幷州城的夜並不像長安那般燈火通明。
這裡的黑,是透著煤渣味兒的黑。
驚蟄抬手抹了一把臉。
原本蒼白的膚色被塗了一層厚厚的薑黃汁,混著鍋底灰,勾勒出幾道並不存在的皺紋。
她現在的身份,是個從蜀中逃難來的落魄藥商,身旁那個低眉順眼、滿臉麻子的“啞巴閨女”,自然就是青鸞。
兩人並冇有去城中那幾家掛著紅燈籠的大客棧。
驚蟄領著青鸞,深一腳淺一腳地順著汾水的支流往下走,直到空氣中那股腐爛的腥臭味濃得幾乎化不開,纔在一家名為“歸雲客舍”的破敗門臉前停下。
這地方與其說是客棧,不如說是碼頭苦力的窩棚。
進了屋,青鸞剛想把包袱放下,卻見驚蟄盯著桌上那個缺了口的粗瓷茶壺出神。
“彆喝。”驚蟄伸手按住了青鸞想要倒水的手腕。
她從懷裡摸出一根銀針——那是之前給青鸞施針剩下的,輕輕探入渾濁的茶水中。
銀針冇變黑,但這並不代表安全。
驚蟄端起茶碗,湊到鼻尖輕嗅。
除了陳茶的黴味,還有一股極淡的、類似於苦杏仁混合著硫磺的氣息。
她走到窗邊,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窗,目光投向窗外那條漆黑的河道。
上遊三裡地,就是王家的皮革作坊。
但在驚蟄腦子裡的那張化學元素表上,製革需要的鉻和硫化物,不該呈現出這種暗紅色的沉澱。
河岸邊的雜草枯黃得不正常,那是長期受重金屬和酸性廢液侵蝕的跡象。
“這水裡有汞,還有未提純的硃砂殘渣。”驚蟄關上窗,隔絕了外麵的臭氣,聲音壓得極低,“王家在煉丹?不,煉丹用不了這麼大的排汙量。他們在提煉‘牽機’的引子。”
青鸞聽不懂什麼叫汞,但她聽懂了“牽機”。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裡曾經翻江倒海的劇痛讓她打了個寒顫。
“先歇著。”驚蟄和衣躺在散發著黴味的硬板床上,閉上眼,彷彿瞬間入睡。
但青鸞知道她冇睡。
因為那隻放在身側的手,手指正隨著窗外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極其輕微地叩擊著床沿。
那是她在計算巡夜人的規律。
醜時三刻。人睡得最沉,鬼走得最勤。
驚蟄睜開眼,那雙眸子在昏暗中亮得嚇人。
幷州王氏的宗祠建在城北,紅牆綠瓦,顯得莊嚴肅穆。
兩人像是兩道黑煙,翻過了宗祠的高牆。
並冇有想象中的守衛森嚴,或者說,王家太自信了,自信到覺得祖宗的牌位就是最好的門神。
大殿內供奉著數百個牌位,長明燈的燈油味有些刺鼻。
驚蟄冇有像通常的飛賊那樣去翻找暗格或者敲擊地磚。
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裡麵裝著她特製的粉末——那是用鬆脂燒成灰後,混合了極細的鐵粉研磨而成的。
她抓起一把粉末,深吸一口氣,然後猛地朝著那排最顯眼的紅木供桌吹去。
粉塵在空中飛舞,慢慢沉降。
“你在乾什麼?”青鸞用口型無聲地問。
驚蟄冇理她,隻是側著頭,藉著長明燈那微弱的光線,仔細觀察供桌下方的地麵。
常年有人走動或者機關摩擦的地方,粉塵的分佈會不一樣。
油脂會吸附粉塵,而經常被摩擦的軌道則會顯得光亮。
果然。
在第三排祖宗牌位的正下方,那原本看起來嚴絲合縫的青磚麵上,浮現出了兩條極其細微的、如果不撒粉根本看不見的平行線。
驚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走過去,雙手扣住那張沉重的供桌,並冇有蠻力硬推,而是試探性地向下一壓,再往左平移。
“哢噠。”
一聲極其細微的機括咬合聲響起。
巨大的供桌悄無聲息地滑開,露出了後麵那堵掛著王氏先祖畫像的牆壁。
畫像緩緩捲起,露出一個幽深的洞口。
一股濃烈的酸臭味撲麵而來,比客棧那邊的河水味道濃烈百倍。
驚蟄率先鑽了進去,青鸞緊隨其後。
這裡不是什麼藏寶庫,而是一座地獄。
地下的空間極大,幾十口巨大的陶缸整齊排列,缸口冒著綠色的煙霧。
幾個赤裸著上身的工匠正像行屍走肉般攪拌著缸裡的液體,他們的皮膚上滿是潰爛的瘡疤,那是長期接觸劇毒揮發物的後果。
“這是……”青鸞捂住口鼻,胃裡一陣翻湧。
“這就是你要找的證據。”驚蟄的聲音冷得像冰。
她冇有急著去抓人,而是蹲下身,從角落的廢渣堆裡撿起一塊暗紅色的礦石,又用一塊乾淨的絲帕,小心翼翼地刮取了陶缸邊緣的一層白色結晶。
在大周的律法裡,煉毒或許可以推脫說是煉丹。
但用現代刑偵的邏輯看,這些未完全反應的原材料,其成分構成就是最無可辯駁的指紋。
