心。

烏婆竟是以整座皇宮為琴,以人心為弦!

驚蟄強壓下心頭的駭然,仔細檢查那具骨琴。

在琴箱內側,她指尖觸到一個微小的凸起。

用力按下,一塊骨片悄然彈開,露出一個暗格。

暗格裡,藏著半卷被燒得焦黑的冊頁。

正是小尚宮林氏提過,早已被“焚燬”的,原始夢錄!

驚蟄小心翼翼地展開殘頁,藉著火摺子的光,辨認著上麵被煙火熏燎過的字跡。

一行字赫然映入眼簾:“永昌元年八月初九,陛下夢至椒房殿,見先太後執燭而來,曰:‘汝既為人母,何忍棄親子於屠刀?’……遂泣不成聲,驚醒。”

驚蟄的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原來如此。

武曌最深的夢魘,從來不是朝堂上的政敵,不是枕邊的背叛,而是身為一個母親,親手將兒子推上絕路後,那份永遠無法擺脫的罪疚。

烏婆要的,根本不是她的命。

她要在這位鐵血女帝的心上,用這份母性的痛苦,鑿開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讓它在每個午夜夢迴時分,腐爛、流膿,直至將她的精神徹底摧毀。

驚蟄立刻攜殘頁返回,直接召見了小尚宮林氏。

在驚蟄調配的強效醒神經的湯藥作用下,林氏那被藥物和恐懼塵封的記憶,終於撕開了一道口子。

她渾身發抖,從床板夾層中,取出另一本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賬冊。

“‘寧神散’……最初是先帝的寵妃……麗妃娘娘提議的。”林氏的聲音顫抖而微弱,“名義上是安撫宮人,實際上,是用來對付那些不聽話的朝臣家眷……讓她們變得溫順、健忘……”

而烏婆,正是當年負責調製此藥的西域醫官之妻。

她的夫君因知曉太多秘密,在一次“意外”中被滅口。

她隱姓埋名,在宮中最陰暗的角落裡,像一株毒草,隱忍了整整三十年,隻為等待一個機會。

蕭貴妃的死,恰好成了她點燃複仇之火的引信。

她不在乎誰當皇帝,她隻想讓這座金碧輝煌的牢籠裡所有的掌權者,都親口嘗一嘗那種“明知自己在做夢,卻永遠無法醒來”的絕望。

冬至前夜,萬事俱備。

驚蟄設下了她的絕殺之局。

她命人在地窟入口處,密密麻麻佈下百盞琉璃燈,每一盞燈的燈芯,都浸透了她以迷迭香、艾草、雄黃混合調製的藥油,燃燒時會釋放出一種能強烈乾擾低頻聲波的氣味。

子時將至,桃枝換上了綠藻生前的衣物,臉色煞白,手持一枚仿製的骨鈴,站在祭壇中央。

她口中反覆誦唸的,是驚蟄根據夢引咒語的韻律,推演出的反向音節——那不成調的音符,像一把把鈍刀,割裂著空氣中無形的聯絡。

子時的鐘聲準時敲響,沉悶而悠遠。

一道黑影,如期而至。

烏婆看著祭壇中央的“綠藻”,眼中爆發出狂熱而激動的情緒,她嘶啞地呼喚著:“妹妹……”她伸出乾枯的手,想要觸摸桃枝的臉頰。

就在此時,驚蟄從祭壇後的陰影中緩步走出,聲音比地窟的寒氣更冷:“你等了三十年,可曾想過,真正被困在夢裡的,是你自己?”

烏婆猛地回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驚蟄冇有給她任何反應的時間,猛地一揮手。

“點燈!”

一聲令下,百盞琉璃燈被同時點燃。

刹那間,滾滾濃煙夾雜著刺鼻的氣味湧入地窟,瞬間破壞了這裡精妙的聲場平衡。

桃枝口中的反咒與燈油氣味混合,形成一股混亂的能量風暴。

“啊——!”烏婆仰天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嘯,手中那具人骨琵琶的銀弦,“錚”地一聲,應聲斷了三根。

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撐,如一座風化的沙雕,頹然跪倒在地。

驚蟄一步步走到她麵前,俯視著那張刻滿仇恨與歲月、瞬間蒼老了下去的臉,輕聲道:“夢,該醒了。”

同一時刻,紫宸殿內,龍床之上的武曌安然入睡。

她緊鎖多日的眉頭徹底舒展開,那總是緊抿著的、象征著無上權柄與無邊孤寂的嘴角,微微動了動,似乎在呢喃著什麼。

帷帳之後,一直默默守護的驚蟄,看著她那張難得流露出安寧的睡顏,第一次,緩緩伸出手,覆上了她置於被褥外、那隻因為常年批閱奏摺而顯得有些冰涼的手背。

窗外,地窟方向最後一縷擾人的青煙,終於消散在冬至夜凜冽的寒風裡,彷彿從未存在過。

冬至次日,紫宸殿外的積雪一夜未掃,厚重得像一封無人敢拆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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