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傳來的溫度,是這冰冷長夜裡唯一的錨點。但這感覺轉瞬即逝。
一聲尖銳的銅鑼聲劃破了幷州城虛假的寧靜,像是有人用指甲狠狠刮過一塊生鏽的鐵板。
緊接著,四麵八方的鐘樓、鼓樓都像是被驚醒的巨獸,發出了沉悶而急促的咆哮。
不是報時的更鼓,是警鐘。
驚蟄猛地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空氣中傳來一陣沉重悠長的“吱嘎”聲,那是城門上年久失修的巨大門軸在轉動。
它們正在關閉,一扇接一扇,將整座幷州城變成一個密不透風的鐵桶。
王守仁的反應比她預想的還要快,還要狠。
燒了祖宗祠堂,這老傢夥是徹底瘋了。
“怎麼了?”青鸞的聲音帶著無法抑製的顫抖,那隻被驚蟄握著的手冰涼,汗水膩滑。
驚蟄冇有回答。
因為一種新的聲音加入了這場午夜的交響——犬吠。
不是尋常家犬的零星叫喚,而是成群獵犬被放出籠時,那種混雜著興奮與暴戾的狂吠聲。
聲音由遠及近,清晰地勾勒出搜捕隊伍正在從王家宗祠的方向,沿著她們的逃跑路線迅速鋪開。
她們身上有血腥味,有地下密室裡帶出來的硫磺味,還有一路奔逃留下的氣味。
在訓練有素的追蹤犬鼻子底下,她們就像是黑夜裡兩盞明晃晃的燈籠,無所遁形。
跑不掉了。至少,跑不出城了。
驚蟄的大腦在這一瞬間冷靜到了極點,腎上腺素壓倒了傷口的劇痛和身體的疲憊。
她的目光像雷達一樣掃過周圍。
小巷、民宅、屋頂……這些地方都隻能提供暫時的躲藏,一旦被犬群鎖定,就隻是甕中之鱉。
必須消除氣味。徹底地、粗暴地消除。
她的視線最終定格在不遠處,那片沿著汾水支流搭建的、連片的低矮工坊。
空氣中那股熟悉的、混合著腐肉、強酸和氨水的惡臭,此刻聞起來竟像是救贖的福音。
王家的皮革作坊。
冇有絲毫猶豫,驚_蟄猛地一拽青鸞的手腕,幾乎是將她整個人拖著,向那片惡臭的源頭衝去。
“去哪兒!”青鸞被這突如其來的暴力弄得踉蹌,發出了驚恐的低呼。
“閉嘴,想活命就跟上!”驚蟄的聲音像是淬了冰的刀子,冇有半點溫度。
她們一頭紮進了皮革作坊的後院。
這裡比城裡任何一個角落都更像地獄。
地上堆著小山似的動物皮毛,血水和汙水混在一起,在月光下泛著油膩的光。
那股能把人活活熏暈過去的惡臭,幾乎是固態的,糊在臉上,鑽進每一個毛孔。
青鸞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她彎下腰,發出了痛苦的乾嘔聲。
驚蟄卻對此視若無睹,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搜尋著。
她找到了目標——一個廢棄的硝皮池。
那是一個半陷在地下的巨大石坑,曾經用來浸泡和軟化獸皮。
如今池子裡積了半池黑綠色的粘稠液體,表麵漂浮著一層令人作嘔的白色泡沫,散發著濃烈到刺鼻的氨水味。
這就是她要找的“黑洞”,一個能吞噬掉一切氣味的感官墳墓。
“進去。”驚蟄指著那個散發著地獄氣息的池子,言簡意賅。
青鸞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驚駭與難以置信。
她看著那個肮臟的池子,又看看驚蟄,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你說什麼?”
“我說,進去。”驚蟄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
“不……我做不到!這裡麵……”青鸞的聲音帶上了哭腔,身為內侍省女官的潔癖和尊嚴,讓她對這種汙穢之地有著生理性的抗拒。
犬吠聲已經近在咫尺,甚至能聽到兵丁們粗暴的呼喝聲。
驚蟄眼裡最後一絲耐心也消失了。
她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青鸞的衣領,將她拽到硝皮池的邊緣。
那雙在黑夜裡亮得嚇人的眼睛死死盯著青鸞,一字一頓地說道:“你聽著。外麵是幾十條餓瘋了的狼狗,它們會把你的喉嚨當成磨牙的骨頭。這裡麵,是能讓你活下去的爛泥。你自己選。”
冰冷的殺意和求生的本能,終於壓垮了青鸞最後一根神經。
她渾身發軟,放棄了抵抗,淚水混著臉上的汙泥滑落下來。
驚蟄不再廢話,鬆開手,自己率先滑入了池中。
粘稠冰冷的液體瞬間淹冇了她的小腿,一股無法形容的惡臭混合著化學藥劑的刺鼻氣味,凶猛地灌入鼻腔,直沖天靈蓋。
池底的淤泥滑膩而冰冷,包裹住她的雙腳。
肩膀上剛剛包紮好的傷口被這汙穢的液體一浸,立刻傳來一陣火燒火燎的劇痛,痛得她眼前陣陣發黑。
她咬緊牙關,硬生生忍住了悶哼,回身朝已經麵如死灰的青鸞伸出手,一把將她也拽了下來。
兩人蜷縮在池子最陰暗的角落,將身體沉入那幾乎能剝掉人一層皮的液體裡,隻露出半個腦袋在水麵上。
冰冷、劇痛、噁心……所有的感官都在發出最強烈的抗議,但驚蟄強迫自己忽略這一切,隻留下一雙耳朵,捕捉著外界的動靜。
獵犬的咆哮聲在作坊外達到了頂峰,然後,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突然變得混亂、焦躁。
它們失去了目標,在原地打著轉,發出了困惑的嗚咽。
驚蟄的計劃奏效了。
這濃烈的化學氣味,成功遮蔽了她們的一切蹤跡。
搜捕的府兵們罵罵咧咧地驅趕著不肯前進的獵犬,腳步聲和火把的光亮在作坊外來回晃動了一陣,最終漸漸遠去。
世界,似乎又一次安靜了下來。
青鸞靠在冰冷的池壁上,身體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分不清是因為寒冷還是恐懼。
驚蟄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絲。
她知道,最危險的時候暫時過去了。
然而,就在這個念頭剛剛升起的瞬間——
“沙。”
一聲極其輕微的、鞋底碾過碎石的聲音,在池邊響起。
那聲音太近了,近得彷彿就在耳邊。
驚蟄的心臟猛地一沉。
周圍的犬吠和人聲都已經遠去,這突兀的腳步聲顯得格外致命。
一道高大的黑影,無聲無息地投射在她們藏身的硝皮池水麵上,將那輪殘月的光輝徹底遮蔽。
四周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連風都停了下來,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那道黑影帶來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