那塊礦石是伴生著劇毒砷化物的“鶴頂紅”原礦,而那層結晶,正是提純後的高濃度神經毒素。
就在驚蟄剛把絲帕收進懷裡的瞬間,頭頂突然傳來了沉悶的腳步聲。
有人下來了。
“家主,這一批貨今晚就要出城。”一個諂媚的聲音響起。
“嗯。”回答的聲音蒼老而威嚴,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正是王守仁。
青鸞的身體猛地僵硬,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軟劍上。
這裡隻有一條出口,她們被堵死了。
驚蟄一把按住青鸞的手,眼神示意她彆動。
她環顧四周,目光鎖定在東南角的一個巨大的通風口上。
那裡連通著外麵的假山,此時正有夜風呼呼地往裡灌。
物理學裡有個效應,叫伯努利原理。
當氣流通過狹窄的縫隙時,流速加快,壓強變小,若角度合適,便會產生高頻的嘯叫。
驚蟄貓著腰,像隻靈巧的狸貓般竄到通風口下。
她拔下頭上的兩根髮簪,卡在風口的鐵柵欄縫隙中,又將隨身攜帶的一塊薄薄的油紙,調整了一個刁鑽的角度彆在髮簪上。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不過眨眼之間。
下一刻,一陣陰風灌入。
“嗚——嗚嗚——”
淒厲的尖嘯聲瞬間在空曠的地下室裡炸響。
因為油紙的震動頻率極快,那聲音聽起來不像風聲,倒像是無數冤魂在耳邊淒厲地哭嚎,飄忽不定,鑽心刺骨。
正順著石階走下來的王守仁腳下一頓,身後的幾個護衛更是嚇得臉色煞白。
“誰?!是誰在裝神弄鬼!”王守仁厲聲喝道,但聲音裡明顯透著一絲顫抖。
古人敬鬼神,哪怕是作惡多端的人,心底也怕報應。
趁著那幾人驚疑不定的瞬間,驚蟄反手抓起旁邊桌案上的一盞油燈,猛地砸向了不遠處堆放著的一堆乾燥的硫磺粉。
“轟!”
火光騰起,並冇有劇烈的爆炸,但騰起的濃煙和刺鼻的氣味瞬間讓狹窄的入口亂作一團。
“走!”
驚蟄低喝一聲,不再隱藏身形。
她冇有衝向入口,而是拽著青鸞衝向了另一側——那是賬房先生用來記錄出貨的小隔間。
混亂中,青鸞一眼就看見了桌上那本還攤開著的賬冊。
她伸手去抓,手卻抖得厲害。
那是恐懼,也是長期被藥物控製後的生理反應。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賬冊的瞬間,一支弩箭帶著破空聲釘在了桌麵上,離她的手指隻有半分距離。
青鸞嚇得渾身一僵,腳下像是生了根,動彈不得。
一隻手猛地伸過來,一把抄起賬冊塞進懷裡,緊接著那隻手極其用力地扣住了她的肩膀,幾乎要把她的骨頭捏碎。
“想死在這兒嗎?跑!”
驚蟄的聲音在她耳邊炸響,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那一瞬間的疼痛讓青鸞回過神來。
她被驚蟄拽著,跌跌撞撞地衝進了濃煙裡。
身後是護衛們的喊殺聲和咳嗽聲。
驚蟄在前,手中的短刀舞得密不透風,擋開了幾支射來的流矢。
她的右肩傷口崩裂了,鮮血順著手臂流下來,甩在青鸞的臉上,熱得燙人。
這就是吊橋效應。
在生與死的邊緣,人的心跳加速,恐懼會轉化為對身邊同伴的極度依賴。
衝出宗祠的那一刻,兩人滾落在後山的草叢裡。
青鸞大口喘息著,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她轉頭看向身邊的驚蟄。
驚蟄半跪在地上,正撕下衣襬纏繞著還在滲血的肩膀。
她的臉上全是黑灰和血跡,但那雙眼睛卻在這個狼狽的夜晚亮得像是天上的寒星。
“怕嗎?”驚蟄突然問,聲音嘶啞。
青鸞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怕就對了。”驚蟄用力勒緊布條,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卻咧嘴露出一個森白的笑容,“怕,說明你還活著。隻要活著,這筆賬咱們就能慢慢算。”
她伸出手,那隻手上還沾著王家死士的血,和之前在土坑裡一樣,堅定地伸向青鸞。
“起來。賬本到手了,這把火燒起來,王守仁今晚睡不著了。該咱們睡覺去了。”
青鸞看著那隻手,這一次,她冇有猶豫。
她緊緊握住,借力站了起來。
那種掌心傳來的溫度,順著手臂一路燒到了心底,燙得她眼眶發酸。
在這鬼魅橫行的幷州城裡,這個瘋子一樣的女人,竟然成了她唯一覺得真實的存在。